第7章 铁饭碗碎了
纸飞机编辑部 · 9464字
一
一九八三年三月的那个清晨,北京还裹在料峭的春寒里,陈守正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他站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纸张被他的掌心沁出了汗渍。文件上的字迹清清楚楚——"中国石油化工总公司正式成立",下面盖着国务院的大红印章。
身旁,来自全国各大油田、炼化厂的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抽烟,有人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与忐忑。陈守正深吸一口气,初春的风灌进肺里,带着长安街上汽车尾气的味道,和大庆油田那股子原油腥香完全不同。
"老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守正回头,看见林文渊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快步走上台阶。林文渊比陈守正小八岁,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透着一股子不安分的精明。他是陈守正在大庆带过的徒弟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七九年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上的研究生,学的是催化裂化工艺,去年刚拿了工学硕士学位。
"文渊,你也到了。"陈守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昨晚的火车,硬座,晃了一宿。"林文渊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师父,我听说了,您这回可能要往上走一步。"
陈守正没接话,只是把那份红头文件叠好,塞进上衣口袋。他知道林文渊说的是什么——石化总公司成立后,下面要组建一批大型企业,原来的炼化厂要扩编、升级,需要大批技术干部。陈守正在大庆干了二十年,从钻井队技术员一路干到采油厂副总工程师,去年刚调到这家位于华东的炼化厂当总工程师。有人说,下一步他可能要提副厂长。
但陈守正心里清楚,从"总工"到"副厂长",不只是级别的变化,更是从技术到管理的跨越。他当了半辈子技术干部,和岩芯、钻头、地层压力打了二十年交道,突然要去管人事、管财务、管生产调度,他心里没底。
大会堂的门开了,代表们开始鱼贯入场。陈守正和林文渊随着人流走进去,穹顶上的红色五角星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陈守正想起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到大庆,坐在帐篷里听王进喜做报告,帐篷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白毛风。那时候他十九岁,刚从石油学校毕业,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国家需要石油,他就来了。
二十三年过去了,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到技术副厂长,从人拉肩扛到引进成套设备,从"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到"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条路,走得太不容易了。
成立大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领导在台上念文件、讲形势、部署任务,台下的代表们有的认真记笔记,有的交头接耳。陈守正坐在第十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画流程图——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思考问题的时候就画图。他画的是炼油装置的流程:原油进厂、常减压蒸馏、催化裂化、加氢精制……每一条线、每一个设备,他都烂熟于心。
散会的时候,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人拦住了陈守正。
"陈守正同志?"
"是我。"
中年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了章的任命书,递过来:"经总公司党组研究决定,任命你为华东炼化厂技术副厂长。恭喜你,老陈。"
陈守正接过任命书,手指微微发抖。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尽全力。"
林文渊在旁边看着,等中年人走远了,才低声说:"师父,好事啊!您怎么不高兴?"
陈守正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高兴什么?担子更重了。以前只要管好技术,现在要管一摊子事。这个厂子是六十年代建的,设备老化、工艺落后,年加工能力才一百万吨,连人家国外一个中型炼厂的零头都不到。总公司要我们三年之内搞到三百万吨,你说我能高兴得起来?"
林文渊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我有个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总公司打算派一批技术骨干出国进修,学国外的先进石化技术。第一批名单里有我,去美国。"
陈守正站住了,回头看着林文渊。人民大会堂的廊灯在他们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去美国?学什么?"
"催化裂化。美国的FCC技术全世界最先进,UOP公司的工艺包我们眼馋了好多年了。总公司说要引进消化吸收,得有自己人去学。"
陈守正没说话,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会堂的穹顶,那颗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去吧。"他说,"好好学。把真本事学回来。"
林文渊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
一九八三年的华东炼化厂,远远不是后来人们看到的那副现代化模样。
厂区坐落在长江北岸的一片滩涂上,占地两千多亩。远远望去,几十座银白色的储罐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纵横交错的管廊像一条条钢铁巨蟒,蜿蜒穿梭在装置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硫化氢味道,附近的居民已经闻习惯了,说是"闻不到这个味儿反而睡不着觉"。
陈守正上任的第一天,没有坐办公室,而是带着安全帽、穿着工装,一个人从常减压装置开始,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走。他蹲下来看泵的运转情况,爬上三十多米高的分馏塔平台检查腐蚀情况,钻进控制室翻看操作记录。一天走下来,工装上沾满了油污和铁锈,安全帽的帽带也被汗水浸透了。
回到办公室,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对着墙上那幅厂区平面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秘书小马敲门进来送茶的时候,看见陈守正用红蓝铅笔在图上画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陈厂长,您这是……"
"小马,你来了几年了?"
"三年了,陈厂长。我八零年分来的。"
"三年。"陈守正放下铅笔,揉了揉太阳穴,"你跟我说说,这个厂子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小马犹豫了一下:"陈厂长,我就是个小秘书,哪敢乱说……"
"让你说你就说。"
小马咽了口唾沫:"设备老、技术旧、人浮于事。三座催化裂化装置,有两座是六十年代苏联援建的,跑了二十年了,三天两头出故障。操作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有的连基本的仪表都看不懂。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人太多了。全厂六千多职工,加上家属快两万了。食堂、医院、学校、幼儿园,什么都办,整个一个小社会。光后勤行政人员就有一千多,真正干生产的不到一半。"
陈守正沉默了很久。小马说的都是实情。这个厂子就像一艘老旧的轮船,船体锈蚀、动力不足,但船上的人却越来越多,因为大家觉得这是铁饭碗,上来了就不用下去了。
"知道了,你出去吧。"陈守正说。
小马走后,陈守正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他的老搭档、生产处长刘永年。
"老刘,我是守正。你帮我调一份全厂的人员结构报表,再调一份近五年的设备故障记录。明天上午我要开一个专题会,把各车间主任都叫来。"
"老陈,你这是要烧三把火啊?"刘永年在电话那头笑着说。
"什么三把火。"陈守正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搞清楚,这艘船到底漏了多少个洞。"
那场专题会开了整整三天。各车间主任轮番汇报,陈守正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写满了两大本。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常减压装置的加热炉热效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五,比国际先进水平低了二十个百分点;催化裂化装置的催化剂消耗量居高不下,每个月光催化剂的费用就吃掉一大块利润;更让他头疼的是,全厂的自动化水平几乎为零,绝大多数操作还靠人工盯着仪表盘上的指针,凭经验调节阀门。
"这么干不行。"第三天的总结会上,陈守正拍着桌子说,"总公司要求我们三年之内加工能力翻三番,靠现在这套家当,翻一倍都够呛。必须搞技术改造!"
台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陈副厂长,改造是要花钱的。钱从哪来?"
说话的是设备处长老孙,五十出头,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多年,从建厂就在了。老孙慢悠悠地站起来,掰着手指头算账:"一套新的催化裂化装置,国产的也要两千万,进口的得上亿。常减压装置要升级换热系统,至少五百万。还有污水处理、脱硫装置……加起来没有三四个亿下不来。厂里一年利润才多少?"
陈守正看着老孙,点了点头:"老孙说得对,钱是个大问题。但我想说的是,不改造,我们只会越来越穷。现在国家还给我们兜底,亏损了财政补贴。可你们看看报纸,中央已经在讲'企业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了。什么意思?就是说,以后亏了没人替我们擦屁股。"
会场上一阵骚动。"自负盈亏"这四个字,对在座的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一个陌生而可怕的概念。他们习惯了计划经济的那一套——生产计划上面下,产品上面调,亏损上面补,工资上面发。现在突然说要自己对自己负责,很多人从心底里感到惶恐。
"那……那陈厂长您说怎么办?"一个年轻的车间副主任问。
"第一步,搞一个可行性报告,向总公司申请技改专项资金。第二步,派人出去学习,看看人家先进厂是怎么干的。第三步……"陈守正顿了顿,"第三步,先把那个跑冒滴漏最严重的二号催化装置停下来,大修一次。不停不行,再跑下去要出安全事故。"
"停二号催化?"老孙差点跳起来,"那全厂三分之一的加工量就没了!今年的生产任务怎么完成?"
"完不成总比炸了强。"陈守正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会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去,议论纷纷。有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有人说陈守正是大庆来的,作风硬,也有人在背后嘀咕:这个副厂长怕不是个愣头青,刚来就要停产大修,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陈守正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厂区特有的那股子油气味。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锈迹斑斑的管道和高耸的烟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的儿子陈建国,今年十五岁了,刚上高一。
那天晚上,陈守正破天荒地准时回了家。妻子王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陈建国坐在里屋看书,听见父亲回来的声音,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爸,回来了。"
"嗯。"陈守正洗了手,坐下来吃饭。王秀兰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隔壁老李家的儿子考上军校了,厂办幼儿园的经费又不够了,下个月要交取暖费……陈守正一边吃一边"嗯嗯"地应着,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建国。"他突然放下筷子,叫了一声。
陈建国从书堆里抬起头:"嗯?"
"你将来想干什么?"
十五岁的陈建国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我想学化学。我们化学老师说,石油化工是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
陈守正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学化学可以。"他说,"但要学真本事,不要学花架子。"
陈建国点了点头,又埋头看书去了。王秀兰在一旁嗔怪道:"你看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他才多大?"
"十五了,不小了。"陈守正端起饭碗,"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钻井队扛钻杆了。"
王秀兰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这个从大庆油田走出来的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硬气。他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唯一柔软的时候,是深夜里偷偷去给儿子掖被角的那几分钟。
三
一九八四年的秋天,林文渊坐上了飞往美国休斯顿的飞机。
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出国。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窗外的北京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林文渊的心跳得很快,不只是因为紧张,更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要去世界上最先进的石化技术中心学习了。
在休斯顿的赖斯大学,林文渊见到了他的导师——罗伯特·哈里森教授。哈里森是催化裂化领域的权威,发表过两百多篇论文,拥有十几项专利。他个子很高,灰白头发,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第一次见面就直截了当地问林文渊:"你们中国的石化工业,现在是什么水平?"
林文渊如实回答:"大约相当于美国五十年代的水平。"
哈里森吹了一声口哨:"那你们有三十年的差距要追赶。"
"所以我们才来的。"林文渊说。
哈里森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好。但我要先跟你说明,有些核心技术涉及出口管制,我不能教你。我能教你的,是基本原理和研究方法。至于怎么应用到你们的工业上,那是你自己的事。"
林文渊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来之前就知道会这样——美国人不会把看家本领全教给你,就像师傅带徒弟也要留一手一样。但他想,哪怕只学到外围知识,也比在国内闭门造车强。
在赖斯大学的日子,林文渊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一切可以吸收的知识。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他的英语不算好,听课只能听懂七成,剩下的三成靠课后借同学的笔记补。他把每一篇论文都翻译成中文,用工整的小楷抄在笔记本上,寄回国内给陈守正看。
陈守正收到那些笔记本的时候,总是先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然后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林文渊的字写得漂亮,笔记条理清晰,每一个公式、每一张图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陈守正看完之后,会把笔记本锁进办公室的铁皮柜子里,不让任何人碰。
"这小子,是真用了心的。"他对刘永年说。
但林文渊在美国的日子并不好过。技术封锁比他想象的更加严密。有一次,他想去参观一家UOP公司的催化裂化装置,被以"安全原因"拒绝了。又有一次,他在图书馆查阅一篇关于分子筛催化剂的论文,被告知那篇论文属于"限制传播"文献,非美国公民不能借阅。
最让他感到屈辱的是一次学术会议上。一个来自埃克森公司的工程师在做报告时提到中国的石化工业,用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中国?他们连一套完整的催化裂化装置都设计不出来。他们的炼厂,说好听点叫'小型实验工厂',说难听点就是一堆废铁。"
台下有人笑。林文渊坐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没有站起来反驳——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基本是事实。
那天晚上,林文渊给陈守正写了一封长信。信里他没有提那些屈辱,只是详细地分析了中美石化技术的差距,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中国应该集中力量发展催化裂化和加氢裂化两大核心技术,不能再靠引进成套设备过日子。
"买来的技术永远是别人淘汰的,"他在信中写道,"只有自主开发,才能真正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陈守正读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总公司的号码。
四
一九九零年的夏天,陈建国从华东化工学院毕业了。
二十二岁的陈建国,长得像他父亲——方脸、浓眉、身板结实——但性格却和父亲截然不同。陈守正是那种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陈建国却更沉稳内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在学校里成绩优异,尤其擅长化工原理和反应工程,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催化裂化装置的能量优化,拿了一等奖。
毕业分配的时候,陈建国本可以去化工部的设计院,那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好去处。但他选择了去父亲的炼化厂。
"你去那里干什么?"王秀兰不解地问,"你爸在那干了快十年了,你去了人家怎么说?说你是靠老子的关系?"
"我不是靠关系。"陈建国平静地说,"我就是想去基层看看,书上学的东西到底管不管用。"
陈守正对儿子的选择没有发表意见。他只是在家里那顿"接风宴"上多喝了二两白酒,然后对儿子说了一句话:"到了厂里,别说是我儿子。从最基础的干起。"
"我知道。"陈建国说。
于是,陈建国被分配到了催化裂化车间,当了一名最普通的技术员。他的工作每天跟着班组长巡检装置,记录运行参数,处理一些简单的工艺问题。车间里的老师傅们一开始对他挺客气——毕竟他是陈副厂长的儿子——但很快发现这个年轻人没有架子,干活踏实,还肯吃苦,也就慢慢接受了他。
陈建国在车间干了三个月,就发现了一大堆问题。
首先是催化剂的加注方式。厂里一直沿用人工称量、间歇加注的老办法,催化剂的损耗率高达百分之八,而教科书上的理论值只有百分之三。陈建国仔细观察了加注过程,发现主要问题在于加料口的密封不严和加料速度不均匀。他花了两个星期,设计了一套自动加注方案,画了详细的图纸,写了一份改进报告,兴冲冲地交到了车间主任办公桌上。
车间主任老周,五十多岁,在这个车间干了二十多年,从建装置就在。他翻了翻陈建国的报告,摘下老花镜,看着这个一脸期待的大学生,慢吞吞地说:"小陈啊,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是,这个装置跑了十几年了,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你刚来几个月就要改这改那,万一改出了问题,谁负责?"
"可是周主任,按照我的计算,如果改成自动加注,每年可以节省催化剂费用六十多万元……"
"六十多万?"老周笑了笑,"小陈,账不是你这么算的。你改设备要花钱吧?调试要花时间吧?万一影响了正常生产,损失可不止六十万。你呀,还是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说。"
陈建国碰了一鼻子灰,闷闷不乐地回到宿舍。他给大学同学写信,发了一通牢骚:"这里的人不是不懂技术,是不愿意改变。他们习惯了老一套,觉得只要没出事故就没问题。可是不进步就是退步啊!"
更让他窝火的事还在后头。
那年冬天,二号催化装置的反再系统出了一个怪毛病——再生器的温度总是偏高,怎么也降不下来。操作工们试了各种办法:减少主风量、降低反应温度、调整催化剂活性……全不管用。车间开了好几次分析会,老师傅们凭经验判断是旋风分离器堵塞,建议停车检修。
陈建国不同意。他仔细分析了近半年的运行数据,发现问题出在原料油的性质变化上。最近几个月,进厂的原油品种换了,残碳值明显升高,导致再生器的烧焦负荷超出了设计值。他的建议是调整操作参数,适当降低掺渣比,而不是盲目停车。
"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凭什么跟几十年的老师傅叫板?"有人在背后说。
陈建国不管这些,把自己的分析报告交到了厂技术处。技术处的人看了看,觉得有道理,报到了陈守正那里。
那天晚上,陈守正把儿子叫到了书房。
"你的报告我看了。"陈守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报告和一些数据表格,"分析得不错,数据翔实,逻辑也清楚。"
陈建国有些意外。他以为父亲会批评他越级上报。
"但是,"陈守正的语气变了,"你在报告里说'现有操作方法完全违背了基本的化工原理',这话太过分了。那些老师傅干了一辈子,你怎么能说他们'完全违背'?你可以提建议,但不能否定人家的经验和贡献。"
"可是爸,事实就是这样啊——"
"事实是什么?"陈守正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事实是这个厂子靠这些老师傅撑了二十年!你以为光靠书本知识就能把装置开起来?你知道什么叫实际操作吗?你知道装置出了紧急情况的时候,是经验救命还是你的公式救命?"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土包子,不懂科学,只知道凭经验蛮干,是不是?"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爸,我没有不尊重老师傅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有更先进的方法可以用,为什么不用呢?靠经验不靠科学,这是开倒车。"
陈守正的脸色沉了下来。父子俩在书房里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最后还是王秀兰推门进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打圆场说:"行了行了,爷俩别吵了。建国说的也有道理,守正你也别太固执了。"
"你懂什么?"陈守正瞪了妻子一眼,然后转向儿子,一字一顿地说,"陈建国,你给我听好了。你想改进技术,可以。但你得先学会尊重人。那些老师傅,他们可能不懂你的那些公式和理论,但他们在这个厂子流过的汗、吃过的苦,比你读过的书多得多。你要改他们的做法,先要让他们服你,而不是拿一份报告去告他们的状。"
陈建国低下了头。他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不服。他觉得父亲太注重人情世故,不够重视科学精神。在他看来,技术就是技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应该掺杂太多的人情因素。
多年以后,陈建国回忆起这段父子冲突,才真正理解了父亲当年的苦心。在一个国有企业里,技术从来不只是技术,它牵涉到人的感情、面子、利益和权力。一项技术改进,如果让操作它的老师傅觉得自己的经验被否定了,他们就会抵触;如果让领导觉得风险太大,他们就会犹豫。推动技术进步,光有方案是不够的,还得有耐心、有策略、有人情味。
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五
一九八六年春天,林文渊从美国回来了。
两年的进修生活,让他瘦了整整一圈,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他带回了六大箱资料——教材、论文、专利文献、实验记录——足足有两百多公斤。陈守正亲自去机场接他,看见他推着行李车出来,车上堆着高高的箱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去留学还是去进货了?"
"这些东西比金子还值钱。"林文渊认真地说。
回到厂里,林文渊被任命为技术处副处长,专门负责催化裂化技术的升级改造。他干劲十足,一头扎进了资料堆里,用了两个月时间,写出了一份长达三百页的技术报告——《我国催化裂化技术发展方向与差距分析》。
报告在总公司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林文渊用详实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论证了中国石化工业必须走自主开发之路的观点。他特别指出,美国的催化裂化技术虽然先进,但它是基于中东轻质原油设计的,而中国的原油偏重、含硫量高,直接照搬美国工艺会水土不服。
"我们必须开发适合中国原油特性的催化裂化工艺。"林文渊在汇报会上说,"这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但我们必须走。"
总公司领导很重视,批了一笔专款,让林文渊牵头搞一个催化裂化新工艺的中试项目。林文渊激动得几天没睡好觉,带着一个十几人的团队,日夜泡在实验室里。
然而,中试的第一次试验就失败了。
催化剂的活性不够,转化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五,远远低于预期的百分之六十。林文渊反复检查配方,调整了硅铝比、稀土含量、基质组成,连做了十二次试验,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是不是我们的方向错了?"团队里有人开始怀疑。
林文渊没有动摇。他把所有的试验数据汇总起来,用计算机做回归分析——这是他在美国学到的方法,国内当时还很少有人用。分析结果告诉他,问题不在催化剂本身,而在反应器的设计上。美国UOP公司的高效汽提段结构,他用不了,因为那是专利技术。他必须自己设计一种适合中国国情的汽提段。
"自己设计?"陈守正听了他的想法,皱了皱眉,"你有把握吗?"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林文渊坦言,"但我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剩下百分之三十,靠试。"
陈守正沉思了一会儿,拍板说:"干。我给你争取时间和经费。但你给我立个军令状——半年之内,必须拿出结果。"
"半年。"林文渊咬了咬牙,"行。"
那半年,林文渊几乎住在了实验室。他的妻子带着三岁的女儿来厂里看他,推开门看见他蓬头垢面地坐在一堆图纸中间,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方便面,心疼得直掉眼泪。
"文渊,你不要命了?"
"快了快了,就快了。"林文渊头也不抬地说。
第六个月,第二十三次试验。
当分析仪上的数字跳到百分之六十二的时候,整个实验室沸腾了。转化率百分之六十二,超过了预期的百分之六十!而且,由于采用了新型的汽提段设计,汽提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焦炭产率降低了两个百分点。
林文渊摘下护目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了在休斯顿的那间实验室,想起了哈里森教授的话:"中国和美国的石化技术,至少差了三十年。"
"三十年……"他喃喃地说,"也许不用那么久。"
试验成功的消息传到总公司,领导们很高兴。但也有人泼冷水:中试成功了不代表工业化就能成功,从实验室到工厂,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更何况,这套工艺要用在一个三十万吨级的装置上,投资上亿,谁敢拍这个板?
陈守正敢。
"我签字。"他在项目论证会上说,"出了问题我负责。"
刘永年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老陈,你想好了?这可不是小事。"
"想好了。"陈守正的声音很平静,"我当了三十年的石油人,什么时候怕过担责任?"
那是陈守正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次赌博。后来有人问他,当时为什么那么有底气?他说:"不是我有底气,是文渊有本事。我只是相信他。"
而此时的陈建国,正在催化裂化车间的装置里,一个阀门一个阀门地摸,一根管线一根管线地画。他还不知道父亲和林文渊正在干一件大事,他只知道,自己要把脚下这套装置搞明白,每一个螺丝钉都不放过。
一天深夜,陈建国在装置里巡检,路过二号催化装置的再生器旁边。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那个巨大的钢铁容器上,泛着冷冽的银光。再生器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陈建国伸手摸了摸再生器外壁的温度——微温,正常。他把这个参数记在小本子上,然后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变革,正在向这个厂子、这个行业、这个国家席卷而来。那个叫"市场经济"的东西,即将打碎所有人的铁饭碗。
只是现在,还没有人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