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走出去的第一步》
纸飞机编辑部 · 10551字
一
二〇〇四年三月的一个清晨,北京朝阳区中国石化大厦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如雾。
陈建国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摊着一份标注了密密麻麻红色批注的中东项目可行性报告。他已经连续看了六个小时,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刚刚苏醒,第一缕晨光穿透灰蒙蒙的天际,打在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金色的光斑。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周志远两个人。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三次、倒了三次,地毯上散落着一圈烟灰的残骸。茶壶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褐色的薄膜。
"建国,你看看这个。"周志远推过来一份英文传真,是沙特阿美公司发来的合作意向函。传真纸还带着机器的余温,上面的英文字母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陈建国拿起来仔细看了两遍,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结:"他们的条件太苛刻了。核心技术部分完全由他们控制,我们只能做地面工程和管道铺设?这不是把我们当苦力使吗?"
他把传真纸放在桌上,用指关节敲了敲:"你看这里——'中方负责civil works和pipeline installation'。翻译过来就是:你们中国人负责挖沟埋管子,技术的事别插手。周总,这是合作吗?这是施舍。"
周志远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建国,你要明白,现在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国内原油产量增长放缓,进口依存度已经突破百分之四十。中央的意思很明确——必须走出去,必须拿到海外油气资源。去年中海油在印尼的收购被政治因素搅黄了,如果我们再不拿出点成绩来,上面会怎么看?"
"哪怕被人看不起?"
"先走出去,再站直了。"周志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我愿意低声下气?但你想想,三十年前大庆会战的时候,你父亲他们连钻机都是苏联人淘汰的二手货,不也照样干出来了?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没有我们的帮助,中国人一百年也采不出石油'。结果呢?"
陈建国沉默了。他想起父亲陈守正常说的那句话:"地底下的油不会自己跑上来,你得有本事把它掏出来。"
"建国,"周志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我选你,不是因为你技术好——技术好的人多的是。我选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你爸的那股劲。忍得住,扛得起,打得赢。中东这个项目,是我们走出去的第一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周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我明白。"
三天后,一纸调令下来:陈建国被正式任命为中东油气合作项目中方技术总监,即日启程前往沙特阿拉伯。
他回到家,妻子李梅正在厨房做饭。油烟味和红烧肉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灶台上的蒸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听到这个消息,她手里的锅铲停在了半空中,半天没有说话。
"多久?"
"初步定的是两年。"
"陈昊怎么办?他明年就要高考了。"
陈建国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小区里那棵老槐树。三月的风还很冷,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但仔细看,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
"梅子,你记得我爸当年去大庆的时候,我妈是怎么过来的吗?"
李梅把锅铲放下,叹了口气:"你妈等了十五年。那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你和你妹,过年都是自己包饺子,邻居问起来就说'他爸出差了'。你小时候发高烧到四十一度,你妈半夜背着你跑了三公里去医院,你爸在大庆连个电话都打不了。"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
李梅转过身,背对着他,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去吧。你不是一直想着走出去吗?家里有我。"
那天晚上,陈建国去看望了父亲。七十一岁的陈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茶几上摆着一杯浓茶和一碟花生米。听到儿子要去中东,老头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旧地图册——那是一本一九七〇年代出版的世界地图集,纸页已经泛黄卷边。
"沙特阿拉伯,"陈守正翻到中东那一页,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国家。当年我们在大庆拼命的时候,人家已经日产几百万吨了。去吧,建国。去看看人家的油田是怎么干的。学了本事回来,别给中国人丢脸。"
"爸,你放心。"
"我不担心你。"陈守正合上地图册,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我担心的是你妈。你走了,她一个人在家……"
"我会经常打电话回来的。"
"国际长途贵。"
"爸——"
"行了行了,我开玩笑的。去吧,别婆婆妈妈的。"
二
利雅得的四月,热浪已经初露锋芒。
陈建国走出机场大厅的那一刻,四十二度的高温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他整个人裹住了。空气干燥得发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热沙子。他眯着眼睛望向远处,天际线在高温中扭曲变形,仿佛整座城市都在融化。
机场外面的停车场里,清一色的白色丰田越野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汽油、沙尘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道——那是阿拉伯世界独有的气息。
接机的是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车,司机是一个叫阿卜杜拉的沙特年轻人,英语带着浓重的阿拉伯口音。他穿着一件洁白的长袍,头上缠着红白相间的方格头巾,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Welcome to Saudi Arabia, Mr. Chen. You are the Chinese engineer?"
"Yes, I am."
"Good, good. We have many Chinese workers here. They build roads, buildings. Very hardworking."
陈建国注意到阿卜杜拉说"Chinese workers"时的语气——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就像在夸奖一群听话的苦力。在沙特人的眼里,中国人和菲律宾女佣、印度建筑工、巴基斯坦司机一样,都是来打工的外籍劳工。他咬了咬牙,没有说什么。
车子驶出利雅得市区,沿着一条笔直的沙漠公路向东驶去。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浅黄色的沙丘在热浪中微微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椰枣树从路边掠过,叶子在高温中无精打采地垂着。
项目营地设在利雅得以东两百公里的沙漠腹地。一片用活动板房围成的方形区域,中间是一片空地,插着中国国旗和沙特国旗。国旗在无风的正午纹丝不动,像两块凝固的色块。远处,几台美制钻机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金属光芒,像沙漠中站立的钢铁巨人。
营地的条件比陈建国预想的要好一些——每间活动板房有空调、有淋浴、有简易厨房。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荒凉感,是任何物质条件都无法弥补的。四周除了沙漠还是沙漠,看不到一棵树、一条河、一个村庄。到了夜晚,营地的灯光在无尽的黑暗中像一座孤岛,方圆百公里内唯一的光源。
陈建国到的第一天,项目美方经理约翰逊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约翰逊是个五十多岁的得克萨斯人,皮肤被多年的沙漠阳光晒成了深棕色,身材魁梧,说话的时候嘴里像含着一块滚烫的土豆。他在中东干了二十多年,从阿拉斯加到北非,几乎跑遍了全球所有的主要产油区。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图钉标记着他参与过的项目——密密麻麻,像一面勋章墙。
"Mr. Chen, let me be clear about something,"约翰逊站在办公室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This is an Aramco project. We follow Aramco standards, Aramco procedures, Aramco timeline. Your team is responsible for the ground facilities and pipeline construction. Nothing more, nothing less. If you have any questions, talk to my deputy."
"Mr. Johnson,"陈建国用他苦练了三年的英语回应,"我看了项目技术方案,地面工程部分有几个设计参数需要调整。比如泵站的基础设计,按照这里的地质条件,地基处理深度应该从一米五增加到两米——"
约翰逊抬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No, no, no. Technical decisions are made by Aramco and Halliburton. Your job is to execute. That's what subcontractors do."
分包商。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陈建国的胸口。他想起临行前,一位老领导说过的话:"建国,在国际石油界,中国企业的地位还很低。人家把我们当劳工、当苦力、当最底层的执行者。要改变这个地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能需要一代人、两代人的努力。"
那天晚上,陈建国一个人坐在活动板房的台阶上,望着沙漠的夜空。没有云,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星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他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头流向那头,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大庆油田的那个夏夜。也是这样的星空,也是这样的寂静。父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建国,你看那些星星,每一颗都像一口油井。总有一天,中国人能把每一颗星星里的能源都利用起来。"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借着门口昏黄的灯光,开始给儿子陈昊写信。
"小昊:
爸爸到了沙特阿拉伯,这里到处都是沙漠,白天热得能把鸡蛋烤熟。爸爸今天看了一台美国造的钻机,三十层楼那么高,全部是电脑控制,一个人在空调房里按几个按钮就能操作。爸爸心里想了很多。
你爷爷当年在大庆,用的是苏联人的老设备,连螺丝钉都是人家给的。后来苏联专家撤走了,你爷爷他们硬是用土办法自己干,用手拉肩扛把几十吨的钻机竖了起来。现在轮到爸爸这一代了,我们虽然有了些家底,但跟人家比,差得还很远。
小昊,你要好好读书。不是为了出国享福,是为了有一天,咱们中国人能造出比他们更好的钻机,打出比他们更深的井。
爸爸以你爷爷为荣。希望有一天,你也以爸爸为荣。"
三
中东项目的技术挑战,远比陈建国想象的更加严峻。
中国石化承担的是一段长达一百二十公里的输油管道建设,需要穿越三段不同地质条件的沙漠区域——固定沙丘区、半流动沙丘区和流动沙丘区。其中最难的一段是所谓的"流动沙丘区"——那里的沙丘像活的一样,在风力作用下不断移动,每年位移量可达十五到二十米。传统的管道铺设方式根本无法保证长期稳定,一场大风暴就可能把管道从沙子里"翻"出来。
美方提供的方案是深挖三米、用混凝土包裹固定。这个方案技术上可行,但成本极高——仅混凝土一项就需要追加一千二百万美元——工期也要延长至少四个月。
陈建国研究了大量资料,包括国内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的建设经验和国际上的沙漠管道工程文献,连续熬了五个通宵,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采用浅埋加热缠带防护技术,结合中国国内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积累的草方格固沙经验,在管道两侧各五米范围内铺设机械式固沙障,同时在管道外壁采用新型聚氨酯保温防腐涂层。这个方案可以节省百分之三十的成本,工期也能缩短两个月。
他把方案提交上去,约翰逊连看都没看就退了回来。
"Mr. Chen, this is not a Chinese desert. This is the Arabian desert. Your experience in China does not apply here. The Rub al Khali is the most hostile environment on Earth."
"Mr. Johnson,"陈建国忍着火气,"塔克拉玛干和鲁卜哈利沙漠的流动沙丘形成机制是一样的——都是风力搬运和堆积的产物。我有完整的技术论证和实验数据——"
"I don't have time for this,"约翰逊把文件推回来,看都没看一眼,"Stick to the approved plan."
那天晚上,陈建国把技术团队召集到会议室。十几个中国工程师,挤在没有空调的活动板房里——空调坏了,修理工要明天才能从利雅得赶来——每人面前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老陈,美国人根本不把咱们当回事。"管道工程师老张气愤地说,一拳砸在桌上,"我干了二十年的管道工程,在塔里木、在长庆、在西气东输,哪次不是提前完工?他们凭什么看都不看?"
"就是,我们的方案明明比他们的好!光成本就能省一千多万美金!"年轻的技术员小李也愤愤不平。
"人家说了,我们是分包商,只管执行。"另一个人苦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
陈建国环顾四周,看着这些跟着他来到异国他乡的兄弟们。他们大多是石油系统的老兵,有的在大庆干过,有的在胜利油田干过,有的在塔里木啃过最硬的骨头。技术过硬,吃苦耐劳,在国内都是各单位的骨干。但在这里,他们的经验和能力被一张"分包商"的标签轻飘飘地否定了。
"兄弟们,"陈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跟大家讲个事。我爸当年在大庆会战的时候,苏联专家嘲笑中国人不懂石油开采,说我们只会种地。我爸没吭声,转身就跳进了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泥浆压井喷。后来那口井出油了,苏联专家不说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现在轮到我们了。美国人不看我们的方案,那我们就按他们的方案干,但是要干得比他们要求的还好。质量、速度、安全,每一项都要做到无可挑剔。让他们自己看看,中国人到底是分包商,还是合作伙伴。"
"可是老陈,咱们就这么忍着?"老张不服气。
"不是忍,是蓄力。"陈建国说,"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打出去更有力。"
从那以后,中国团队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运转。
白天,陈建国带领团队在五十度的高温下施工。沙漠里的太阳不是照射,而是灼烧,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在尖叫。金属管道表面的温度高达七十度,不戴手套碰一下就会烫出水泡。工人们分成两班倒,每人每两小时必须回到阴凉处降温、喝盐水,否则真的会中暑倒下。陈建国自己却常常从早站到晚,安全帽下的脸被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嘴唇干裂出血,但他始终站在最前面。
晚上,他在活动板房里研究图纸,对比中美两套技术标准——API标准和中国的SY/T标准——把每一个关键参数都翻译成英文,附上详细的技术说明和对比分析。他知道,要赢得尊重,光靠苦干不够,必须在技术上拿出真东西。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
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席卷了整个工地。那是陈建国到沙特后遇到的第一场大风暴——风力达到十一级,能见度不足五米,漫天的黄沙像一堵移动的墙,发出令人恐惧的呜呜声。沙粒打在脸上像针刺一样疼,呼吸都变得困难。美方按照惯例下令全面停工,所有人员撤回营地。
但陈建国注意到,刚刚完成基础浇筑的十七号泵站如果被沙尘掩埋,后续清理工作至少要耽误半个月工期。他当机立断,带着十二个人,在沙尘暴的间隙冲出去,用预先准备的防风网和沙袋对泵站进行了紧急加固。风沙中,他几乎是趴在地上作业,沙子灌进了他的衣领、袖口和靴子里,整个人像是被埋在沙堆里。
沙尘暴过后,十七号泵站完好无损。而美方负责的几个泵站,因为来不及做防护,不同程度的受损,需要返工。
约翰逊站在十七号泵站前,沉默了很久。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防风网的固定方式——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草方格"固沙法,用麦草在沙地上扎成一个个一米见方的格子,有效地固定了泵站周围的流沙。
"Mr. Chen,"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how did you know to do this?"
"Experience,"陈建国说,"we deal with sandstorms in the Taklamakan Desert every spring. The straw checkerboard technique was invented by Chinese engineers in the 1950s. I learned it from my colleagues back in China."
约翰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是他们合作以来,约翰逊第一次正眼看他。
四
然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管道施工进入第二阶段时,遇到了一个严重的技术难题。在穿越一处干涸河床时,地质勘探发现地下存在大量的石膏层和盐岩层。这两种地质结构对管道的腐蚀性极强——石膏中的硫酸根离子和盐岩中的氯离子,可以在短短几年内穿透普通的防腐涂层,导致管道穿孔泄漏。常规的外防腐技术无法保证管道的设计使用寿命——二十五年。
美方技术团队提出的方案是更换管材,采用抗腐蚀的特种合金钢管。但这个方案意味着要追加三千万美元的预算,而且特种钢管的供货周期长达六个月,整个项目工期将严重滞后。
沙特甲方不满意——他们要求管道必须在年底前投产。约翰逊也焦头烂额——工期和预算的双重压力让他连续几天睡不好觉。
陈建国看到这个情况,主动找到了约翰逊。
"Mr. Johnson,我有一个方案。我们在国内塔里木油田遇到过类似的问题——高含盐地质环境下的管道防腐。塔里木盆地的地下水中硫酸根离子浓度比这里还高。我们研发了一种三层复合防腐涂层技术,内层是熔结环氧粉末,中间层是共聚物胶粘剂,外层是高密度聚乙烯。这项技术已经在国内应用了五年,效果非常好。"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详细的技术文档和检测报告——这些都是他出发前特意准备的。他早就预判到中东的地质条件可能会遇到这类问题,临行前专门去了一趟塔里木油田,收集了第一手的技术资料。
约翰逊这次认真地看了。他叫来了哈里伯顿的技术专家——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英国人——几个人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沉,把沙漠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这项技术的认证标准是什么?"哈里伯顿的专家问,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审慎。
"中国SY/T标准,同时我们也做过API标准的对标测试,"陈建国递上一份英文测试报告,"所有指标都达到或超过API 5L的要求。这是国家管材检测中心出具的第三方报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OK,"约翰逊终于说,"Let's do a trial section. Five hundred meters. If it passes our inspection, we'll adopt it for the entire problematic section."
五百米的试验段。这是陈建国等来的第一个机会。
他亲自带着技术团队,像绣花一样完成了五百米管道的防腐处理和铺设。每一个焊口都用X射线和超声波双重检测,每一处涂层都用电火花检测仪逐寸扫描,每一个参数都反复检验了三遍。施工期间,他几乎就住在管沟边上,夜里裹着睡袋,听着沙漠里的风声,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油田的那个夜晚。
两周后,检测结果出来了:所有指标全部合格,多项参数优于美方原有方案。特别是耐盐雾试验数据——在模拟二十年使用寿命的加速老化测试中,涂层的附着力和防腐性能几乎没有衰减。
约翰逊拿着检测报告,第一次主动走到了陈建国的办公室——一间只有六平方米的活动板房,墙上贴着施工进度表和一张中国地图。
"Mr. Chen, your solution is approved for the full section. And... good job on the trial."
他伸出手。
陈建国握住他的手,感觉那只粗糙的大手传递过来的,不仅仅是认可,更是一种来之不易的尊重。
那天晚上,陈建国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那时候国际长途还很贵,每分钟将近二十块钱,他平时舍不得打,但这一天他忍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梅的声音:"建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梅子。就是想告诉你,我们赢了一个小仗。"
"什么小仗?你说话声音怎么哑了?"
"风吹的,沙漠里风大。"
"你注意身体。小昊昨天还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让小昊接一下电话。"
"爸!"陈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已经有了些许少年的低沉,但还带着藏不住的稚气。
"小昊,学习怎么样?"
"还行,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八。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再等一年多。"
"爸,我昨天看了一个纪录片,讲大庆油田的。里面有你爸——就是我爷爷他们那代人的画面。爷爷他们在泥浆池里搅拌泥浆,好苦。但爷爷笑得好开心。"
陈建国的眼眶一热:"小昊,你爷爷不觉得苦。他觉得那是光荣。"
"我不太懂。"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五
在中东的日子,不仅是技术上的较量,更是一场文化的碰撞与适应。
陈建国发现,要在这个项目上真正站稳脚跟,仅靠技术能力远远不够,还必须理解当地的文化。沙特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国家——宗教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每天五次祷告,宣礼塔上的吟诵声在沙漠上空回荡,苍凉而庄严。周五是休息日,斋月期间白天不能进食饮水。这些规矩对于习惯了"大干快上"的中国工程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有一次,因为赶工期,中国施工队在周五祈祷时间继续作业,搅拌机的轰鸣声盖过了宣礼塔的吟诵声。这引起了当地工人的强烈不满,几个沙特工人扔下工具就要走,差点酿成冲突。
陈建国立刻叫停了施工,把中国团队的骨干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
"我们是来合作的,不是来对抗的。入乡随俗,尊重别人的文化,这是底线。从今天开始,所有施工计划必须避开祈祷时间。周五上午休息,下午可以安排室内作业。斋月期间,中国员工也不能在当地工人面前吃东西喝水——这是对人家的尊重。"
他还专门请了一位懂阿拉伯语的中国留学生做文化顾问,给团队做了一次系统的伊斯兰文化培训。他甚至自己学了几句阿拉伯语的问候,每天早晨见到沙特工人时主动打招呼:"Assalamu alaikum——愿平安与你同在。"
渐渐地,当地工人对中国团队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冷漠和疏远,变成了点头微笑和主动攀谈。有一次,一个沙特老工人送给陈建国一小瓶当地的椰枣蜜,说这是他们家祖传的秘方,可以解暑。
陈建国收下了,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但心里是暖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约翰逊的态度也在悄然变化。有一次晚饭后,约翰逊主动找到陈建国,递给他一瓶啤酒——在沙特这是违禁品,约翰逊不知从哪弄来的。
两人坐在活动板房外面的沙地上,头顶是浩瀚的星空,远处传来营地发电机的低沉嗡鸣。
"Chen, can I ask you a personal question?"
"Sure."
"你在国内是什么级别?"
"处级。"陈建国想了想,大概解释了一下中国的行政级别。
"Interesting.你一个处级干部,管这么多人的工程,技术也懂,现场也盯。我们美国的项目经理,大多是MBA出身,坐办公室的多,让他们到现场待一周都受不了。"
"我们这代人,都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我在井队待过,在采油厂待过,在设计院也待过。我最早是在大庆的一个采油队当技术员,每天巡井、量油、测压,零下三十度在外面跑,一跑就是五年。我爸是石油工人,我是听着钻机的声音长大的。"
约翰逊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啤酒:"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把命都交给油田的人。他年轻时在泥浆池里泡坏了膝盖,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他从来不后悔。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光荣的事。"
约翰逊举了举啤酒瓶:"To your father."
"To all of them,"陈建国说。
两只啤酒瓶在沙漠的星空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六
二〇〇五年夏天,管道工程提前一个月完工,一次性通过验收。
这是整个项目中第一个提前完工的标段。沙特甲方专门派人来现场检查,对工程质量给予了高度评价。在完工仪式上,沙特阿美的项目副总裁亲自给中国团队颁发了表彰证书,还在致辞中特别提到了"中国团队的卓越表现和专业精神"。
陈建国站在仪式上,手里握着那张烫金的证书,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两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会议室时约翰逊说的那句话——"Your job is to execute. That's what subcontractors do."
今天,他终于可以用事实说话了。
仪式结束后,约翰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Chen, I have to admit, I was wrong about you people. You're not subcontractors. You're partners. If Sinopec wants to work with Aramco on future projects, I'll personally recommend your team."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句"partners"的分量,是用无数个五十度高温下的日日夜夜换来的。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坐在活动板房的台阶上,望着沙漠的星空。和刚来的那个夜晚一样,银河依然壮丽,但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拿出信纸,又给儿子写了一封信。
"小昊:
管道修好了,爸爸的项目快结束了。这两年,爸爸学会了很多东西。
爸爸学会了在五十度的高温下工作,学会了用阿拉伯语问好,学会了尊重不同国家的人的习惯。但爸爸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尊重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的。
你爷爷那一代人,用汗水和生命在中国的大地上打出了石油,证明了中国有油。爸爸这一代人,要走出国门,在全世界面前证明,中国人不仅能打井,还能把井打得比任何人都好。
小昊,将来你这一代人要做什么?爸爸不知道。但爸爸知道,不管你做什么,都要记住:你的根在中国,你的血液里流着大庆精神。
爸爸以你爷爷为荣,也希望将来你以爸爸为荣。更希望你将来做一个让爸爸以你为荣的人。"
七
回到北京后,陈建国黑了一圈,瘦了二十斤,两鬓添了不少白发,但眼神比以前更亮了。
周志远在机场接他,看着他的样子,笑着说:"建国,你这是去中东镀了一层金啊。"
"不是镀金,是淬火。"陈建国说。
周志远哈哈大笑:"说得好。走,先回家看看老婆孩子,休息一周。然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一个更大的计划要跟你说。"
陈建国看着周志远眼中闪烁的光芒,隐约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不知道的是,在未来的几年里,中国石化将掀起一场席卷全球的海外并购浪潮,而他,将再次被推上历史的前台。
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他,只想回家。回到那个有妻子和儿子的小家,吃一顿热腾腾的饭,睡一个没有沙尘暴的觉。
出租车驶过长安街,华灯初上,车流如织。陈建国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北京城,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这座城市在他离开的两年里又长高了,更多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更多的立交桥横跨天际。鸟巢和水立方的钢结构已经初具雏形,二〇〇八年奥运会的脚步越来越近。
中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奔跑,而他,是这台巨大引擎中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
但他知道,每一颗螺丝钉都有它的意义。
就像父亲常说的:"地底下的油不会自己跑上来。"
总得有人,一颗螺丝钉一颗螺丝钉地把钻机拧起来,一米一米地把管道铺下去,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一条路来。
这条路,从大庆出发,经过塔里木、经过胜利,一直延伸到了阿拉伯的沙漠深处。
而它,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