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长歌未央
纸飞机编辑部 · 8672字
一
二〇二六年五月一日,大庆。
清晨五点,天还没有完全亮,陈昊就醒了。
他躺在大庆铁人宾馆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今天是他和苏晓薇的婚礼,也是他第一次以新郎的身份站在大庆油田的土地上。
铁人宾馆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大堂里挂着铁人王进喜的大幅照片和"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标语。这家宾馆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接待过无数来大庆参观学习的团体。陈昊小时候跟爷爷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还不太理解墙上那些标语的含义。
他翻身下床,拉开窗帘。窗外是大庆的城区景观——宽阔的马路两旁种着白杨树,远处可以看到几台磕头机在晨曦中缓缓摆动,那是大庆油田至今仍在运行的采油设备。更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排风力发电机的白色身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新旧交织。这就是大庆,这就是中国。
他洗了把脸,换上了准备好的深色西装。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有些紧张——这和他面对几百人的技术会议完全不同。在会议上他可以靠数据和逻辑说服人,但今天,他要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自己。
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那是他从北京带来的,用一块红色的绒布包着。他打开绒布,里面是爷爷的那块岩芯标本。灰褐色的砂岩上,深色的油迹在晨光中隐隐发亮。
"爷爷,今天您也来。"他轻声说。
七点钟,他走出宾馆,坐上了接他的车。
婚礼的地点选在大庆油田历史陈列馆前面的广场上。这是陈昊的主意。苏晓薇问他为什么不在北京办,不在酒店办,非要跑到大庆去。他说——
"我爷爷1960年来大庆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原。他和铁人那辈人在这片荒原上打出了第一口油井,让中国甩掉了'贫油国'的帽子。我们的婚礼在那里办,是想让爷爷看到。"
苏晓薇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二
五月初的大庆,春寒料峭,但天空晴朗无云,阳光温暖而柔和。
历史陈列馆前面的广场被布置得简洁而庄重。没有奢华的拱门和气球,没有明星主持和交响乐队。白色的花架搭成了一个简约的拱形背景,花架上缠绕着白色的玫瑰和绿色的藤蔓。嘉宾席上摆着折叠椅,铺着白色的椅背纱。
到场的嘉宾有一百多人,来自全国各地。
有陈家的亲属——陈建国和老伴从燕郊赶来了,陈昊的母亲激动得一早就开始掉眼泪。陈守正的几个老同事、老战友的后代也来了,有的已经七八十岁,拄着拐杖由儿孙搀扶着到场。
有中国石化的同事——李志远代表集团来了,赵明远来了,张德茂来了,科技创新中心和氢能研发中心的团队成员几乎全部到齐。苏晓薇的父母和亲属从江苏赶来。
还有一些特殊的客人——大庆油田的老劳模代表、铁人王进喜的后人、以及几位当年和陈守正一起参加石油会战的老人。他们中最年长的已经九十三岁了,坐在轮椅上,但精神矍铄,胸前挂满了各种奖章。
上午九点整,婚礼正式开始。
没有司仪,是陈昊自己主持的。
他站在花架下面,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打了一条红色的领带。苏晓薇站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婚纱,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在胸口别了一朵小小的白玫瑰。她看起来很平静,但眼底闪着光。
"各位长辈、各位同事、各位朋友,"陈昊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广场,"谢谢大家来到大庆,参加我和晓薇的婚礼。"
"选择在大庆办婚礼,很多人不理解。大庆有什么好?没有五星酒店,没有豪华车队,五月份还挺冷的。"
他笑了一下,台下也笑了。
"但对我来说,大庆不是一个地理名词,它是一种精神。六十六年前,我的爷爷陈守正和铁人王进喜那一辈人来到这里,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用人拉肩扛把几十吨重的钻机运到了井场。他们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充足的物资,甚至没有足够的食物。但他们有一股子劲——不信邪、不服输、不怕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陈列馆的方向。
"我爷爷2013年去世的时候,留给我爸两样东西:一块从地下八百米取出来的岩芯标本,和四十本工作日记。那块岩芯上有石油的痕迹,那些日记本上记录的是一个石油工人四十年的人生。"
"爷爷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为国家做一件大事,就够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爷爷做的大事,是在大庆找到了石油。爸爸做的大事,是把中国的炼油技术推到了国际水平。我和晓薇要做的大事,是让中国的氢能技术站在世界前列。"
"三代人,做的事情不一样,但那股子劲是一样的。"
"所以今天,我想在这里,在爷爷奋斗过的地方,在铁人注视着的这片土地上,对晓薇说一句——"
他转向苏晓薇,握住了她的双手。
"苏晓薇,从今以后,不管是风是雨,不管是实验室爆炸还是项目失败,我都和你一起扛。我们做的事可能很小、很苦、很累,但只要那股子劲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苏晓薇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在笑。
"陈昊,"她的声音也在颤抖,"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能说会道——虽然你确实挺能说的——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踏实。那种东西,你爷爷有,你爸也有。那是一种——认准了方向就不回头、咬碎了牙也不松口的劲头。"
"我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不管是大庆还是沙特,不管是实验室还是工厂。"
台下响起了掌声。
陈建国坐在前排,老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陈建国的手紧紧攥着老伴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
交换戒指之后,是致辞环节。
第一个致辞的是陈建国。
他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这是他最正式的服装,只有在最重要的场合才穿。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脚有些不利索,但拒绝了儿子的搀扶,自己一步步走上了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一百多张面孔,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太会说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父亲比我更不会说话。他一辈子都在和石头打交道——地底下的石头。他把那些石头里的油找出来、打出来,让中国有了自己的石油。"
"我比我父亲话多一点,但也没多多少。我干了三十八年炼油,把原油变成汽油、柴油、塑料、化纤——变成我们这个现代社会需要的各种东西。"
他看向陈昊和苏晓薇。
"到了他们这一代,要做的事情又不一样了。他们要把水变成氢气,用阳光和风来驱动这个过程。听起来很玄,但原理很简单——就是换一种方式给这个世界带来光和热。"
他的声音渐渐有力了起来。
"我父亲那辈人从地下打出黑色的金子,我们这辈人把它变成光和热,他们这辈人要把它变成清风和阳光。"
"三代人,一个梦。就是让这个国家更好,让这个世界更好。"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想对我父亲说一句话——爸,您的孙子长大了,成家了,干的事情比您想象的还要大。您可以放心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对着陈列馆的方向——那里挂着陈守正的巨幅照片——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起立。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九十三岁的老劳模坐在轮椅上,用颤抖的双手拍着手掌,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赵明远站在一旁,摘下眼镜擦了好几次。
李志远红着眼眶,用力地鼓掌。
张德茂站在人群的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昊站在台上,看着父亲弯腰鞠躬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苏晓薇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
那一刻,风从大庆的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阳光透过薄云洒在广场上,温暖而明亮。陈列馆墙上,铁人王进喜的照片和无数石油先辈的照片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的目光穿越了六十六年的时光,落在这个春天的大庆,落在这对年轻人的婚礼上,落在一代又一代石化人的肩膀上。
四
婚礼结束后的晚宴在铁人宾馆的宴会厅举行。
没有铺张的排场,菜是大庆本地的家常菜——锅包肉、地三鲜、杀猪菜、大拉皮。酒是东北的纯粮白酒,度数高,后劲大。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王浩然端着酒杯走到陈昊面前:"陈组长,啊不,陈主任,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代表催化剂组敬你一杯!"
"别叫组长主任的,今天叫我新郎官。"陈昊笑着接过酒杯。
"新郎官!祝你和苏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杯酒我干了。"
李萌带着膜电极组的几个姐妹也来敬酒。
"陈主任,苏姐,我们膜电极组祝你们新婚快乐!另外——"李萌压低声音,"那个国产膜的第三批测试数据出来了,好消息,明天告诉你。"
"今天不谈工作!"苏晓薇笑着把她推开。
张德茂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他拉着陈建国坐在角落里,两个老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聊着过去的事情。
"建国,你还记得1998年那次吗?"张德茂说,"油价跌到十块钱,厂里要裁员,你差点被分流到三产公司去。"
"怎么不记得?"陈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会儿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觉得天都要塌了。结果呢?挺过来了。后来搞加氢裂化国产化,一干就是十年。"
"你父亲那时候还在。"张德茂的目光变得悠远,"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德茂啊,建国这孩子实诚,你多照应着他。'我说'陈老您放心,建国是我兄弟。'"
"你确实照应了我。"陈建国拍了拍老同事的肩膀,"那些年你帮我扛了多少事,我都记着呢。"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昊被大家起哄要求讲故事。他推辞不过,站到了台上。
"好,我讲一个故事。"他说,"是我爷爷的故事。"
全场安静下来。
"1960年冬天,大庆油田会战的第一个冬天。那时候条件极其艰苦,住的是地窝子——就是在地面上挖个坑,上面搭上木头和草,就是一个'房子'。零下三十多度,地窝子里也不暖和,晚上睡觉要穿着棉衣棉裤,还要盖两床被子。"
"有一天晚上,我爷爷被冻醒了。他从被窝里爬出来,发现同屋的几个工友也都被冻醒了。大家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走,去看看井。'"
"几个人穿上大衣,顶着风雪去了井场。其实那天晚上不是他们的班,但他们睡不着,心里惦记着井上的情况。到了井场一看,值班的工人冻得直打哆嗦,但钻机还在正常运转。"
"爷爷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这个夜晚很冷,但我们的心是热的。'"
陈昊停顿了一下。
"六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风雪夜里去看井的年轻工人,后来成了总地质师,成了全国劳模,成了我的爷爷。他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但他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只要心是热的,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寒冬。"
"今天是大庆的春天,不冷了。但我和晓薇,和我们在座的所有人,要面对的'风雪夜'还有很多。技术攻关的风雪夜,产业转型的风雪夜,国际竞争的风雪夜。"
"但我不怕。因为我的心是热的。"
"敬爷爷。敬铁人。敬所有在大庆的风雪夜里没有放弃的人。"
他举起酒杯。
"也敬在座的每一位——你们是我最亲的人。"
全场起立,举杯。
"敬!"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铁人宾馆的宴会厅里回荡。
赵明远端着酒杯走到陈昊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小陈,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三代人,一个梦'——我想了很久。我干了一辈子炼化,以前总觉得到了我这个年纪,就该歇着了。但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还能再干几年。你们搞氢能,我给你们搞催化剂——催化的基本原理我懂,换个原料换个场景,照样能发挥作用。"
陈昊感动地握住他的手:"赵总,您要是愿意来,我们求之不得。"
五
婚礼后的第二天,陈昊带着苏晓薇去了大庆油田历史陈列馆。
陈列馆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门前的广场上矗立着铁人王进喜的铜像——他穿着棉大衣,双手叉腰,目光如炬,脚下的铭牌上刻着那句著名的话:"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
馆内陈列着大庆油田从1959年发现至今的历史文物、照片和影像资料。陈昊带着苏晓薇,沿着时间的长廊慢慢走。
从1959年松基三井喷出黑色的原油,到1960年石油大会战的壮阔场景;从铁人王进喜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泥浆的传奇故事,到1970年代大庆油田年产五千万吨的辉煌时刻;从1990年代的改革阵痛,到新时代的数字化转型……
苏晓薇在一个展柜前停下了脚步。展柜里摆着一块岩芯标本和一本泛黄的工作日记。
"这是——"她惊讶地看着陈昊。
"是复制品。"陈昊说,"原件在我爸家里。这是陈列馆借去展览的复制品。"
他俯身看着那本日记。翻开的那一页上,是陈守正1961年的字迹——
"今天萨55井的进尺又创新纪录。全队同志干劲很足。我在岩芯上看到了很好的油迹显示,这说明这个构造的含油性比预想的更好。如果能在这里打出一口高产井,那就证明大庆油田不是一个小油田,而是一个世界级的大油田。"
"我要把这个消息尽快报告给指挥部。如果判断正确,中国人的石油梦就要实现了。"
苏晓薇看着这些字迹,眼眶微微泛红。
"你爷爷写这些的时候,多大?"
"二十八岁。"陈昊说,"比我现在还小两岁。"
"二十八岁……"苏晓薇轻声重复,"二十八岁就在做这么大的事情。"
"那个时代的人都这样。不是他们天生伟大,是时代把他们推到了那个位置上,他们扛住了。"
两个人继续在陈列馆里走着。在一面巨大的照片墙前,陈昊停了下来。墙上是大庆油田各个时期的劳模照片,从1960年代到2020年代,跨越了六十多年。
他在第三排找到了爷爷的照片——那是一张1970年代拍的黑白照片,陈守正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一个井架旁边,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照片下方写着:"陈守正,大庆油田地质处副总地质师,1978年全国石油系统先进工作者。"
陈昊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很久。
"爷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来看您了。"
"您留下的那块岩芯,我一直放在办公桌上。您写的日记,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您说'人这一辈子,能为国家做一件大事,就够了'——我想告诉您,我正在做。"
"我们的PEM电解槽已经跑起来了,'守正号'的名字您喜欢吗?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因为那是您的名字,也是您教给我们的人生信条——守正。守住正道,守住初心。"
"爷爷,我和晓薇会好好的。我们的孩子,将来也会来这里,看看您奋斗过的地方。"
他的眼角有泪水滑落,但他没有擦。
苏晓薇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六
从陈列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很好,大庆的天空湛蓝如洗。陈列馆旁边就是著名的铁人广场,广场上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放风筝,有年轻人在跑步。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陈昊和苏晓薇在广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陈昊,"苏晓薇忽然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做的事情,其实和爷爷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怎么说?"
"爷爷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在地下找到了一种能源,让人类有力量去改造世界。我们做的事情,是找到一种更清洁的方式来获取能源,让人类和这个世界相处得更好。方式不一样,但目的是一样的——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陈昊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能源的本质是什么?是光和热。石油是远古太阳能的储存形式——亿万年前的植物吸收了阳光,变成了有机物,被埋入地下,变成了石油。爷爷把石油打出来,其实是把亿万年前的阳光释放出来。"
"而我们现在做的绿氢,是直接把当下的阳光——通过光伏和风电——转化为氢能储存起来。从释放远古的阳光,到利用当下的阳光——这就是三代人之间的传承。"
苏晓薇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被你感染的。"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放风筝的孩子。风筝是一只老鹰的形状,在蓝天上展翅翱翔,越飞越高。
"走吧,"陈昊站起来,"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七
他带她去了大庆油田的一处老井场。
那是一口已经停产多年的老井,井架已经被拆除,只剩下一个水泥基座和一块铭牌。铭牌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松基三井·纪念地"。
1959年9月26日,这口井喷出了中国东北平原的第一股工业油流,宣告了大庆油田的发现。那一天,恰好是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的前夕。
"松基三井"——松辽盆地基准井第三号。一个在技术文献中平淡无奇的编号,却在中国石油工业史上有着划时代的意义。
如今,这里只是一片安静的旷野。周围是农田和草地,远处有几台仍在运行的磕头机在缓慢地起伏。更远处,一片新建的光伏发电场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蓝色的光伏板整齐排列,像一片人工湖。
陈昊蹲下来,用手拂去铭牌上的灰尘。
"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在这一带工作。"他说,"他跟我讲过,那时候这里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只有荒草和泡子——东北话里的沼泽地。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蚊子多得能抬走一个人。"
"现在呢?"苏晓薇环顾四周。远处有村庄、有公路、有高压线塔。风电场的大风车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缓缓转动,白色的叶片划过蓝天,像是在和云彩打招呼。
"现在这里什么都有了。"陈昊站起身,"六十年前是荒原,现在是城市和良田。石油改变了这个地方,也改变了整个中国。"
"接下来,氢能和新能源会再次改变它。"苏晓薇说。
"会的。"
两个人站在松基三井的旧址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彩像被火点燃了一样燃烧着。远处的磕头机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缓慢地、不知疲倦地上下摆动。更远处的光伏板阵列和风力发电机也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下轮廓——像是另一个时代的影子。
新旧交织,生生不息。
陈昊忽然觉得,眼前这幅画面,就是他这半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不是因为壮丽,不是因为辽阔,而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故事。
每一台磕头机的背后,都有一个像爷爷那样的人。
每一块光伏板的背后,都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而未来——他的孩子、他孩子的孩子——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属于他们的故事。
"晓薇。"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有了孩子,我带他来这里。"
"好。"
"我告诉他,石油工人是干什么的。"
苏晓薇笑了:"那你怎么说?"
陈昊想了想,望着远方渐渐暗淡的天际线。
"我会说——是给这个世界带来光和热的人。"
八
尾声
二〇二六年秋天的一个周末,大庆油田历史陈列馆迎来了一个小小的访客。
那是一个两岁多的男孩,虎头虎脑,眼睛又黑又亮。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小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玩具——那是一个微型的抽油机模型,是爷爷陈建国亲手用木头做的。
男孩的妈妈——苏晓薇——牵着他的手,走在陈列馆的长廊里。男孩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对墙上那些巨大的照片和黑白的影像充满了好奇。
"妈妈,这是什么?"他指着一张铁人王进喜跳进泥浆池的照片问道。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很勇敢的爷爷在工作的样子。"苏晓薇蹲下来,耐心地解释。
"他在干什么?"
"他在打一口井,让地底下的石油流出来。"
"石油是什么?"
"是一种很厉害的东西。有了它,汽车能跑,飞机能飞,工厂能开工。"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被旁边展柜里的一块石头吸引了注意力。
"妈妈你看!石头!"
苏晓薇看着那块岩芯标本的复制品,微微一笑。
"对,石头。但这块石头可不一般——它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取出来的。有一个老爷爷,用了很多很多年,才找到它。"
"老爷爷在哪里?"
苏晓薇抬起头,看向陈列馆的深处。那里有一面照片墙,墙上挂着大庆油田各个时期的劳模照片。
"在那上面。"她指着照片墙说。
男孩仰起头,看着那些高高挂在墙上的照片。他太小了,看不清照片上的面孔,也看不懂那些面孔背后的故事。
但他手里攥着的那个木头抽油机模型,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远,过来,爸爸带你看看。"
陈昊走过来,一把把儿子抱了起来。小男孩咯咯笑着,手里的木头抽油机在空中晃来晃去。
"爸爸,石油工人是干什么的?"男孩忽然问道,大概是刚才和妈妈对话的延续。
陈昊愣了一下。
他抱着儿子,走到那面照片墙前,停在爷爷陈守正的照片下面。照片里的陈守正穿着工装,站在井架旁边,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石油工人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说,"是给这个世界带来光和热的人。"
男孩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看到了墙上那些照片里的人——他们在笑,在工作,在风雪中站立。他觉得那些人看起来很厉害,就像他动画片里的超级英雄一样。
"我以后也要当石油工人!"男孩举着木头抽油机,大声宣布。
陈昊和苏晓薇都笑了。
"好,"陈昊亲了亲儿子的额头,"以后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不管干什么,都要像这些人一样——"他指着照片墙,"用心干,使劲干,干到最好。"
一家三口走出陈列馆。
门外是大庆秋天的午后。阳光温暖地洒在铁人广场上,白杨树的叶子变成了金黄色,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磕头机在夕阳下缓缓摆动,像是大地的心跳。更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排风力发电机的白色叶片划过天空,光伏板阵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新的和旧的,过去的和未来的,在这片土地上交汇、融合、生生不息。
陈列馆的广播里,正在播放一首老歌。那是一首几十年前的石油工人之歌,旋律激昂而深情——
"锦绣河山美如画,祖国建设跨骏马。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头戴铝盔走天涯……"
歌声飘荡在大庆的秋风里,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但它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那些在地底下沉睡了亿万年的石油一样——它一直在那里,等待着被唤醒,等待着化为光和热,照亮这个世界。
就像那些在风雪中打井的人、在实验室里熬夜的人、在沙漠里建厂的人、在会议室里争论的人——他们的故事,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从大庆到胜利到中原,从炼油到化工到氢能。
从爷爷到父亲到孙子。
从1959年到2026年,再到更远的未来。
长歌未央。
生生不息。
(全书终)
后 记
写作这部小说的念头,源于一个朴素的愿望:让更多人了解中国石油工业波澜壮阔的历史,以及那些在荒原、深海、沙漠和戈壁中默默奉献的石化人。
从1960年大庆石油会战的铁人精神,到1983年中国石化总公司成立时"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的改革魄力;从2000年海外上市的"跨越太平洋",到2023年亚洲最深油井和全球最大绿氢项目的技术创新——中国石油工业的每一步,都写满了不屈与奋进。
书中人物虽然是虚构的,但他们的故事来源于千千万万真实的石化人。陈守正身上有王进喜的影子,陈建国的困惑是九十年代百万国企职工的共同记忆,陈昊的理想主义是新时代青年科技工作者的真实写照。
感谢中国石化六十五年来的辉煌历程,为这部小说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感谢所有为石油工业奉献一生的前辈们——你们的故事,值得被永远铭记。
二〇二五年 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