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追兵至
纸飞机编辑部 · 4067字
藤原一郎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们进入第三层不到一个半小时,他就带着人出现在了穹洞高台上。这说明他不仅知道冰宫的位置,而且对内部结构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至少知道最快的路线。更让我不安的是,他选择的时间点——恰好在龙脉石的能量波动之后。是巧合?还是他能感应到龙脉石的变化?
我强撑着站起来,高烧让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但高台上的那群身影还是看得清楚。
大约十五个人。清一色的日军军装,背着三八式步枪,腰间挂着弹药包和工具袋。打头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男人,穿着军官制服,皮靴擦得锃亮,在冰蓝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的面容清瘦,留着一抹修剪整齐的小胡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如果不看军装,你会以为他是个大学教授。
他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穹洞,目光最后落在了倒金字塔上。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笑容——不是狰狞的、贪婪的笑,而是一种欣赏的、赞叹的笑,像是站在卢浮宫里看到了蒙娜丽莎。他甚至摘下眼镜擦了擦,像是怕镜片上的雾气影响观赏。
"素晴らしい。"他低声说了一句日语,然后切换成了流利的中文,"真是壮观。比档案里描述的还要壮观一百倍。"
他的中文说得很好,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一点东北口音——显然在东北待了不少年头。
"藤原一郎。"苏婉晴站在我旁边,声音冰冷得像周围的冰壁。她的手紧紧握着匕首,指节发白。
藤原一郎循声看来,微微眯起了眼睛:"哦?苏小姐。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之前在新京的时候,远远看过你一次,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重逢。"
"你知道我?"
"《新京日报》的苏婉晴记者,去年发表了一系列关于东北文化遗迹的报道,笔名'秋棠'。"藤原一郎一边沿着冰阶往下走,一边不紧不慢地说,"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尤其是对金代遗址的分析,相当专业。我拜读过每一篇。说实话,有几篇的见解连我们帝国科学院的专家都自叹不如。"
苏婉晴没有接话。
"苏小姐不必紧张。"藤原一郎走到穹洞底部,在距离我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举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身后的日军士兵齐刷刷地站定,枪口朝下——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不是来打架的。"藤原一郎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茶馆里聊天,"我是来做学术交流的。"
"学术交流?"我忍不住开口了。高烧让我的嗓子沙哑得厉害,说出来的话像砂纸磨过的。
藤原一郎看向我,目光中闪过一丝兴趣:"沈念白先生。北京大学考古系讲师,专攻北方民族考古,发表过三篇关于长白山地区古代遗址的论文。你的那篇《长白山地区金代祭祀遗址初探》,我反复读了三遍,尤其是关于女真萨满仪式的分析,非常有见地。"
他居然连我的论文都看过,而且记得这么清楚。这个人比我想的更难对付——一个认真做过功课的敌人,远比一个莽撞的敌人可怕。
"藤原少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带着十五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追到地下几百米来跟我谈学术交流,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藤原一郎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个大学教授:"沈先生说得对,形式上确实有些唐突。但请理解,这块龙脉石的研究价值实在太大了,大到我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苏婉晴冷冷地说,"你指的是绑架平民、威胁线人、还是在别国领土上秘密进行军事研究?天照计划——我调查了两年,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源头。"
藤原一郎的笑容没有变,甚至多了一丝赞许:"苏小姐的调查能力令人钦佩。没错,天照计划。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这个名字,那我也不必遮遮掩掩。这些指控很严重,但跟眼前的大事比起来,都是小节。你知道这块石头意味着什么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我们,看向倒金字塔内部那幽蓝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块矿石。"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热切,像一个传教士在布道,"它是打开一个全新时代的钥匙。帝国科学院已经进行了初步分析——从赵把头传递回去的样本数据来看,龙脉石的能量密度超过了已知任何物质。一克龙脉石释放的能量,相当于一百公斤TNT。如果能掌握它的秘密……"
"你们想用它造武器。"我直截了当地说。
藤原一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沈先生,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发现,注定不可能只属于某一方。不如我们合作——你提供学术支持,我提供资源保障。研究成果共享。以你的能力和我的平台,我们完全可以——"
"不怎么样。"我说。
"别跟他废话。"胡四爷站了出来,右手握紧短刀,刀刃上还沾着冰骨虫的蓝色体液,"老子跟日本人没什么好谈的。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
藤原一郎看了胡四爷一眼,目光在他青紫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胡先生是吧?久仰大名。长白山一带的明器行当,没有不知道胡四爷的。听说你摸出过唐代契丹贵族的大墓,手法相当了得。你的手臂看起来不太好——冰骨虫的毒,对吧?需要我提供医疗帮助吗?我带了军医。"
"滚。"胡四爷简洁地回答。
藤原一郎耸了耸肩,转向了赵把头。赵把头这时候缩在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冰壁里。
"赵铁柱。"藤原一郎叫了他的全名,语气突然变冷,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一半,"你似乎忘了我们的约定。"
赵把头浑身一颤,脸色变得惨白。
"你的妻子和母亲,还在新京等你回去。"藤原一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把头的耳朵里,"你不应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你答应过不伤害她们的……"赵把头声音发抖。
"我答应过你,只要配合,就放人。"藤原一郎说,"但你现在看起来,似乎不太配合。"
"够了。"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赵把头前面,"藤原少佐,你的威胁对我没用。赵把头已经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包括你的天照计划。"
藤原一郎的眉毛微微上挑,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赵把头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计算。他在重新评估局面。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件艺术品的损毁。
"赵铁柱,我很失望。"他说,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真诚,"你知道我对你的家人很好。我甚至亲自安排了一个中国医生给你妻子做产检——她怀的是个男孩,对吧?我很期待那个孩子的降生。"
赵把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别听他的。"苏婉晴冷冷地说,"他对你好,只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一旦龙脉石到手,你以为他还会管你媳妇的死活?"
藤原一郎转头看向苏婉晴,目光变得锐利:"苏小姐,你对我有很深的偏见。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中国人的政府,会管一个跑山把头的家人吗?满洲国的秩序虽然由我们建立,但至少——它提供秩序。而你们所谓的'祖国',给过赵铁柱什么?"
这个问题很毒。我知道他在玩心理战,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到了痛处——赵把头这种在东北深山里讨生活的人,确实长期处于三不管地带。民国政府管不到,奉系军阀顾不上,日本人来了以后反而给了他一个"合法"的身份。
"少废话。"胡四爷打断了这场辩论,"老子不管什么秩序不秩序的。你动中国人的东西,就是不行。这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跟你日本人有什么关系?"
藤原一郎微微一笑:"胡先生,文化是没有国界的。知识的发现属于全人类——"
"放屁。"胡四爷简洁地评价。
藤原一郎也不恼,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欣赏的微笑。这个人城府之深,我算是领教了——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从容。
"沈先生,"他把目光转向我,"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发现,注定不可能只属于某一方。不如我们合作——你提供学术支持,我提供资源保障。研究成果共享。以你的能力和我的平台,我们完全可以创造历史。"
"不怎么样。"我说。
藤原一郎的微笑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沈先生何必急着拒绝?你至少应该听听我的条件——"
"不用听。"我直视他的眼睛,"藤原少佐,我不关心你的条件有多优厚。你在别人的国土上,抢别人的东西,还说是'合作'——这种逻辑我接受不了。"
藤原一郎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鼓了鼓掌。那掌声在冰洞里回荡,清脆而空洞。
"沈先生果然有风骨。"他说,"可惜风骨解决不了问题。你以为拒绝了我,日本人就找不到别的办法?我在中国待了十二年,沈先生。十二年,足够我了解这个国家。你们有很多优秀的人才,但缺乏把这些人才组织起来的力量。跟我合作,至少龙脉石的研究成果还能有一部分留在中国。如果不合作——"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冰冷,"那我只能采取不太体面的方式了。"
他打了个响指。
两名日军士兵走上前来,其中一人背着一个金属箱子,箱子上印着关东军的徽记。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密的采样工具——钻头、锯片、容器,还有一台小型的手摇式钻机,做工精良,显然是专门为这次任务定制的。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藤原一郎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沈先生,我尊重你的学术能力,但龙脉石的采样工作必须进行。你可以选择协助,也可以选择旁观。但我建议你——不要选择阻止。"
最后那句话里,藏着不加掩饰的威胁。他身后的十几支步枪虽然枪口朝下,但随时可以抬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龙脉石。它在大厅深处安静地悬浮着,金色的脉络依然在缓缓流动,对我们的对峙毫不在意。
"你不能采。"我转过身,直视藤原一郎的眼睛,"不是我不想让你采,是你不能。龙脉石与龙脉共振,任何物理损伤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你在不了解运作原理的情况下贸然采样,就像在核反应堆里随便拔根管子——找死。"
藤原一郎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考虑我的话——我能看出来,他不是一个莽撞的人,这正是他最危险的地方。
"沈先生的警告我记下了。"他最终说,"但我的任务是采集样本,这个任务必须完成。我可以采取最小损伤的方式——只取表面的一小片碎片。这样应该不会有太大风险吧?"
我张了张嘴,想继续阻止,但藤原一郎已经不给我机会了。他向那名携带采样工具的士兵点了点头。
士兵提着箱子,走向了倒金字塔的入口。
苏婉晴的手紧紧握着匕首,指节发白。胡四爷的右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我站在一旁,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无能为力——十五支枪对着我们,任何冲动都是送死。
就在这时候,萨钦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低头看他,他正盯着龙脉石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了然。
"龙脉石在回应。"他极轻极轻地说,只有我能听见,"它在准备保护自己。你不需要阻止他们。"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那名日军士兵已经走进了倒金字塔。
我屏住了呼吸。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