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胡四爷
纸飞机编辑部 · 4565字
我这个人吧,平时自认为还算沉得住气。
在燕京大学教书那几年,什么难缠的学生没见过,什么离谱的学术争论没经历过,我自问早就练出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后来卷入龙脉这摊子事,经历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场面,我以为自己的神经已经粗得跟长白山的千年老松一样了。
但看到胡四爷的那一刻,我还是没绷住。
"四……四爷?"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怎么……"
"怎么着?以为老胡我死了?"胡四爷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就凭这破冰窟窿想收老胡的命?它还嫩了点。"
我赶紧上前扶他,手一碰到他的胳膊,他"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轻点轻点,"他皱着眉说,"肋骨断了几根,右腿也不行了,被落石砸的。你要是一下子把我按折了,老胡我可真交代在这儿了。"
我连忙放缓了动作,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冰壁上坐好。借着冰壁微弱的荧光,我打量着他的伤势,越看越心惊。
胡四爷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明显是骨折了,而且很可能是粉碎性的。他的棉袄右边整个被撕裂了,里面的衣服被血浸透,看不出是棉衣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脸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严重的一道从左额角一直划到颧骨,皮肉翻卷着,看着就疼。左手的小拇指也不对劲,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大概是脱臼了。
但他那双眼睛——精明、倔强、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头——跟我在哈尔滨道外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别看了,"胡四爷摆了摆手,"老胡我在地下走了二十多年,什么伤没受过?这算轻的。有一回在河南挖一个汉墓,塌方把我埋了三天三夜,硬是刨出来了。"
"三天三夜?"我问。
"可不,"他嘿嘿一笑,"那回比这次惨多了,连水都没有,最后是喝自己的……算了,不说了,恶心。"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尿,但在这种场合下,谁也没心思开玩笑。
"四爷,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你不是被困在第二层的崩塌区了吗?"
胡四爷叹了口气,往冰壁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个稍微不那么疼的姿势,这才开始说。
"我被落石堵住以后,先是等了一阵子,指望你们回来救我。等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吧,四周黑灯瞎火的,就听着头顶上嘎嘣嘎嘣响,碎冰往下掉。我琢磨着你们要么是被日本人缠住了,要么是出了别的变故,靠你们是指望不上了。"
"然后呢?"
"然后老胡我就开始找出路呗。"他理所当然地说,好像在说"我饿了所以吃了碗面"一样平常,"你知道我们这行的,在地下找活路那是看家本领。冰宫再怎么邪门,归根到底也是个地下建筑,是人建的就有排水系统——这么大的冰宫,融水往哪儿排?肯定得有通道。"
我一拍脑门。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就没想到。
冰宫建在长白山的永久冻土层中,虽然温度极低,但地热和龙脉能量的残余影响会导致局部冰层融化。如果没有排水系统,融水积聚起来,整座冰宫早就被淹了。这是一个基本的工程问题,我在课堂上给学生讲古代建筑原理的时候还特意提过,结果轮到自己就完全忘了。
"我在第二层的一面冰壁下面找到了一条暗沟,"胡四爷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特有的得意,"入口被碎冰盖住了,但我用手一摸冰壁下面的缝隙,就知道有门道。你看,正常冰壁是实心的,温度均匀。但暗沟那个位置的冰壁明显比两边薄,而且有一股微弱的气流——这说明后面有空腔。老胡我干了二十多年这行,这点门道还是看得出来的。"
"然后你就钻进去了?"
"那可不。窄得跟狗洞似的,只能趴着往前爬。但老胡我干了二十多年这行,什么窄道没钻过?顺着暗沟爬了得有两三个钟头,中间有几次差点卡住——我这身板你也是知道的,膀大腰圆的——硬是挤过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那有多艰难。
一个人,在完全黑暗的地下通道中,忍受着骨折和失血的剧痛,靠着一根断了的冰镐当支撑,一寸一寸地往前爬。通道里可能还有积水、有岔路、有随时可能坍塌的危岩。换作普通人,可能早就放弃了,在黑暗中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但胡四爷不是普通人。他在地下讨了二十多年生活,那些古墓、地宫、暗道,就是他的第二个家。他对地下环境的熟悉和直觉,是任何一个地质学家都比不了的。
在地下找活路,这是盗墓者的本能,也是他们的尊严。
"暗沟连着一条更大的通道,"胡四爷说,"我估摸着是古代的排水主管道,宽了不少,能弯着腰走。通道壁上有水流冲刷的痕迹,而且温度比暗沟高,说明这条通道离地表更近。顺着那条道又走了一个多钟头,就听到了动静——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后来才知道是你小子搞出来的定向崩塌。"
"崩塌的时候你在哪儿?"我问。
"就在第三层下面的通道里,"他心有余悸地说,"好家伙,那动静,差点没把我吓尿了。头顶上哗哗地往下掉冰块,整个通道都在抖,跟筛子似的。有一块——得有磨盘那么大——从我头顶上飞过去,差半尺就砸我脑袋上了。还有一块砸在我这条腿上——就是这条本来就断了的腿——差点没给我疼晕过去。"
他指了指那条触目惊心的右腿,我看得直皱眉。膝盖以下的部分肿得像个冬瓜,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黑色,骨头的位置也明显不对。
"我当时心想完了,这条腿算是废了,"胡四爷说,语气倒是很坦然,"但老胡我这人有股子犟劲——腿断了也得爬出去。我用冰镐当拐杖,一手拄着镐一手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不过因祸得福,"他嘿嘿一笑,"崩塌把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隔墙给震塌了一块,露出了一个洞。本来那面墙厚实得很,正常情况就是拿炸药都未必炸得开。你这一搞崩塌,反倒给我开了条路。我从那个洞里钻过来,七拐八拐地走了半天,就到了这儿。"
他说完,用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行了,老胡我的事说完了。说说你吧——你小子怎么也弄得这副德行?脸上全是血,胳膊上那个口子看着也不轻。后脑勺那个包更吓人,你该不会是被日本人揍了吧?那个日本鬼子呢?"
"藤原一郎……"我顿了顿,"他留在了冰宫之心。"
"死了?"
"不知道。但他选择了留下来。"
我把藤原一郎最后的行为简单跟胡四爷说了一遍。胡四爷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这日本鬼子,"他最后"啧"了一声,"费这么大劲来找这东西,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到了跟前又不要了?搞不懂。"
"他的情况很复杂,"我说,"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也对。"胡四爷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念白,你跟老胡说句实话——苏丫头和那个当兵的田冲呢?还有那个小萨满?"
"苏婉晴和田冲之前负责拖住藤原的部队,萨钦在进行归元封印的仪式。崩塌之前我没来得及确认他们的情况。"
胡四爷皱了皱眉:"那就得赶紧去找。这冰宫虽然没完全塌,但结构已经被破坏了,随时可能二次坍塌。你看头顶那些裂缝——"他指了指穹顶上那些蛛网状的裂纹,"这些冰层看着稳当,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了。随便来个小震就能再塌一大片。咱们得在二次坍塌之前找到人,然后从排水通道撤出去。"
"你的腿能行吗?"
胡四爷用那根断了的冰镐撑着地面,硬生生站了起来。他的右腿完全不能承重,只能靠左腿和冰镐保持平衡,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脸色也白了几分,但他的表情倔强得像长白山上的石头。
"老胡我这辈子就没说过'不行'两个字,"他咬着牙说,"走,找人去。"
我看着他摇摇晃晃的样子,鼻子又是一酸。但我知道胡四爷的脾气,你要是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他非拿冰镐敲我的脑袋不可。
这个人,一辈子要强。
我扶着他,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开始在冰宫之心的周围搜索。崩塌把整个空间搞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碎冰和断裂的冰柱,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既要提防脚下的碎冰滑倒,也要注意头顶可能掉落的冰块。胡四爷虽然腿断了,但眼力极好,好几次都是他先发现碎冰堆下面有空腔或者通道的痕迹,指挥我过去查看。
我们先是找到了苏婉晴。
她被困在冰宫之心侧面的一条裂缝里——崩塌的时候她应该是跑到了这个位置避难,结果两侧的碎冰合拢,把她挤在了中间。好在那条裂缝够深,冰块没有完全合拢,给她留了一个容身的空间。
"苏婉晴!"我趴在裂缝边上往下喊。
"沈念白!"下面传来她虚弱但清晰的声音,"我还活着!但是出不去!"
"你受伤了没有?"
"脚脖子崴了,别的没事!这里面空间不大,但暂时还撑得住!"
我松了口气。苏婉晴这个姑娘,虽然是个记者出身,不是干我们这行的,但她的冷静和韧性一直让我刮目相看。换了别的女人被困在这种地方,可能早就崩溃了,但她的声音虽然疲惫,却没有一丝慌乱。
我和胡四爷合力把她从裂缝里拉了出来。胡四爷在上面拉,我在下面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苏婉晴灰头土脸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冰碴子,右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但一双大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看到胡四爷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胡四爷,你还活着。"
"怎么着?苏丫头你就这么不待见老胡?"胡四爷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老胡我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收。"
苏婉晴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环顾了一下面目全非的冰宫之心,目光在熄灭的冰晶球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声问:"结束了?"
"结束了,"我说,"龙脉之精的能量已经沉寂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就是苏婉晴——该问的时候绝不放过,不该问的时候一个字不多。
接下来是田冲。
我们在冰宫之心的另一侧找到了他和他的两个士兵。他们三个躲在一根倒塌的冰柱和冰壁形成的三角形空间里——田冲在崩塌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士兵找到了这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军人的本能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们的命。但田冲的情况不太好——他的左肩被一块碎冰砸中,脱臼了,整条左臂耷拉着动弹不得。他的两个士兵一个叫刘大柱,被砸伤了腰,走路弯着身子;另一个叫孙铁柱,手臂骨折,用衣服撕成布条吊在胸前。但都没有生命危险。
田冲看到我们的第一句话是:"日本鬼子呢?"
"解决了。"我说。
田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是军人的做派,干脆利落,不废话。
最后,我们找到了萨钦。
他被发现在冰宫之心正下方的一处凹陷中——归元封印仪式结束后,他应该就是从那个位置倒下去的。崩塌的碎冰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圈奇特的"保护墙",像是有什么力量刻意避开了他躺着的区域。那些碎冰不是随意堆砌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对称的弧形排列,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崩塌中为萨钦撑起了一把保护伞。
我翻过那圈碎冰墙,看到了萨钦。
他还活着,有微弱的呼吸和脉搏。但他的状态让我心里一沉——全身的皮肤苍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好像一夜之间瘦了二十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身上那些萨满纹身。
那些原本栩栩如生、色彩浓郁的纹身,此刻全部褪色了。不是那种慢慢消退的褪色,而是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样,只剩下淡淡的痕迹。那些陪伴他长大的图腾——鹰、鹿、熊、蛇——全部变成了模糊的灰色印记,像是褪色的旧照片。萨钦的师父曾经跟我说过,萨满的纹身是与神灵沟通的媒介,是灵力的载体。纹身褪色,意味着萨满的力量被消耗殆尽了。
我不知道萨钦醒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还能不能做萨满?那些在灵界中获得的启示和力量,是否还留在他体内?
这些问题,只有等他醒来才能知道。
我把萨钦背在背上。这个二十岁的鄂温克小伙子,此刻轻得像个孩子。他的头无力地垂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温热而微弱,像是初生的婴儿。
"走吧,"我对所有人说,"四爷,带路。"
胡四爷拄着冰镐,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前面。
我们这支队伍说实在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一个断了腿的盗墓老手领路,一个浑身是伤的学者背着个昏迷的萨满学徒,一个崴了脚的记者搀扶着两个伤残军人,后面还跟着两个东倒西歪的士兵。
但我们都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