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据兖州
说书的小吏 · 13200字
· 一、扬州招兵 ·
回头说初平二年(191年)那会儿。
曹将军从荥阳败下来,一路南撤。到了扬州,住下了。
为啥来扬州?招兵。
之前在酸枣那一摊子诸侯,十万八万的,一散就散了。到曹将军手里只剩下五千人不到。五千人,搁现在算个营,搁那会儿啥也不是。袁绍十万,袁术几万,公孙瓒十万,韩馥几万。曹将军揣着五千人,连个郡都拿不下。
所以得招兵。
扬州刺史是陈温。这位陈大人,跟曹家是老交情,给面子。丹阳太守周昕,跟曹家也熟,也给面子。
俩人凑了凑,给了曹将军四千多兵。
我那会儿在文书帐里登记。一笔一笔写,写得手抽筋。
"丹阳兵,三千。"
"庐江兵,五百。"
"九江兵,五百。"
我跟韩崧说:"这下凑了九千多人了。"
韩崧说:"九千多够干啥的?"
我说:"够吃饭。"
韩崧说:"够吃饭也得有饭。"
这话说着说着就成真的了。
我们从扬州往北走,回河内那边。一路上没钱。曹将军的钱包,啥时候见过鼓的?荥阳一败,散家财招的那点本钱,早花光了。
走到龙亢——这地方记得清楚,因为出事就出在那儿——新招的丹阳兵闹起来了。
闹啥?
发不出饷。
招兵的时候许的好处,到时候兑不了。新兵一看:哎,这不糊弄人吗?拉出去打仗就是死,连饭都吃不饱,谁干呐?
夜里就反了。
那天晚上我还在帐里抄账。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外头喊。
老李从床上一翻,跳起来:"出事了。"
我说:"出啥事了?"
老李说:"丹阳兵反了。你拿好东西。"
我抓了书箱就跑。
出帐一看,火光冲天。
新兵营那边乱成一锅粥。有点着帐篷的,有抢东西的,有放马的,还有冲帅帐去的。
冲帅帐?我心里一沉——这是要去找曹将军啊。
后来听说,那天晚上几个新兵真冲进了曹将军的中军帐。曹将军一个人抄了把剑,亲自砍了几个,剩下的给他骂跑了。
我没看见。
我看见的是天亮以后的事。
天亮以后,跑了的兵差不多有一半。地上躺了几十具尸体。粮草丢了三分之一。马跑了两百匹。
曹将军骑在马上,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没说话。
我跟老李、王必三个人,蹲在地上数尸体。一具一具数。每数一具,记一个名。
王必说:"还能怎么办?"
老李说:"还能怎么办,捡剩下的接着走。"
我那时候年纪小,憋不住,问了一句:"咱招兵,不就是为了打仗么?兵没打仗就跑了一半,这不亏死了吗?"
老李叹了口气,说:"小子,招兵这事儿,跟讨饭差不多。"
我说:"咋讲?"
老李说:"给的少了,人家就跑了。给得多了,自己就饿死了。"
我说:"那您说咋办?"
老李说:"咋办,就这么办。曹将军这一路,每一仗都是这么打过来的。"
那天剩下的兵,曹将军一个一个安抚。说不动的,就让走。说得动的,每人发一袋米,让带回去吃。
最后清点,到河内的时候,能用的兵不到五千。
跟出去的时候,几乎一样。
绕了一大圈。
· 二、远远见着袁绍 ·
招完兵,没地方住。
曹将军自己又没有地盘。陈温给他兵,可没给他地。打完跑了一半,剩下五千人——五千人也得有地方住,得有粮吃。
往哪儿走?
走河内,找袁绍。
袁绍那会儿在河内屯着,跟公孙瓒掐架,需要人。曹将军过去,一来是有袁绍这个面子,二来是讨口饭吃。
名义上,曹将军那段时间,是袁绍的下属。
我搁现在想,曹将军那会儿心里其实挺别扭的。论辈分,袁绍不比他高。论本事,曹将军不输袁绍。可你没地盘没钱没粮,你就只能低头。
但低头归低头,曹将军每次见袁绍,礼数还是周到。
有一回袁绍召集众将议事,让曹将军也去。我跟着老李,老李跟着曹将军,远远地站在帐外。
那天我头一回看见袁绍。
袁绍——怎么形容呢——人长得是真好。
个子高,比曹将军高一头。穿得讲究,袍子是上好的青缎子,腰带上挂的玉佩,一看就值钱。胡子修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身边围了一大堆人。有谋士,有武将,有族人,有各种各样的。每个人都恭恭敬敬,跟他说话先施礼。
我远远看着,心里冒出俩字:派头。
这人是有派头的。
老李在旁边,眯着眼瞅。
我小声说:"老李,这就是袁本初?"
老李"嗯"了一声。
我说:"果然不一样。"
老李说:"不一样在哪儿?"
我说:"这人——一看就是当大官的。"
老李笑了一下,说:"对。一看就是当大官的。"
我说:"那他能成事吧?"
老李没立马答。看了袁绍一会儿,看了那一圈围着他的人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老李说:"袁绍这个人——能成大事。"
我说:"那不就行了?"
老李说:"但他成了大事之后,能不能维持,那是另一回事。"
我没明白:"为啥?"
老李说:"你看他身边那些人。"
我看了。
老李说:"都是冲着他的家世来的。汝南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这个面子,是祖宗给的。这帮人,是冲祖宗来的。"
我说:"那咋了?"
老李说:"家世好的时候,他们围着;家世不好了,就散了。"
我说:"曹将军不也是宦官之后吗?"
老李愣了一下。
他说:"小子,你这话说得——"
我说:"咋了?"
老李说:"说得有点意思。"
老李顿了顿,又说:"曹将军跟袁绍不一样。曹将军这一路,基本上是自己挣出来的。袁绍这一路——你看,他从渤海太守,到冀州牧,到现在十几万兵,他靠的啥?"
我说:"靠的是袁家四世三公。"
老李说:"对。所以他什么都顺。但凡顺惯了的人,一遇到不顺,就慌。"
我那时候还嫩,听这话似懂非懂。
回去的路上,我又想了一遍。心里头有个念头,没敢说出来。
——曹将军这一路,没啥顺过的。
· 三、东郡之战 ·
在袁绍底下蹭饭蹭了一阵子,机会来了。
黑山贼。
黑山贼那会儿闹得凶。一帮一帮的,名字叫得花里胡哨——什么"于毒"啊,"白绕"啊,"眭固"啊,"左髭丈八"啊,"李大目"啊。听这名字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这帮人冲到东郡,把东郡太守王肱给打跑了。东郡空了。
袁绍一看,没人管。让曹将军去。
打个比方,就跟你媳妇家里有个旧仓库没人住,让你去打扫打扫。打扫好了,可以暂时给你住。
曹将军带着五千人,去东郡濮阳那一带打白绕。
这一仗,打得漂亮。
我没上前线,留在后头看辎重。但前头消息一拨一拨往后头传。一开始还心里打鼓,后来听说"破白绕",就知道事儿成了。
打完仗回来,曹将军没多说话。但能看出来高兴。
为啥高兴?
因为打完这一仗,袁绍上表,让曹将军当东郡太守。
就这一表,咱们这一摊子人,从"流亡军队",变成了"地方政府"。
这事儿,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老李摆酒。摆什么酒——就一壶劣酒,三个粗碗,俩人对喝。我搬个小马扎在旁边坐着。
老李说:"小子,明天起,咱有正经事儿干了。"
我说:"以前不算正经事儿?"
老李说:"以前是给曹将军的私人营幕做记。明天起,是给一郡太守做记。"
我说:"这俩有啥区别?"
老李说:"区别大了。东郡有十几个县,几十万户。这些户,得登记。这些田,得登记。这些税,得收。这些兵,得管。这些案子,得断。"
我说:"这不还是登记嘛。"
老李喝了一口酒,咳了一下,说:"小子,登记跟登记不一样。登记一个营幕,登记到死也就五千号人。登记一个郡——登记到死,登也登不完。"
我那会儿还没意识到这话的重量。
第二天,我们跟着曹将军接收东郡郡府。
到了一看,傻眼了。
郡府是有,房子是好房子。可里头空空荡荡,连个字儿都没有。
为啥?
老李问门口的小吏:以前的文书呢?
小吏哆嗦着说:以前太守跑得急,啥也没拿。
老李说:那文书呢?
小吏说:黑山贼烧了。
老李说:户籍呢?
小吏说:黑山贼烧了。
老李说:田簿呢?
小吏说:黑山贼烧了。
老李说:税册呢?
小吏说:黑山贼烧了。
老李:……
我:……
王必从外头进来,听到这一段,哈哈大笑,说:"老李啊,看来你又得从头干起。"
老李白了王必一眼,说:"你笑啥。你王必现在不也得从头干起?"
王必一哽。
王必是曹将军的主簿——应该说,是曹将军中军里头管文书的最大的。但现在曹将军成了太守,整个郡的事儿都得理。王必那点人手,远远不够。
曹将军把老李提了。
"主簿,老李你来当。"
——这就是说,老李从此是东郡的主簿了。
我升一级,当主记。
主记是干啥的?管登记,管档案,管曹将军日常的文书。
工资也跟着涨。从八百,涨到一千二。
这事儿吧,搁我身上,怎么说呢——
我十六岁离开阳翟,那会儿身上揣着十几个钱。十九岁能领八百一个月。二十一岁能领一千二一个月。
发饷的那天我蹲在屋角,把钱倒出来一摞一摞数。
数完了,没人分享。
我爹娘没了,三娘不知道在哪儿。周夫子早死了。张老书也死了。
钱多了,没地方花。
我把里头一半装进一个布袋,封好,写上"阳翟田三娘收"。每个月让回乡的兵或者商客带一袋。
带了好多袋。
一袋都没回信。
我也没指望回信。我就是——
不想让自己心里头空着。
· 四、新衙门 ·
接收东郡那段时间,是我后来回想起来最忙的一段。
老李说要"重新一份份编"。我说"编多久"。老李说"三年"。
那会儿我以为他说着玩。
后来发现他没说着玩。
田簿一份一份编。从濮阳开始。一个县一个县走,一户一户问。
——你姓啥?
——田里有几亩?
——种的啥?
——有几口人?
——有牛没?
——有车没?
——欠官府的税还有多少?
问完一户记一户。
我手抄到抽筋。一晚上抄三四十户。一个月抄一千多户。
一个郡几十万户。
老李说三年——其实三年都不够。
我们就硬着头皮编。
编着编着,老李也开始咳嗽。
我看他不行,跟他说:"您歇会儿。"
老李说:"歇啥。歇了以后这堆活儿干不完。"
我说:"您交给我们干。"
老李说:"你们干不过来。"
我说:"为啥干不过来?"
老李说:"这活儿,得是干过的人才能编。让一个新手编,他不知道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比如说啊——某户人家有牛没?你写'有牛',他下次纳粮就得多。你写'没牛',他下次徭役就得加。这俩之间的轻重,你得拿捏。"
我说:"那您教教我。"
老李说:"教是教,可你才二十一。"
我说:"您当年二十一干啥呢?"
老李愣了一下。
他笑了,说:"二十一啊。我那会儿在阳翟县当个小书办。给一个姓田的财主写田契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姓田的?"
老李说:"对啊。颍川阳翟,姓田的可不少。"
我说:"您还记得叫啥不?"
老李说:"记得。叫田……记不清了。"
我没敢往下问。
老李也没往下说。
我不知道他是真不记得,还是装作不记得。
反正那阵子,我跟老李一块儿,把东郡的文书一点点搭起来了。
底下管着五十多个吏员。再往下,每个县还有自己的小书办。
我现在管事儿了。
底下那帮小吏喊我"田主记"。
——头一次有人这么喊我。
刚开始觉得别扭。后来习惯了。
习惯了之后,我又觉得有点别扭——
我不就是个文书吗?
跟以前在阳翟县衙门口给人代写状子的张老书有啥区别?
可日子不一样。
张老书一辈子就是那个张老书。
我现在跟着的这位,是曹将军。
曹将军要往哪儿走,我就得跟到哪儿。
往哪儿走?
那会儿没人知道。
但每个人心里都隐约觉得:这人不会停在东郡。
· 五、那个姓荀的 ·
讲个事儿。
曹将军当上东郡太守之后,干的头一件事,就是招人。
不是招兵。是招读书人。
曹将军这人,对读书人有种说不出的热乎劲儿。我远远看着,他见了名士,礼数比见亲爹还周到。
说来也是。
这一路曹将军身边能用的笔杆子——王必算一个,老李算半个。其他的,要么死了,要么散了。
新地盘有了,就得有新班子。
那会儿天下大乱,读书人也不好过。河北一带,颍川一带,关东一带,乱跑的人多得是。
曹将军到处发话:来吧,来我这儿吧,给位子。
来的人不多。
为啥?
因为大伙儿那会儿心里都有数——往谁那儿投靠,得看准。投错了,这一辈子就完了。
那时候投袁绍的人最多。
袁绍家世好,地盘大,兵多。
谁都觉得袁绍能成事。
——直到有一天,一个姓荀的来了。
那天我记得清楚。
是个秋天的下午。东郡郡府里头,我跟老李在编一本田簿。郡府的院子里枫树红了。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王必从外头进来,后头跟一个人。
那人——怎么形容呢——
不显山不露水。
个子不高不矮。穿一袭素袍,没什么花样。胡子很干净,眼睛很静。
我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也朝我点了一下头。
王必跟老李说:"老李,给这位办一下入府的文书。"
老李说:"好嘞。这位是?"
王必说:"荀彧荀文若。颍川颍阴人。从冀州过来的。"
老李"哦"了一声。
我那会儿听了"颍川"俩字,心里一动。
老李说:"您是颍川人?"
那人——荀彧——说:"颍阴。"
老李说:"哎哟,老乡。我们田畴也颍川的——阳翟。"
荀彧这才正眼看了我一下。
我赶紧站起来,抱拳:"荀先生。"
荀彧也回了个礼。
他问:"阳翟人,认得颍阴的什么人吗?"
我那会儿脑子一热,说:"认得王公。"
——其实我哪儿认得啥王公。我就是听说过颍阴有个王朗,当过……还是说过……反正想不起来了。
荀彧笑了一下,没拆穿我。
他说:"王公也是位前辈。"
完了就坐下,开始跟老李办文书。
办文书的过程很安静。
荀彧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说话声音也轻。一个礼,一个谢,没什么虚词。
办完了,他朝我们俩拱了拱手,跟着王必走了。
走之后我跟老李说:"这个人——"
老李说:"嗯?"
我说:"他不简单吧。"
老李说:"他不简单。"
我说:"您怎么看出来的?"
老李说:"他不说自己有多厉害。"
我说:"那不就普通吗?"
老李说:"这种人才是真厉害的。普通人都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厉害。这种人,根本不在意你怎么想。他只在意他自己。"
我"哦"了一声。
老李又说:"你刚才那句'认得王公',让人家笑了。"
我脸一红,说:"王公是谁来着?"
老李没好气地说:"你都不知道,乱说什么。下回别瞎说。"
我说:"那他能瞧得起咱们吗?"
老李说:"瞧不瞧得起,咱不操心。咱该咋办咋办。"
后来我才听说,这个荀彧——
他二十九岁。
之前在袁绍那儿。袁绍尊他为上宾。袁绍那么多人,他能当上宾,可见地位。
——可他偷偷跑了。
跑到曹将军这儿来了。
为啥跑?
我那会儿没机会问他本人。后来听人转述,他跟身边人说过一句:
"袁绍终不能成大事。"
就为这一句话,他舍了袁绍,投了曹将军。
那天荀彧来了之后,我去给曹将军送一份文书。掀帐子进去——
我从来没见曹将军那样过。
曹将军——按平常,谁来见他,他都坐着等。哪怕是袁绍派人来,他也是坐着等的。
那天荀彧进来。
曹将军——
站起来了。
不光站起来,还从案子后头走出来,迎到帐子门口。
俩人见礼。曹将军拉着荀彧的手。
我那会儿就站门口,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我听见曹将军说了一句话。
他说:"吾之子房也。"
——子房,张良。
——汉高祖刘邦最离不开的那个人。
我心里一惊。
这话一出口,整个帐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在场的几个亲兵,几个文书,谁都没敢出气。
曹将军不是个轻易夸人的人。他夸自己的兄弟夏侯惇,也就一句"惇兄能"。他夸荀彧——开口就是"吾之子房"。
这话搁古代可不轻。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儿跟老李说了。
老李愣了好一会儿。
老李说:"小子,你听见的没错?"
我说:"没错。我就站门口呢。"
老李说:"曹将军真这么说了?"
我说:"真这么说了。"
老李哼了一声,说:"那我没看错。这个荀彧——以后要管很多事儿。"
我说:"比您还多?"
老李笑了笑,说:"比我多不知道多少倍。我管的是文书。他管的——是路。"
我那时候没懂"管路"是啥意思。
后来才慢慢懂。
这一路从东郡到许县到冀州到天下,曹将军走的那条路——
差不多是这位姓荀的,给铺出来的。
· 六、爹要来了 ·
那段时间还有件小事,我记一笔。
曹将军的爹——曹嵩——一直在琅邪住着。琅邪在徐州,那会儿陶谦管。
曹嵩这老爷子,怎么说呢——
我没见过。
我远远听过几句。说是曹嵩当年掏钱买的太尉。掏了一亿钱。
听这数字我那会儿还在阳翟蹲坑呢。一亿钱。我一辈子见过的钱加一起,怕是没人家一个零头。
老爷子年纪大了。儿子在外头打仗。
听说最近老爷子托人捎话,说想搬到兖州来,跟儿子一起住。
毕竟儿子是太守了。再不济,老爹也得享几年福。
曹将军接到这个话,当场乐了。
我那时候在外间办文书,听见曹将军在里头跟王必说:"我爹要来了。"
王必说:"好事啊将军。"
曹将军说:"好事好事。这老爷子,我有几年没见着了。"
王必说:"那要不要派人接?"
曹将军说:"得派。从琅邪到兖州,路远,也乱。让子和(曹将军的弟弟之类)带一队人去接。"
王必说:"好。"
我在外头听着,心里头泛起一点点暖意。
不为别的。
我想我自己。
我也有几年没见着我爹娘了。当然——我爹娘已经不在了。
就觉得:哪怕是曹将军这种人,跟他爹分开几年,心里也想得很。
我没说话。
接着抄文书。
那一天,是个挺平常的日子。
要等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
那天派出去接老爷子的那一队人——
接不到了。
· 七、青州黄巾来了 ·
但在曹嵩动身之前,一件大事先来了。
初平三年(192年)。
夏天。
青州黄巾来了。
我先解释一下啥叫青州黄巾。
不是当年中平元年(184年)张角那波黄巾。那波早被打散了。
这波——
是当年那波黄巾的儿子辈、孙子辈,加上后来青州几次大旱、几次大水死了的那些没饭吃的,加上从冀州、徐州一路逃过来的,几伙人合到一块儿,自称还是"黄巾",头上还系着黄布条。
人数?
听说一百万。
一百万。
我刚听这数儿的时候,跟老李说:"一百万?这不夸张了吗?"
老李说:"你别吓。可能没那么多。可能也就七八十万。"
我说:"七八十万也吓死人啊。"
老李说:"吓死人。"
我说:"咱才几个人?"
老李说:"咱这边能打的,三五万。"
我:"……"
老李:"……"
这帮人——从青州那边一路向西,进了兖州。
兖州刺史叫刘岱。挺好的人。出身正,做官也不坏。
刘岱开始想跟青州黄巾打。
打之前他问鲍信。鲍信跟刘岱说:"这帮人不光是兵,他们带着家小,他们没退路。咱别硬碰。咱守。等他们没粮,自然散。"
刘岱不听。
——这事儿后来曹将军跟人说起,叹气好久。
刘岱带兵去打。
死了。
兖州刺史,死在战场上。
兖州一下子没头了。
底下的官员都慌了。
兖州治中万潜啊,别驾这些,拉着鲍信开会。
鲍信是济北相,挨着曹将军这边。
鲍信说了一句话——这话后来我记下来了——
鲍信说:"如今州里没主,曹将军在隔壁,何不请他来?"
底下人说:"请他来?让他当兖州刺史?"
鲍信说:"对。让他当兖州牧。"
——刺史是监察的官儿。州牧是管军政的官儿。州牧比刺史大。
底下人一听,不出声。
鲍信说:"诸位,眼下青州黄巾百万,谁能挡得住?只有曹将军。"
那帮人想了想,觉得也对。
鲍信亲自写了封信。让人快马送到东郡,交到曹将军手里。
我那会儿是主记,所有重要文书都得过我的手存档。
曹将军看完信,让我抄一份存底。
我接过信。
信不长。但每一句都重。
我抄的时候,看见鲍信用的词——
"恃将军威略,可以靖兖州。"
"愿将军勿辞,以救一州生灵。"
"信不才,愿率济北兵,听将军节制。"
抄完了,我把信交回。
老李在旁边,看着我抄。
抄完之后老李把信拿过去再看了一遍。
老李说:"小子,鲍信这是把命运交给曹将军了。"
我说:"咋讲?"
老李说:"州里没主,他第一个站出来推曹将军。这事儿要是成了,他是大功臣。这事儿要是不成——"
我说:"不成会咋样?"
老李说:"不成他就是把整个兖州官场得罪光了。"
我说:"那他还推。"
老李说:"他还推。"
我那会儿不太懂这种推荐里的份量。
后来想想——
鲍信跟曹将军,是那种从年轻时候就一块儿讨董卓的交情。讨董卓那会儿大伙儿都退了,就鲍信跟曹将军一块儿冲。冲完了一块儿败回。
老朋友。
老朋友把命运交出去,是真把命运交出去。
曹将军没拒绝。
过了三天,曹将军带着人,赶到了鄄城。
兖州牧的印绶,鲍信亲手交到曹将军手里。
那一天我没在场。我留在东郡看家。
后来听王必说,那一天曹将军跟鲍信,俩人互相拜了一拜。
谁都没说话。
· 八、他们就是颍川老乡 ·
接管了兖州,第二件事:打青州黄巾。
不打不行。
人家是来抢吃的。你不打,整个兖州就没了。
但具体怎么打,曹将军跟鲍信琢磨了好几天。
我隔着文书帐听见点零碎——
"硬打不行。咱兵少。"
"软打不行。他们饿。"
"得有方有圆。"
"得撵到合适的地方再打。"
"得让他们走不动了再打。"
具体的兵法,我不懂。
我懂的是辎重。
我们这次跟着大军出发,曹将军把我编进了押粮队。
为啥?
因为这次不是普通的打仗。
这次青州黄巾不是军队——是搬家的人。
是上百万人,扛着锅,背着孩子,赶着牛,拉着车,从青州一路往西,吃完一路就走。
他们自己也没粮。
但他们人多。
我们跟他们打第一仗,是寿张那边。
打的时候我没看见。
但打完以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的不是死人。
死人也有,但更多的——是俘虏。
俘虏一拨一拨地往后送。
不光是壮丁。
老头。
老太太。
孩子。
孩子里有一个,我记得清楚。
十岁。
也许还没十岁。
背一个比他自己还大的包袱。
包袱里头是啥?
我让人打开看了一下。
里头是一个小铁锅,一床破被子,半袋粗米,一张草席。
孩子不哭,不说话。
光眼神空空地看着前头。
我问他:"你爹呢?"
他不答。
我问他:"你娘呢?"
他不答。
我问他:"你哪儿人?"
他想了想,说:"青州。"
——青州哪儿?他答不上来。
走的时候已经忘了。
我让人给他一碗粥。
他端着碗,慢慢喝。
喝完了,把碗递回来,拿起包袱,跟着前头的俘虏队,又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
但很稳。
我看着他走远。
我心里头——
不知道怎么说。
那一晚我跟老李在帐子里。
老李在那儿翻俘虏名册。一本一本翻。
我蹲在他对面,没说话。
老李翻着翻着,停下来。
老李说:"小子。"
我说:"嗯。"
老李说:"你怎么了?"
我说:"老李,他们不是黄巾。"
老李抬头:"嗯?"
我说:"他们就是我们颍川老乡。"
老李没立刻接。
我接着说:"他们饿。他们走。他们抢。他们给小孩留半碗粥。他们死了爹娘。他们走的时候啥都不带,就带个铁锅。"
我说:"您看那个十岁的小孩。"
我说:"那不就是当年我和我妹妹吗?"
老李没说话。
老李头一回——我跟他这么多年——头一回没立刻接我的话。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个字。
"对。"
就一个字。
帐子外头,秋风吹得树叶哗啦哗啦。
我又想起在阳翟,张老书蹲在县衙门口跟我说的那句话——
"打仗这件事,不管谁输谁赢,死的都是穷人。"
那会儿我不太懂。
那会儿我以为他是在自怨自艾。
现在我懂了。
我现在懂了——
不光是穷人死。
穷人,是被两边都不当人看的那帮人。
他们就是那个铁锅,那个被子,那个草席。
不管谁赢,铁锅都得归赢的那一边。
· 九、鲍信死了 ·
接着是鲍信。
鲍信死的那一仗,我没在场。
我在后边押粮。
只听说前头打的乱。
青州黄巾的一支——人数特别多——突然冲出来。曹将军跟鲍信带的那一千人,被冲散了。
打到天黑的时候,曹将军杀回来了。
鲍信没回来。
派人找。
找了一夜。
没找着。
第二天又找。
只找到了几具被人砍得不像样子的尸体。
里头分不出哪个是鲍信。
大伙儿沿着战场,一寸一寸找。
找了三天。
什么都没找到。
我那会儿在后营听消息。每一波人回来都摇头。
第三天晚上,王必从前营过来。脸色很不好。
王必跟老李说:"找不到了。"
老李说:"找不到了?"
王必说:"找不到了。"
老李叹了一口气。
王必说:"曹将军关在帐里。"
老李说:"吃饭了吗?"
王必说:"没吃。"
老李没说话。
我那会儿不敢插嘴。
王必走了。
晚上老李一个人坐在帐子里。坐到很晚。
我也坐着。
我也不敢睡。
老李突然说:"小子。"
我说:"在。"
老李说:"你睡吧。"
我说:"您不睡?"
老李说:"我睡不着。"
我说:"您歇歇眼睛。"
老李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老李说:"鲍信这个人——"
我说:"嗯。"
老李说:"是个好人。"
我说:"嗯。"
老李说:"好人不长寿。"
我没接。
我忽然想到——
我想到周夫子。
周夫子也是个好人。
我想到田家洼。
田家洼那帮人也都是好人。
我想到我爹。
我想到我娘。
我想到我妹妹三娘。
我没说话。
我也说不出话。
后来听王必讲,那天晚上,曹将军关在帐子里,整整一夜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曹将军出来。眼睛红。
曹将军当着所有人面下令——
"鲍国相之尸,找不着,咱给他做个木的。"
——做个木头身子。
——按鲍信的样貌雕。
——衣冠齐整,按国相的礼下葬。
那天我在文书帐里写丧仪的清单。
写到一半。
写到一半——
我没忍住。
我趴在案子上,掉了几颗眼泪。
眼泪掉在文书上。
字洇了。
我赶紧拿袖子擦。
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老李看了看,没说我。
老李说:"那张重抄。"
我"嗯"了一声。
我把那张毁了。
我重新抄了一份。
这一份,没掉眼泪。
但写到最后那个"鲍"字的时候,我手在抖。
· 十、不杀降,养着 ·
打了几个月。
青州黄巾打不下去了。
为啥打不下去?
因为他们没粮。
他们一开始走,是因为青州没饭。一路打一路抢。
可是兖州被曹将军坚壁清野了。
——啥意思?
——所有粮食藏起来。所有水井封上。所有牲口赶走。所有百姓往城里搬。
走到哪儿都没东西吃。
百万张嘴,一天得吃几千石粮。
吃不上。
吃不上就乱。
乱了就内讧。
内讧到一定程度,人家自己撑不住了。
派人来谈。
——投降。
——能不能给口饭吃。
——咱们就不打了。
这事儿——咋办?
我们这边的将军们意见不一。
有的说:"杀。"
为啥杀?
省事。
降兵杀了,不用养,不用看着,不用提防。
历来打仗,对降兵杀的多。
有的说:"收。"
收?
收就得养。
百万人。
养?
养不过来。
讨论了好几天。
最后曹将军拍板。
我那时候在曹将军帐外头候着,等记令。
帐里头嗡嗡了一阵子。
然后曹将军开口了。
曹将军说:"降兵不杀。"
底下人:"……"
曹将军说:"降民给地。"
底下人:"……"
曹将军说:"屯田吃。"
底下人:"将军,养不起啊。"
曹将军说:"不是养,是用。"
底下人:"咋用?"
曹将军说:"壮丁——能打的——编军。"
——这就是后来传遍天下的"青州兵",三十万。
曹将军说:"不能打的——种地。"
——这就是后来传遍天下的"屯田制"。
曹将军说:"种出来的,三七分。"
——曹将军七,种地的人三。
——也有版本说六四分。
——具体多少,那是后头的事儿了。
底下人:"这咋管得过来?"
曹将军说:"你们不管,我管。"
那天我把这个令记下来。
记完了,我自己看了一遍。
我跑去找老李。
我说:"老李,您看明白没?"
老李说:"看明白啥?"
我说:"曹将军这一手。"
老李慢慢把令拿过来看。
老李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老李抬起头。
老李说:"小子,你看明白没?"
我说:"我看不明白。"
老李笑了一下。
老李说:"其他诸侯打仗赢了,杀降——多省事。曹将军不杀,要养。养这帮人要钱要粮。但他算了一笔账。"
我说:"啥账?"
老李说:"养下去,将来这帮人就是兵、就是民、就是粮。打死了他们,啥都不剩。"
我说:"他算了多远?"
老李说:"几十年。"
我愣住了。
我说:"几十年?"
老李说:"几十年。"
我说:"那他不就……是要做大事吗?"
老李说:"他一直在做大事。"
老李把令放回桌上。
老李说:"小子。"
我说:"嗯。"
老李说:"这令你抄三份。"
我说:"抄给谁?"
老李说:"一份给王必。一份给军中。一份咱自己留底。"
我说:"为啥咱自己也留?"
老李说:"这一份,你给咱留着。"
我说:"留多久?"
老李说:"留一辈子。"
我"嗯"了一声。
老李说:"以后你回头看的时候,你就知道——曹将军当上兖州牧的那一年,他不是当了个兖州牧。他是搭起了一个能撑五十年的架子。"
我那会儿不全懂这话。
但我记住了。
我把那一份令抄了出来。
抄完,叠好,放进我书箱底层。
那个书箱我从阳翟带出来的。底层一直有一些东西——一份周夫子给我抄的《孝经》断片,一张三娘的旧布鞋样,一封我写了一半没寄出去的家书。
现在多了一份。
——曹将军初平四年(193年)"屯田青州黄巾"令。
我那会儿不知道。
后来我会反复打开这份令看。
看的时候我会想:
——那一年,曹将军才三十八岁。
· 十一、副主簿田畴 ·
打完青州黄巾,年关了。
兖州正式安稳下来。
曹将军要正经组建州牧府的班子。
底下那帮人,打仗的归夏侯惇曹仁曹洪那一线。
文书的这一线,归王必。
王必底下,老李是主簿。老李底下要加一个副主簿。
副主簿——管州里的日常文书、案卷归档、户籍田簿登记、税册核对、各郡上报。
这活儿——
按理说,不是我这个年纪该干的。
二十二岁的副主簿。
王必跟曹将军开玩笑说:"这小子嘴上没毛。"
曹将军说:"嘴上没毛,干活行就行。"
王必:"……"
王必只能点头。
这事儿正式定下来那天,老李把我叫到他屋。
老李拿出一壶酒。
老李说:"小子,坐。"
我坐了。
老李给我倒了一碗。
我那会儿不太喝酒。但老李递过来,我也得喝。
老李说:"喝。"
我喝了一口。
老李说:"你以后一个月一千五百钱。"
我说:"好多。"
老李说:"好多。"
老李又喝了一口。
老李说:"小子,你十六岁那会儿,跟着我从阳翟出来。"
我说:"嗯。"
老李说:"那会儿你身上多少钱?"
我说:"十几个。"
老李说:"你现在身上多少钱?"
我说:"我也不知道。"
老李说:"你不知道?"
我说:"放在书箱底下,没数。"
老李哈哈笑。
老李说:"小子,你现在是咱兖州副主簿了。"
我说:"嗯。"
老李说:"这官不大。"
我说:"不大。"
老李说:"但搁在咱们这种人身上,已经够大了。"
我"嗯"了一声。
老李咳嗽了一阵。
咳得很厉害。
我给他拍背。
老李咳完,喘了喘。
老李说:"老了。"
我说:"您没事吧?"
老李说:"老了。"
我说:"您要不少干点?"
老李说:"干点啥呢?"
我说:"歇歇也行。"
老李说:"我就这点本事。停了,不就死了么?"
我说:"您别说这话。"
老李说:"我说真话呢。"
我没接。
老李又喝了一口酒。
帐子里沉了一会儿。
老李突然说:"小子。"
我说:"嗯?"
老李说:"你以后别跟我学。"
我说:"学啥?"
老李说:"学我这种'埋头干一辈子'的活法。"
我说:"咋了?"
老李说:"这种活法,是因为我没别的选择。"
我说:"您怎么没选择?"
老李说:"我老了。我没念过太多书。我就这一点本事。我不抓着这点本事干,就饿死了。"
老李说:"你不一样。"
我说:"我哪儿不一样?"
老李说:"你识字。"
我说:"您也识字。"
老李说:"你识得比我多。"
我:"……"
老李说:"你年轻。"
我说:"年轻顶个屁用。"
老李说:"你跟着曹操。"
我说:"您也跟着曹将军。"
老李说:"我跟着,是混口饭。你跟着——你将来还能有别的选择。"
我说:"您让我干啥?"
老李想了一会儿。
老李说:"你以后……要是有机会,跟个能用你的人。"
我说:"我现在的将军不就能用我吗?"
老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老李说:"我说的'用',不是这种'用'。"
我说:"那是哪种'用'?"
老李说:"是真给你舞台的那种'用'。"
我说:"曹将军不给我舞台?"
老李说:"曹将军给你的是文书架子。文书架子是个铁板。你站在上头,有限。再走,你得自己跳。"
我没接。
我那会儿——
我那会儿听得有点心里发虚。
我说:"老李,您是不是嫌弃我了。"
老李说:"没。"
我说:"那您咋说这话。"
老李说:"我跟你说真话。"
我说:"您说真话,跟跟我说反话差不多。"
老李笑了。
老李喝完那一碗酒。
老李说:"小子,记住一件事。"
我说:"嗯。"
老李说:"文书是好活计。但文书不是你的命。"
我说:"那啥是我的命?"
老李说:"你自己找。"
我说:"我现在就一个文书。"
老李说:"对。"
老李说:"等到有一天,你不只是个文书的时候——你就找着了。"
我没明白。
我点头。
老李说:"睡吧。"
我"嗯"了一声。
我回我自己的小屋。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想了很久。
我想——
我十六岁离开阳翟。
我十九岁跟着曹将军到了荥阳。
我二十一岁当上主记。
我二十二岁当上副主簿。
——按这个走法——
——再过几年,我能当啥?
——当主簿?
——当治中?
——当别驾?
我能想到的,最大不过这些。
老李说,文书不是我的命。
我没想清楚。
我手里还有那个布袋——
每个月寄回阳翟的那个布袋。
阳翟,颍川。
我跟荀彧老乡。
我想不出。
这世上,有什么活儿,是真的"我自己的命"。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睡梦里头,我又回到了阳翟县衙门口。
蹲着的不是张老书。
蹲着的是我。
旁边来一个十六岁的,眼睛黑亮的小子,跟我说——
"老田,给我代写状子吗?"
——梦里的我,没说话。
· 十二、爹动身了 ·
睡到半夜醒来,外头天还没亮。
我披了件衣服,去文书房整理白天的卷宗。
兴平元年(194年)的春。
天还冷。
文书房里头,烛火点着。我坐下,开始整理。
整着整着,王必进来了。
王必这人爱熬夜。我也爱。
王必坐下,从袖子里头掏出一份令。
王必说:"副主簿,这份令你登记一下。"
我接过来。
我打开。
抬头是:"夏侯惇令"。
底下写着——
"奉将军命,遣校尉应劭,率亲兵两百,赴琅邪迎太上君(曹嵩)。"
——太上君,这是对将军父亲的尊称。
——曹嵩。
——曹将军的爹。
我看了一遍。
我说:"这就动身了?"
王必说:"这就动身了。"
我说:"琅邪在徐州。"
王必说:"对。陶谦那边。"
我说:"要不要先跟陶谦打个招呼?"
王必说:"曹将军写过信了。陶谦也回了。说一定派人护送出徐州境内。"
我说:"那应该没事。"
王必说:"应该没事。"
我说:"曹将军这两天高兴吧。"
王必哼了一声。
王必说:"那是高兴坏了。"
王必说:"今天还跟我说,他想他爹了。"
我那会儿,写着字呢。
我笔尖一停。
——他想他爹了。
——这话,从一个三十九岁的州牧嘴里说出来——
——又轻又重。
我没接。
我只把那份令抄了一份,存档。
抄的时候我手稳。我学过老李的字。我已经能模仿老李的笔锋。
抄完,整齐叠好,放进卷里。
我把令名记下来——
"兴平元年春,遣应劭迎太上君令。"
我抬头。
天蒙蒙亮了。
外头有几声鸟叫。
我想——
——曹将军的爹。
——一位老爷子。
——从琅邪出发。
——经过徐州。
——再到兖州。
——一个月。
——大概一个月。
我把笔放下。
我吹熄烛火。
王必早走了。
文书房里就我一个人。
我那时候——
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只是个二十二岁的副主簿。
我手里这份令,看上去就跟其他几百份令一个样。
写完了。
存档了。
按例办了。
兴平元年(194年)的春天,曹将军已经是兖州牧。
他的爹要从徐州来看他。
咱们都准备着接老爷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
这位老爷子,再也到不了兖州了。
下回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