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年后的自己
纸飞机编辑部 · 3965字
阿正在"时典"干了一周,日子过得比他想象中平淡。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擦柜台,烧水泡茶。苏锦年通常八点左右下楼,穿着不同颜色的旗袍——她好像有一整柜子的旗袍,从深紫到浅青,从墨黑到鸦灰。她泡自己的茶,看自己的账册,偶尔跟阿正说几句话。客人不多,一天有时来一两个,有时一个都没有。
没有客人的时候,阿正就看那本手册。手册很薄,但越看越觉得深。里面有一些他反复看也不太懂的话,比如"时间有重量,但不随年份增减",比如"痛苦的时间比快乐的时间密度更大"。
这天是周三。上海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玻璃照进来,在柜台上投下一片暖光。
门在下午两点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起了球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膝盖处磨白了,球鞋是那种几十块钱的地摊货。他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有点凹,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的人。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他进门后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柜台,扫过柜子,最后落在苏锦年身上。
"这里是……时典?"他的声音沙哑。
苏锦年放下笔。"是。"
年轻人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阿正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要典当时间。"他说。
"什么时间?"苏锦年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未来三年。从今天开始算,到三年后的今天为止。"
阿正看了苏锦年一眼。苏锦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拿笔的手停了一秒。
"坐下说。"苏锦年示意阿正倒茶。
年轻人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近看更显疲惫,嘴唇干裂,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阿正把茶递过去,他接过来,"谢谢"都没说就喝了一大口。
"你知道典当未来时间意味着什么吗?"苏锦年问。
"知道。"年轻人放下杯子,"这三年里该发生的事照常发生,但我对这三年不会有任何记忆和感知。相当于——跳过去。醒来就是三年后。"
苏锦年微微点头。"说得基本准确。但有一点你可能不太清楚——你不是'睡过去'三年,而是'活过去'三年。你会正常地吃饭、走路、工作、说话,但你不会有意识地体验这三年。就像一具在自动运行的身体。三年后你'醒来',会发现自己老了三岁,身边的一切都变了,但你对中间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印象。"
年轻人的手攥紧了。"我知道。我想好了。"
"典当三年的未来时间,"苏锦年翻开账册,"能换多少钱取决于这三年的'质量'。我需要评估一下。"
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圆形的铜器,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铜器中间有一根针,周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和符号。
"把手放上来。"
年轻人把右手放在铜器上。那根针开始转动,先是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猛地停在一个位置。苏锦年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的未来三年密度很高。"她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三年里,按照正常轨迹,会发生很多重要的事情。遇到重要的人,做出重要的决定。这样的时间比'空白'的时间值钱。"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那能换多少?"
苏锦年沉默了几秒。"五十万。"
阿正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五十万。一个看起来连饭都吃不饱的年轻人,要拿五十万去做什么?
年轻人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他睁开眼:"行。"
"等一下。"苏锦年没有动笔,"你还没告诉我,你要这笔钱做什么。"
"规矩里写了要说吗?"
"没写。但我习惯问。"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弄堂里传来小孩的笑声,显得这间店里更加安静。
"我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更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肝癌晚期。医生说做靶向治疗还有希望——不是治好,是多活几年。但药费、治疗费、住院费加起来——"
他停了一下,使劲咽了口唾沫。
"我爸十年前走的。就剩我和我妈。我大专毕业,在一家电子厂做质检。一个月四千多。什么保险都没有。我去银行贷款,没有抵押物。去找亲戚借,到处碰壁。我——"
他低下头去。阿正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但没有出声。
整间店安静了很久。
"三年。"苏锦年的声音轻了一些,但语调不变,"你确定是三年?不考虑少一点?一年的话可以换十八万,两年三十五万。"
"不够。"年轻人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水,"医生说完整的疗程需要至少四十万。剩下的十万我给她留着——万一有什么意外,不能让她手边没钱。"
苏锦年看了他很长时间。阿正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皱了一点点。
"你叫什么?"
"林昭。"
"林昭。"苏锦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也就是说,你醒来的时候是二十九岁。这三年里你的身体会继续工作、生活,但你的意识是缺席的。你的母亲如果在这三年内去世——你不会有意识地经历这件事。你不会在她床前守着,不会送她最后一程——至少,你不会记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最疼的地方。
林昭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如果我不这么做,她连多活几年的机会都没有。我不在她身边她还能多活三年五年;我在她身边,看着她因为没钱治病——一天天——"
他说不下去了。
苏锦年没有再劝。她拿起毛笔,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开始写当票。
阿正在旁边看着。当票的格式很特殊,竖排书写,从右往左。上面写着典当人的名字、典当物的内容("未来三年,自公元二零二四年六月十二日起至公元二零二七年六月十二日止")、典当金额、赎回期限和利息。
赎回期限——阿正看到苏锦年写的是"永不可赎"。
"等等。"阿正忍不住插嘴了,"未来的时间不能赎回吗?"
苏锦年头也不抬。"过去的时间可以赎回——把钱还上,记忆就还给你。但未来的时间一旦典当出去,就是'已经过去的未来'。你不能赎回一段已经发生但你没有参与的人生。"
阿正愣住了。这意味着——林昭一旦签下这张当票,那三年就彻底没有了。不是"暂时寄存",是"永远切除"。
"林昭,你听清楚了吗?"苏锦年这才抬起头,"这三年不可赎回。不管你三年后有多少钱,多么后悔,这三年都不会回来了。"
"我听清楚了。"
苏锦年把当票推过去。旁边放了一支笔。林昭接过笔的时候,手明显在抖。但他还是签了。名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深深地嵌进纸里。
"好。"苏锦年收回当票,"现在,闭上眼。"
林昭照做了。苏锦年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空的怀表——和阿正第一天看到的那种一样,但指针是静止的。她打开表盖,把表面对着林昭。
阿正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林昭周身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不是光,更像是某种半透明的雾气。那雾气从他的皮肤渗出来,先是额头,然后是脸颊,然后是整个身体。雾气的颜色很特别——是那种清晨天空的颜色,灰蓝灰蓝的,带着一丝微光。
雾气缓缓地、像是被吸引一样,飘向那只怀表。表盘里开始有东西流动,那些灰蓝色的雾气进入表盘,盘旋,凝聚,最后指针开始走动。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当最后一丝雾气消失在表盘里的时候,林昭的身体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他睁开眼。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茫然。
"好了。"苏锦年把怀表收起来,放进柜子里的一个格子。然后从铁箱子里取出一沓钱——不,是一张卡。她把银行卡推过去。"五十万,已经打进去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林昭接过卡。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好像在确认什么。
"我现在——感觉跟之前没什么区别。"
"当然没有。"苏锦年说,"你现在还在'今天'。三年的典当从明天零点开始生效。在那之后,你的身体会照常运转,但你——真正的你——会进入一种类似深度无意识的状态。"
"就像植物人?"
"不。你的身体会正常活动——上班、吃饭、社交。但不会有创造性的决策,不会有深层的情感体验。你的母亲看到的是一个照常的你,只是可能会觉得你——变迟钝了一些。"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银行卡攥在手里。
"谢谢。"
"不用谢。"苏锦年说,"我做的是生意。"
林昭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三年后——我醒来的时候——如果我妈已经不在了——我会有感觉吗?就是那种——失去一个人的感觉?"
苏锦年没有立刻回答。阿正觉得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深了,像是某种很久远的记忆被触动了。
"你会知道她不在了。"苏锦年最终说,"但你不会有'失去'的过程感。对你来说,她的离开是一个结果,不是一段经历。"
"那我会难过吗?"
"……会。但是是另一种难过。"
林昭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梅雨季过后的阳光照在他瘦削的背上。他沉默了很久。
"也许那样比较好。"他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阿正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看着苏锦年,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苏锦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做了正确的选择吗?"
苏锦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阿正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了然。
"'正确'这个词不适用于这里。"她说,"他做了他能做的选择。在'陪伴母亲但眼睁睁看她受苦'和'失去三年但给她活下去的机会'之间,他选了后者。这不是正确不正确的问题。这是——代价。"
"可他会失去那么多。三年里可能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
"所以我告诉了他那三年'密度很高'。"苏锦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知道他在放弃什么。但他还是签了。这就是他的选择。我们不评判。"
阿正想起手册上的那条规矩:客人的选择是客人的。我们不劝,不拦,不评判。
他低下头,突然觉得那围裙的分量比之前重了。
晚上阿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一直在想林昭的事。
二十六岁。也就比他大六七岁。
如果有一天,他也面对这样的处境——要他拿自己的未来去换一个人的现在——他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在这间店里待得越久,他终究会被逼着去想这个问题。
楼下又传来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现在知道那是柜子里的时间在"呼吸"。那些被寄存的岁月,那些被典当的人生片段,在暗夜里静静地跳动着。
其中最新的一只怀表里,装着一个年轻人未来三年的全部可能。
那些可能,从明天零点开始,就不再属于林昭了。
阿正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