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限时件
纸飞机编辑部 · 4640字
凌晨两点十三分,我的通讯器炸了。
不是小黄鱼那种"到点了该起床了"的温柔骚扰——是那种刺耳的、红色的、让人心脏骤停的紧急呼叫音。
我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
"鹿鸣!"章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站里,"紧急件,SSS级。八小时时限。你能不能来?"
SSS级。我瞬间清醒了。
深流快递的件分五个等级:普通、加急、特急、SS、SSS。普通件三天内送达,加急件当天送达,特急件四小时内。SS级很少见,一般是政府或企业的重要文件。但SSS级——我入行两年,只听说过,从来没接过。
SSS级意味着:不计成本、不计风险、必须在规定时限内送达。派送费是普通件的五十倍。但同时,超时罚款也是天文数字。
"什么件?"我一边问一边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医疗物资。海渊市中心医院的急需移植器官——人工培养的,从外城的生物实验室运过来的。原定路线的运输船出了故障,现在转到我们手上。"
"目的地?"
"海渊市中心医院,A区核心层。但问题是——物资现在在枢纽城。"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枢纽城。那是海渊市以西大约两百公里的另一座海底城市,两城之间要穿过一段深海峡谷。平时跑一趟单程大概四个半小时——那还是走常规航线、正常速度的情况。
"八小时时限包括往返?"
"不包括。八小时是从你到达枢纽城取件开始算。但你得先到那边去,所以实际上你从现在开始就得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到枢纽城要四个半小时,到了之后还要八小时内送回来——"
"不。"章姐打断我,"到了之后八小时内送达海渊市中心医院。也就是说你从枢纽城出来到回到海渊市的这段路,必须在八小时内完成。实际上就是来回那段深海峡谷的时间。"
"深海峡谷单程两个半小时。往返五个小时。如果算上装卸和医院交接……时间够吗?"
"够。但没有余量。"章姐的声音很严肃,"而且你知道深海峡谷的情况——洋流不稳定,偶尔有碎石塌方。如果遇到意外,时间就不够了。"
"我去。"我说。
"想好了?这不是命令,是征询。你有权拒绝——"
"章姐,五十倍的派送费。"
"……你小子。"章姐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但也有一丝笑意,"行。物资在枢纽城的第三中转站,对方已经准备好了,到了直接取。医疗级温控箱,零下四度恒温,你的货舱温控能hold住吗?"
"上个月刚保养过,没问题。"
"好。注意安全。到了枢纽城报一次平安,出峡谷报一次。"
"收到。"
三分钟后我已经在港口了,穿着没扣好的外套,嘴里还叼着半块蛋白饼。凌晨的港口很安静,只有几盏值班灯在闪烁。小黄鱼停在老位置,充电灯显示满格——还好昨晚记得充电。
"紧急启动。"我跳进驾驶舱。
"检测到非常规启动时间。"小黄鱼的声音带着初醒的迟滞——虽然AI不存在"刚睡醒"这种状态,但我总觉得它凌晨的反应比白天慢半拍,"任务类型?"
"SSS级限时件。目的地枢纽城第三中转站,取件后八小时内送回海渊市中心医院。走深海峡谷。"
小黄鱼沉默了整整三秒。对于一个AI来说,这是很长的"思考时间"。
"路线规划完毕。"它终于开口,"建议走峡谷北侧航道,水流相对稳定。全程预计四小时十五分钟——比你平时的估算快十五分钟,前提是不遇到障碍。"
"推进器全功率?"
"推进器87%功率。全功率会导致外壳共振,影响货舱温控的精度。医疗物资对温度敏感,不建议冒险。"
"87%。好。出发。"
凌晨两点半,小黄鱼全速驶出港口。
凌晨的水道几乎没有其他船只,我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海渊市的各个区域,向着西侧的城际航道前进。城市的灯光在身后渐渐变小,前方越来越暗——我们正在离开城市的照明范围。
半小时后,我们进入了城际航道。这条航道是两座城市之间的官方通道,每隔五公里有一个导航浮标。但这会儿浮标的光在深邃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像是一串即将熄灭的萤火虫。
一小时后,深海峡谷到了。
说是峡谷,其实是海底地壳的一道裂缝——宽约三公里,深度超过两千米。航道沿着峡谷的北壁延伸,像是贴在悬崖边上的一条细线。下方是无底的黑暗,上方是几百米的海水。
"进入峡谷区域。"小黄鱼播报,"外部水压增加,风——水流增大。检测到横向暗流,正在补偿。"
我握紧操纵杆。峡谷里的水流一向不安分——温度差异导致的垂直对流加上狭窄地形的加速效应,让这里的暗流方向和强度都很难预测。普通商业潜艇走这条路都要减速慎行,我这辆三手改装的小黄鱼就更不敢掉以轻心了。
"当前速度42节。"小黄鱼说,"遇到横向暗流正在调整姿态。外壳应力在安全范围内。"
窗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探照灯的光被黑暗吞噬,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距离。偶尔灯光扫到峡谷壁上的岩石,灰白色的断面上覆着一层黑色的沉积物,像伤口上的结痂。
两个小时。
两个半小时。
三个小时。
一切顺利。我开始允许自己放松一点——
"警告。"小黄鱼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前方两百米检测到大规模碎石滑落,航道阻塞!"
我猛地拉起操纵杆。小黄鱼急速减速,惯性把我狠狠向前一推,安全带勒进肩膀。
"显示前方影像。"
前方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一片混乱的碎石流正从峡谷壁上滑落,大大小小的岩石在水中翻滚,激起大量泥沙。航道被完全堵死了。
"能绕行吗?"
"分析中……"小黄鱼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北壁航道被阻断,绕行需要向南偏移。但南壁方向水流更强,且没有标准航道——需要手动导航。"
"时间呢?绕行要多久?"
"取决于南壁的水文条件。乐观估计增加四十分钟,悲观估计增加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如果是最坏情况,我的时间就不够了。
"走南壁。"我没有犹豫。
"鹿鸣——"
"走。乐观估计。"
小黄鱼没再多说,调转方向,向南壁靠拢。
南壁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没有导航浮标意味着完全靠声呐和目视,而这里的水流果然更加湍急。小黄鱼的姿态控制器在不停地工作,发出吱吱的声响,试图在横向水流中保持直线前进。
我的手心全是汗。操纵杆在手里微微震动,那是水流冲击外壳的反馈。
"当前偏移量在可控范围内。"小黄鱼一直在播报数据,"外壳温度略有上升——摩擦导致。推进器负载79%。"
"能加速吗?"
"不建议。当前水流条件下加速会增加失控风险。"
"那就保持。"
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
"检测到前方航道恢复通畅。碎石区已绑过。回归北壁标准航道。"
我长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延误时间:三十七分钟。"小黄鱼播报,"仍在可接受范围内。预计到达枢纽城时间:再过四十分钟。"
三十七分钟。刚好在乐观和悲观之间。运气不算最差。
剩下的路程顺利得几乎无聊。出了峡谷之后水流恢复平稳,远处枢纽城的灯光逐渐出现在视野里。
凌晨六点五十分,我到达枢纽城第三中转站。
中转站的值班员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看到我的小黄鱼冲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深流快递的?"
"对。SSS级限时件。"
"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一个银白色的医疗级温控箱被推到我面前。箱体不大,大概五十厘米见方,但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和指示灯。现在都是绿色——温度正常,生物活性正常。
"人工培养的肾脏。"值班员说,"零下四度恒温运输,绝对不能超过零下二加零上一的范围。生物活性窗口是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了。"
也就是说还有八个小时。刚好是我的时限。
"明白。装船。"
温控箱被固定在小黄鱼的货舱中央——我之前已经清空了货舱,确保它不会受到任何碰撞。小黄鱼的温控系统接管了箱体的温度管理,双重保险。
"签收确认。计时开始。"值班员在终端上按下确认键,"祝好运,快递小哥。"
"谢了。"
我跳回驾驶舱,安全带一扣。
"回程。全速。"
"了解。推进器87%,出发。"
计时器开始跑。八小时。
回程要重新穿过深海峡谷。刚才的碎石滑落不知道清理了没有——
"我已经收到了峡谷管理局的通报。"小黄鱼像是读了我的心思,"碎石区已经被标记,但尚未清理。建议回程直接走南壁绕行路线,我已经记录了刚才的航行数据,第二次会更快。"
"好。走。"
回程比来时快。一来是因为我更紧迫了,二来是因为走过一次的路总比第一次有底。峡谷的南壁绕行这次只花了二十五分钟——小黄鱼学习了之前的水流数据,导航精准了很多。
出峡谷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城际航道上已经有一些早班的货运船在跑了。我亮起了"紧急运输"的识别灯——橙色闪烁——周围的船只都主动让出航道。
"距离海渊市还有四十五分钟。时限剩余六小时二十三分。时间充裕。"小黄鱼说。
"别说充裕,我怕你flag。"
"什么是flag?"
"就是——算了,你不会懂。"
回到海渊市的城区范围后,我走的是医疗优先通道——这是SSS级件的特权之一。绿色的导航灯一路亮起,所有路口都为我开放。
十点整,小黄鱼停在海渊市中心医院的后勤港口。
医院的接收人员已经在等了——两个穿白色制服的人推着一辆无菌转运车。温控箱从货舱被取出的一刻,我的心才真正落地。
"温度?"接收人员问。
"全程零下四度,波动未超过0.3度。"小黄鱼回答。
"生物活性?"
"绿灯。一切正常。"
接收人签字确认。终端上弹出消息:"SSS级限时件派送完成。用时:3小时10分钟(时限8小时)。评分:满分。"
三个小时十分钟。比时限提前了将近五小时。
我瘫在驾驶座上,盯着天花板。全身的肌肉在发抖——不是冷,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反应。
"鹿鸣。"
"嗯。"
"你做得很好。"
"……你今天第二次夸我了。"
"计算错误。这是第一次。之前那次是客观评估。"
"行行行。"我闭上眼,笑了。
手机震动。章姐的消息:
"收到了?"
"收到了。提前五小时。"
"好样的。回来休息吧,今天剩下的件我分给别人了。"
"真的?章姐你今天——"
"别多想。你昨天凌晨两点出发的,安全起见不让你继续了。快回来。"
我把手机放下,深呼了一口气。窗外是医院港口的灯光,忙碌而有序。那个银色的温控箱已经消失在无菌通道里了——里面那颗人工培养的肾脏,很快就会被植入某个等待它的人体内。
一颗肾脏。一条命。
四个半小时的深海峡谷,三十七分钟的碎石绕行,凌晨两点的紧急出发。
"小黄鱼。"
"在。"
"你说那个接受移植的人,知不知道他的肾脏是一个快递员在凌晨两点从床上爬起来送过来的?"
"大概率不知道。"
"无所谓。"我伸了个懒腰,"知不知道都一样。东西送到了,人没事就行。"
"你这种态度在文学中叫'无名英雄情结'。"
"去你的,我才不是英雄。我就是一快递员。"
"一个很好的快递员。"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夸人夸上瘾了?"
"也许是因为凌晨两点被紧急启动导致的系统浮点偏移。"
"说人话。"
"我高兴。"
我噗嗤笑出来。一辆潜艇说它高兴。行吧。
回港口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黄鱼,你记录一下。深海峡谷南壁的那段绕行路线,我们跑了两趟了,数据应该很完整了。"
"已记录。你想做什么?"
"提交给峡谷管理局。万一下次标准航道又被堵了,别的快递员也能用这条备用路线。"
"了解。数据整理完毕后自动提交?"
"嗯。"
有些路,跑一个人就够了。但如果能让后面的人少走弯路,那这一趟就更值了。
回到港口,停好小黄鱼,充上电。我没有回家,而是在驾驶座上靠着就睡着了。
梦里我在飞——不是在水里游,是在天上飞。下面是无边无际的蓝色海面,前方是地平线,地平线上有一道金色的光正在升起。
闹钟又响了。
是小黄鱼。
"你已经睡了四个小时。再不回家,你的脖子会报废。"
我睁开眼,脖子果然疼得厉害。
"几点了?"
"下午两点。"
"哦……"我揉了揉脖子,"我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在天上飞。"
"你经常做这个梦。"
"是吗?"
"根据你的睡眠期间微表情分析——"
"你在我睡觉的时候看我?"
"监测。不是'看'。"
"变态。"
"记录在案。第37次了。"
我笑着爬出驾驶舱,在午后的港口灯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今天只跑了一单。但这一单,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