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海面来信
纸飞机编辑部 · 3651字
消息是在午休的时候传遍整个快递站的。
"听说了吗?有封从陆地寄来的信!"小方冲进休息室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兴奋。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了。
"什么陆地?"老赵嘴里含着一口合成蛋白饭,含混不清。
"陆地!上面!海面以上的陆地!"小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发光水母,"是从西北高原残存区寄来的!一封实体信!用的是那种——那种纸!真正的纸!"
休息室里一下子安静了。然后嗡的一声全炸开了。
"纸信?怎么寄过来的?"
"谁寄的?寄给谁的?"
"陆地上还有邮政系统?"
我放下手里的蛋白奶,也凑了过去。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海渊市的总中转站收到了一件来自外部的特殊邮件。寄件地址标注为"西北高原残存区·嘉峪关基地"——那是为数不多还有人类聚居的陆地城市之一。邮件通过海上浮标中继系统辗转了半个月,最终到达海底城市的通讯网络。
而这封信的收件人——就在我们第七站的辖区内。
"谁的?"我问。
章姐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防水密封袋。袋子里面是一个信封。
真正的信封。用纸做的那种。
整个休息室的人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围了过来。我也不例外——我这辈子见过的纸制品屈指可数。海底城市没有树,纸张比大多数金属都贵。平时我们看到的"纸"都是合成纤维仿制品,真正的木浆纸几乎只存在于博物馆里。
但这个信封——
我透过防水袋看着它。浅黄色的表面有些褶皱,边角被水浸过又干了,颜色不太均匀。上面用蓝色墨水手写着地址——也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汉字。
字写得很漂亮。楷体,工工整整。
收件地址:海渊市A区15栋803,收件人:方锐。
"方锐是谁?"有人问。
"A区的住户,注册信息显示是海洋工程研究所的研究员。"章姐说,"这封信的寄件人叫方国栋——根据姓氏判断应该是直系亲属。"
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半天。手写的字,真正的纸,半个月的辗转——从陆地到海面到海底。在这个万物皆数据的时代,有人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寄了一封信。
"这单谁送?"老赵问。
章姐看向我。"鹿鸣,A区15栋是你的片区。"
我点头:"我来。"
"小心点。这封信很脆弱——纸质品在海底城市的湿度下很容易受损。防水袋不要拆开,直接交给收件人。"
"明白。"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防水袋——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纸嘛,能有多重呢。但它承载的东西可能比我送过的任何包裹都重。
装车的时候我没有把它放进货舱。我放在了工作服的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
"你把它放在那里是因为觉得那样更安全,还是因为你想感受一下纸的触感?"小黄鱼精准地问出了一个让我尴尬的问题。
"闭嘴开车。"
路上我碰到了好几个同行——其他公司的快递员。居然有人专门停下来问我:"哥们,听说你们站接了那个陆地来信的单?真的假的?"
消息传得可真快。
"真的。怎么了?"
"拍个照让我看看呗!纸信哎!我只在历史书上见过!"
"不行,客户隐私。走了走了。"
到了A区15栋楼下,我按了803的门铃。等了一会儿,对讲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
"深流快递。您有一封——呃,信件。"
"放快递柜就行。"
"这单需要本人签收。"我顿了顿,"是从陆地寄来的。纸质信件。"
对讲器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说:"我下来。"
两分钟后电梯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研究所的工作服——白色,胸前印着海洋工程研究所的标志。他看起来很镇定,但我注意到他走过来的步伐比正常偏快。
"你好,是方锐先生吗?"
"是我。"
我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防水袋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大概是感受到了那种异常的轻盈。
他低头看着袋子里的信封,眼睛盯着上面的手写字。
"这是……"他的嗓音有点哑,"这是我爸的字。"
我安静地站着,等他签收。
他在我的终端上按了签收键,但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个信封。
"我爸在嘉峪关。"他忽然对我说,好像需要对什么人解释一样,"十五年了。我十七岁的时候下来的——到海底来。他留在了上面。"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五年了没有通过信。"他深吸了一口气,"以前通讯连不上,后来连上了又不知道说什么。没想到他——用这种方式——"
他把防水袋握紧了一些,好像怕它飘走。
"谢谢你。"他对我说,声音恢复了平稳,"谢谢你把它完好无损地送到。"
"不客气。"
他转身走向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快递员小哥。"
"嗯?"
"你——你有兴趣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我摇头。"那是您的信。"
他点点头,进了电梯。
门关上了。
我站在大堂里愣了一会儿神。十五年。从十七岁到三十二岁。一个人在海底过了十五年,跟陆地上的父亲断了十五年的联系。然后忽然有一天,收到了一封纸信。
我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可能是问候,可能是道歉,可能是牵挂,也可能只是一句简单的"你还好吗"。但不管写了什么,那封信走了半个月,穿过了海面和海底之间的重重屏障,从一个还有阳光的世界来到了这个永恒深蓝的世界。
这件事后来在海底城市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社交平台上到处都在聊"陆地来信"的事——当然消息被传得走了样。有人说是政府间的正式通信开端,有人说是要重启海陆邮政系统的信号,也有人阴谋论地说这是陆地政府的某种"统战"手段。
更多的人在问:我们能往陆地寄信吗?
我翻了翻评论区。有人说:"我爷爷还在上面呢,他连手机都不会用,我要是能给他寄封信就好了。"
还有人说:"别闹了,海底挺好的,谁还惦记那个破陆地?"
也有人说:"好想看看天。哪怕就一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陆地。那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我知道它的样子——教科书上、纪录片里、模拟VR里都看过。有山、有河、有森林、有沙漠。有风吹过草原,有阳光穿过云层。但那些都是影像,不是真的。
我从出生到现在,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循环系统处理过的,看到的每一束光都是LED模拟的,脚下踩的每一寸地面都是金属和合成材料。我不知道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泥土的气味,不知道真正的阳光有多暖。
小黄鱼说我的梦想"看日出"按目前存款速度要三年多。三年多。
"小黄鱼。"
"你应该在睡觉。"
"如果——假设——我想给陆地上寄一封信,能寄吗?"
"目前海底城市群和陆地残存区之间没有常规的邮政服务。今天那封信是通过特殊的海上浮标中继系统转送的——那个系统本来是用于科研数据传输的,不是正式的邮政渠道。所以严格来说,普通人暂时不能寄。"
"那以后呢?会不会开通?"
"这取决于两边的政府是否达成协议。目前有讨论,但没有时间表。"
"哦。"
"你想给谁寄信?"
"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应该有这么一条路。海底跟陆地之间。不应该完全断掉。"
"你是一个快递员。你本能地觉得任何两个地方之间都应该有通路。"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很没出息。"
"不。这是一个很好的本能。"
我翻了个身。"晚安吧。"
"晚安。"
第二天上班,站里还在讨论那封信的事。小方兴奋得像是自己收到了信一样,在那里发表长篇大论:"你们想想,如果真的开通了海陆邮政,那我们的业务量得翻多少倍!"
老赵泼冷水:"路途那么远,运输成本那么高,谁出钱?再说了,陆地上剩多少人了?能有多少业务?"
"不是业务的问题!"小方急了,"是意义的问题!你不觉得吗,我们在海底,跟上面完全隔绝——"
"行了行了,"章姐从办公室出来打断了他们,"讨论归讨论,件还是要送的。今天的件分完了,各自去忙。"
大家散了。我拿了我那份件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章姐叫住我。
"鹿鸣。"
"嗯?"
"昨天那封信——方锐后来联系了我们站。他想给他爸回一封信。问我们能不能帮忙寄。"
我转过身。"能吗?"
章姐摇头。"目前正规渠道做不到。我告诉他了。但我帮他联系了海洋工程研究所的通讯部门——他们跟浮标中继系统有合作关系。也许能走那个渠道。"
"那就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个吗?"
"为什么?"
章姐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因为我知道你在意。你昨天送完那封信之后在楼下站了三分钟——GPS记录的。你在想什么?"
我被看穿了。
"我在想……"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在想,我们做的这个工作——送快递——本质上是在连接人。对吧?包裹、信件、物品,都是载体,真正被传递的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系。但如果有些联系因为物理上的隔绝而断裂了十五年——我们做什么都补不回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有一天,我想做那个能把海底和陆地连起来的人。不是说现在——现在我连日出都还没看过——但将来。也许吧。"
章姐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带任何表情波动:
"先把今天的十八单送完。"
"……收到。"
我笑了笑,走出快递站。
小黄鱼在港口等我,黄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跳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
"目标?"小黄鱼问。
"先送B区的三单。然后A区。老规矩。"
"了解。出发。"
小黄鱼驶入水道。窗外是熟悉的城市景色——灰蓝色的建筑、闪烁的灯光、来来往往的潜艇。
但今天我看着这些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个念头:
在这片深蓝的上面,有一片天。天上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有一个男人在嘉峪关,手写了一封信,寄给了他在海底的儿子。
那封信穿过了所有的距离和隔阂,到达了它应该到达的地方。
总有一天,所有的信都能到达。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