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海沟迷路
纸飞机编辑部 · 4033字
那天的天气预报说"D区至E区海域洋流稳定,适宜航行"。
天气预报骗人。
好吧,严格来说海底城市没有"天气",只有"水况"。水况预报系统会根据温度、盐度、洋流速度和方向来评估各条航道的通行条件。大部分时候它很准——但偶尔,它会犯一种叫做"未预测到的突发地质事件"的错误。
说人话就是:地震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大地震,而是海底地壳的一次小规模活动。里氏3.2级,震源在E区以南二十公里处。对城市建筑来说这点强度几乎没影响——海底城市的抗震设计能扛到六级以上。但对于正好在那片海域行驶的一辆小型潜艇来说——
"警告!"小黄鱼的声音在剧烈的颠簸中几乎破音,"检测到地震波!里氏3.2级!外部水流急剧紊乱!"
我被安全带勒着,整个人在座椅上前后左右地甩。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混沌——泥沙被卷起,能见度瞬间降为零。探照灯的光被浑浊的水体完全吞没。
"稳住!"我喊,同时双手紧握操纵杆。但操纵杆的反馈力度变得诡异——水流的方向在不断变化,小黄鱼的姿态控制器在疯狂运转。
颠簸持续了大概三十秒——在当时感觉像三十分钟——然后逐渐减弱。
我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
"状态报告。"
"外壳完好,无泄漏。推进器功能正常。货舱——"小黄鱼顿了顿,"货舱内包裹固定装置有松动,但未脱落。温控系统正常。"
"好。"我松了口气。"导航呢?"
又是一阵停顿。这次更长。
"导航系统……"小黄鱼的声音出现了不正常的卡顿,"主导航芯片过载重启中。备用导航……信号搜索中。外部定位浮标信号——未检测到。"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地震导致了大范围的水下泥沙悬浮,同时可能损坏了附近的定位浮标。我暂时无法确定我们的精确位置。"
我的胃沉了下去。
"你是说——我们迷路了?"
"我更愿意用'暂时丧失精确定位'这个表述。"
"有区别吗?!"
"从语义学角度——"
"算了。"我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通讯呢?能联系外面吗?"
"通讯信号微弱——地震搅起的泥沙和悬浮颗粒严重干扰了声波通讯。可以发出信号,但不确定能否被接收到。"
"发一个。告诉站里我的情况和大致位置——你能确定大致位置吗?"
"根据地震前最后的定位数据和地震后的漂移估算……我们大概在E区以南15到20公里的海沟区域。"
海沟区域。
我之前走过的那个深海峡谷是官方航道,有浮标有灯光。但E区以南的海沟区域是非航道区——没有人为设施,纯天然地形。水深超过三千米,地形复杂,到处是暗礁和裂缝。
"氧气还有多少?"
"主氧气舱满,应急氧气舱满。按照正常消耗速率,够你呼吸约72小时。"
72小时。三天。够了。只要我不恐慌消耗。
"电池?"
"67%。地震时紧急稳定消耗了一些。按照当前功耗,可维持约18小时全功能运行。如果关闭非必要系统,可以延长到30小时以上。"
"关闭非必要系统。保留推进、生命维持、基础导航和通讯。"
"了解。关闭外部照明四组中的三组、舱内温控降至最低舒适限度、关闭货舱温控——"
"等等。货舱里有冷链件吗?"
"有一单。冷冻海产品,目的地E区。温控中断后保质期约四小时。"
四小时。如果我四小时内走不出去,那单就废了。但比起我自己的安全——
"关掉。"我咬牙说。
"了解。非必要系统已关闭。当前功耗降低至维持模式。"
窗外还是一片浑浊。探照灯的一束弱光勉强照出几米远,只能看到缓缓沉降的泥沙颗粒——像海底的雪。
"小黄鱼,你有什么建议?"
"方案一:原地等待。等泥沙沉降、导航恢复、或者搜救队定位到我们。优点是安全、耗能低。缺点是时间不可控。"
"方案二呢?"
"方案二:尝试移动。根据我最后记录的方位数据和声呐反馈,朝大致的北偏东方向移动。海沟区域以北是E区的外围,有可能进入定位浮标的覆盖范围。优点是主动,可能更快脱困。缺点是——没有精确导航的情况下移动有撞击风险。"
"声呐能用吗?"
"可以。但受泥沙影响精度下降约40%。能探测大型障碍物,但小型暗礁可能漏检。"
我权衡了一下。
"走。方案二。慢慢走。速度放到最低。声呐全程开着。"
"了解。时速5节,声呐扫描模式。出发。"
小黄鱼缓缓地向前移动。在一片看不清的浑浊水域中,像一条瞎了眼的鱼,靠着微弱的声呐回波摸索着方向。
我紧紧盯着声呐屏幕。绿色的扫描线一圈一圈地转,偶尔在某个方向上出现一个亮点——那是前方的障碍物。每当亮点出现,小黄鱼就会微调方向避开。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泥沙浓度在缓慢降低。"小黄鱼汇报,"能见度从零恢复到大约三米。"
三米。好歹能看到点东西了。我探照灯前方的水中隐约出现了一些轮廓——海底岩石的形状,一些附着的生物。
"我尝试发出定位请求信号。"小黄鱼说,"每三十秒一次。如果附近有任何浮标或中继站在工作范围内,应该能收到回应。"
"好。"
继续走。泥沙在继续下沉,水质一点点变清。但我们的周围依然是陌生的地形——不规则的岩壁、深邃的裂缝、偶尔从岩石后面游出来被灯光惊到的深海鱼。
三十分钟后。
"鹿鸣。"小黄鱼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急——AI极少有"急"的时候。
"怎么了?"
"声呐检测到前方有一个大型空腔结构。不是自然地形——是人工建筑。"
我坐直了。"什么建筑?"
"外形特征与海底城市早期的通讯中继站一致。可能是一个废弃的设施——但如果内部设备还有残余电力——"
"我们可以借用它的定位系统?"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进入建筑内部接入设备。"
"走近看看。"
小黄鱼加速靠近。前方的影子在灯光中逐渐清晰——一个圆柱形的建筑,大约四层楼高,外壁覆满了海底生物但结构似乎完整。顶部有一根天线一样的东西,虽然已经歪了,但还连在基座上。
"这是……E区外围的旧基站。"小黄鱼调出了自己的存储数据,"我的数据库里有它的信息。它在2079年被标记为'退役',功能被新基站替代后停止维护。但退役状态的基站通常不会完全断电——核心系统有独立的微型核电池,理论寿命五十年。"
"所以它可能还活着?"
"可能。需要物理接入确认。"
我看了看那个建筑。外壁有一个疑似入口的舱门,上面长满了藤壶和海葵,但形状还能辨认。
"我出去。"
"鹿鸣——"
"我得出去手动接入。你进不去那个门。"我已经在穿外骨骼了,"氧气多少?"
"外骨骼氧气满格,四十分钟。但外面的水温很低——"
"我快去快回。"
舱门打开,海水涌入。冷。比我预想的还冷。这里比城市区域深了不少,温度只有四度左右。外骨骼的保温系统全力运转,但冷意还是渗了进来。
我游向那个废弃基站。舱门上的锁已经锈蚀到形同虚设,我用外骨骼的动力辅助掰开了它。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过渡舱,再往里是主控室。出乎意料的是,主控室内部状态比外面好得多——密封性保持住了,内部是干燥的(相对的)。墙壁上布满了各种仪器面板,大部分屏幕是黑的,但有一个——角落里的一个小屏幕——在发着微弱的绿光。
核电池还在供电。
"小黄鱼,你能通过我头盔的通讯器接入这个系统吗?"
"尝试中……检测到低功耗蓝牙信号。正在握手……握手成功。接入设备ID:RELAY-E-071,状态:休眠。我可以唤醒它的基础功能。"
"唤醒它。只要定位功能。"
"正在唤醒……"
那个小屏幕上的绿光闪了几下,然后屏幕亮了——模糊的、带着雪花点的,但确实亮了。上面出现了一串坐标数据。
"拿到了!"小黄鱼的声音难得地兴奋,"当前坐标已确认。我们在E区正南方17.3公里处。偏离原航道22公里。好消息是——从这里向北偏东方向走12公里就能回到E区外围的活跃浮标覆盖范围。"
"12公里。以我们目前的速度——"
"大约一个半小时。泥沙已经大部分沉降了,可以提速。"
我松了口气,差点没在外骨骼里笑出来。
"还有。"小黄鱼说,"这个中继站虽然退役了,但我可以通过它的天线发出一个增强型定位信号——让搜救系统知道我们的位置。即使我们移动过程中出了问题,他们也能找到我们。"
"发。"
"已发送。信号回应——收到了。海渊市搜救中心确认了我们的位置。他们问需不需要派救援——"
"不需要。告诉他们我们能自己回去。"
"了解。已回复。"
我从基站里退出来,回到小黄鱼。关上舱门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噩梦里醒来。
"好了。回家。"
"出发。方向北偏东37度。时速15节。"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重新看到了E区外围的灯光。那些平时不怎么起眼的定位浮标,此刻在我眼里亮得像是圣诞树。
"导航系统恢复正常。"小黄鱼播报,"重新规划路线。目的地:海渊市港口。预计行程两小时。"
"先去E区把其他几单送了。"
"你确定?你的应激反应指标还在偏高——"
"送完再回去。客户等着呢。"
小黄鱼没有反驳。
送完E区的件——虽然冷链那单确实超时报废了,我给客户赔了一单——回到港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章姐在港口等着我。
她看到小黄鱼靠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弛。只有一瞬间。然后她的脸就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严肃。
"你没事?"
"没事。就是迷了一会儿路。"
"一会儿?四个小时失联。你知道我——"她停住了,似乎觉得自己说太多了,换了个口吻,"下次遇到地震第一时间停下来,不要试图自己瞎走。"
"是。"
"冷链件报废的事我来处理,不从你工资里扣。"
"谢谢章姐。"
"回去休息。明天休一天。"
"不用——"
"命令。"
我笑了笑,没再争辩。
回到小黄鱼里做最后的系统关机流程时,我摸了摸控制台。
"今天辛苦了。"我说。
"我应该说这句话。"小黄鱼说,"是你出去找到了基站。我在外面无能为力。"
"但是你找到了信号、接入了系统、联系了搜救中心。我一个人在外面是聋子瞎子。"
"我们是一个团队。"
"对。"我拍了拍控制台,"我们是。"
"鹿鸣。"
"嗯?"
"今天那个废弃基站——我记录了它的位置。也许可以报告给城市管理局,让他们重新激活它作为备用定位点。这样下次如果有人跟我们一样在那片区域出了问题——"
"好主意。明天帮我写个报告。"
"已经写好了。明天你签个字就行。"
我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写的?"
"回程路上。你在开车,我在写报告。多线程。"
"……你可真行。"
"谢谢。晚安。"
"晚安。"
我看了一眼副驾座上那个微缩日出的球体。金色的光依然稳稳地亮着,没有因为今天的颠簸而熄灭。
还在。
一切都还在。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