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还有下一单
纸飞机编辑部 · 4007字
周一早上六点半。
鲸鱼求偶声准时炸响。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枕头糊在脸上。而是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微光——窗台上摆着一个小型全息相框,里面循环播放着我在海面拍的日出视频。金色的光芒在房间里一圈圈地流转。
"起床了,鹿鸣同志。"小黄鱼的声音从通讯终端里传出来,"今天你有十九单待派送,其中两单加急件。另外站里有一个新包裹需要你签收——"
"谁给我的?"我坐起来,抓了抓鸟窝一样的头发。
"陈淑芬。寄件地址:西北高原残存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是桂花糕吧。"
"重量和尺寸与桂花糕类食品吻合。概率87%。"
"她真的寄来了。"
我下床、洗漱、穿上荧光橙色的工作服。镜子里的我看起来跟一周前没什么不同——同样乱的头发,同样的黑眼圈(这个永远不会消失),同样的笨手笨脚的二十二岁。
但眼睛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双眼睛现在见过了真正的天空。
出门。走廊。电梯。港口。一切如常。
但不完全如常。
小黄鱼停在老位置。黄色的外壳在港口灯光下还是那样显眼。但仔细看——它的顶部有一个新增的装饰:我用防水胶带在出舱口旁边贴了一张日出的照片。每次打开舱盖都能看到。
"你在我身上贴了东西。"小黄鱼第一天看到的时候是这么评价的。
"你不喜欢?"
"我觉得它破坏了我流线型外壳的空气动力学——"
"水动力学。"
"——水动力学特性。"
"贴一张照片能影响多少?"
"0.003%的额外阻力。"
"那就是没影响。留着。"
"……留着。"
启动。出发。汇入早高峰的水道车流。
一切都一样。又一切都不一样。
同样的水道,同样的灰蓝色建筑,同样的全息广告——但那个"内陆高原七日游"的广告我路过的时候没有再盯着看了。不是不想去了,而是——
"你不看那个广告了。"小黄鱼观察入微。
"不需要了。我已经知道上面是什么样子了。"
"你还会再上去吗?"
"当然。但不急。下次我想带——"我犹豫了一下。
"带沈潮?"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猜?"
"你上周去研究所喝了三次咖啡。我有记录。"
"……那是因为她们所的咖啡确实好喝。"
"了解。纯粹因为咖啡。跟那个叫沈潮的女生没有任何关系。"
"闭嘴开船。"
到站。停车。进门。
站里已经很热闹了。老赵在货架前装件,小方在跟阿泽吹嘘自己昨天创造的新派送记录,阿泽一脸崇拜地听着——新人嘛,总是这样。
我走到自己的架位前。十九单。大大小小的箱子和袋子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电子标签闪着蓝光。
A区三个、B区四个、C区两个、D区一个、E区两个。还有那个从陆地寄来的——陈奶奶的桂花糕。
我把桂花糕放在一边——这个是我自己的,不算派送单——然后开始往推车上装货。
"鹿鸣!"章姐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到!"
"这周的排班有变动。公司新开了一条城际快线——海渊市到枢纽城的快速航道,每天两班。你被推荐为候选人之一。"
"城际快线?"我接过文件夹看了看——那是一个新项目的招募通知。高速城际快递服务,要求驾驶经验两年以上、有过深海峡谷通行记录、安全评分4.8以上。
"你符合所有条件。"章姐说,"感兴趣的话周三之前报名。"
"但是——"我看了看站里的同事们,看了看这间熟悉的快递站,"我要是去了城际快线,站里这边——"
"会有新人补上。不用你操心。"章姐面无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口气里有一丝——什么呢——像是期待?
"我考虑考虑。"
"嗯。"
城际快线。每天跑海渊市到枢纽城之间的深海峡谷——那条我因为送限时件和遭遇地震而无比熟悉的路。更远的路途、更高的挑战、更好的薪资。
也意味着离开第七站,离开这些人。
"你怎么看?"我坐进小黄鱼的驾驶舱后问它。
"从职业发展角度,城际快线是一个显著的晋升机会。你的能力匹配度很高。"
"但是?"
"但你在犹豫。"
"我犹豫是因为——"我想了想,"我喜欢现在的工作。每天送十几二十单,每单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城际快线只跑一条固定路线,每天见到的就是中转站的人。没有开门的惊喜,没有签收的微笑,没有——"
"没有故事。"
"对。没有故事。"
"那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但也不能一直原地踏步吧。"
"谁说在原地就是踏步?"小黄鱼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我没有回答。
驶入水道。第一单:B区11栋。一个合成食品的定期订购箱——有些客户每周固定会收到这个。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签收的时候笑着说:"小鹿又是你啊,准时。"
"嗯,每周见。"
第二单:B区3栋。一个电子配件。收件人是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拆开看了一眼就兴奋地喊着"终于到了"冲回房间了,门都忘了关。
第三单:A区5栋。一个密封罐头箱。老客户了,每个月固定从外城订购的特产。我认识她——刘阿姨,每次都会问我"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刘阿姨。"
"你看你瘦的!"她朝我比划着,"下次我给你留一罐。"
"不用不用——"
"给你你就拿着!年轻人别客气。"
第四单。第五单。第六单。
每一单都是一个短暂的接触。开门、微笑、签收、关门。有的人我认识,有的人不认识。有的人会聊两句,有的人只是点头。但每一次接触都是真实的——一个真实的人,在那一刻跟我产生了一瞬间的连接。
中午我在一个公共休息区停下来吃饭。合成蛋白饭加一个仿味紫菜汤。旁边的泊位上停着另一家快递公司的潜艇——一辆蓝色的,比小黄鱼新得多。里面的快递员是个比我还年轻的小伙子,正在啃一个营养棒。
我们对视了一眼,互相点头致意。同行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多说什么。
下午的件送得很顺利。到了最后两单E区的时候,路过了那条我曾经在地震中迷路的海域。远远看去,那一带的水已经恢复了清澈,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但我知道——那个废弃的中继站还在那里,经过我和小黄鱼的报告,它已经被重新激活为备用定位点了。
"你的报告起了作用。"小黄鱼说。
"我们的报告。"
"嗯。我们的。"
最后两单送完。回程。
路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小黄鱼。"
"嗯?"
"城际快线的事。我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看窗外流过的城市灯光,"因为我还想继续做这个。每天不一样的路线、不一样的人。我知道城际快线赚得多、发展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把这里的故事——把能送到的都送到了——再说吧。"
"那如果永远都送不完呢?"
"那就永远不去。"我笑了,"开玩笑的。总有一天的。但不是现在。"
"了解。记录在案。"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帮我查一下下周的排班。有没有送A区海洋生物研究所的件。"
"有。下周二和周四各一单。"
"好。周二的那单我要。"
"你又不是只为了咖啡的吗?"
"闭嘴。"
回到港口。充电。系统关机。
站在小黄鱼旁边,我看了看那张贴在顶部的日出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有点翘起来了——海底城市的潮气在侵蚀它。我用手指按了按,把它重新贴平。
然后我取出了今天签收的那个从陆地寄来的包裹。拆开——
果然是桂花糕。
但这次不是合成桂花做的。
一打开包装,那股味道就冲出来了——浓郁的、甜蜜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花香。这是真正的桂花。真正的花朵酿出来的味道。
里面还附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又是纸,真正的纸:"小鹿,这是真桂花做的,你尝尝跟之前的有什么不一样。我在这边很好,天很蓝,风很大。日出每天都看。等你来。——陈奶奶。"
我把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甜的。
不是合成甜味剂那种精确的、可控的甜。而是一种混杂着花香、米香、和某种泥土气息的、不完美但真实的甜。
这就是陆地的味道吗。
我在港口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儿。嘴里是桂花糕的余甘,面前是我的黄色小鱼安静地停在那里充电,远处是海渊市永不熄灭的城市光芒。
这就是我的日常。
二十二岁。快递员。深海城市。一辆改装潜艇。每天十几二十单。
见各种各样的人。
送各种各样的东西。
听各种各样的故事。
有些故事是温暖的——像陈奶奶的桂花糕从陆地飘来的香气。有些是沉重的——像沉船墓地里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刻字。有些是甜的——像那封粉色的情书和一杯尚未兑现的咖啡约定。有些是危险的——像那个差点送出的爆炸包裹和暗处追来的黑色潜艇。
但每一个都是真实的。
每一个都值得被送到。
通讯器震了一下。是章姐发的站内通知:
"明天早班提前十五分钟到站。有一批外城转运件需要加派人手。另外——鹿鸣,你的日出照片我看到了。拍得不错。下次带个好点的相机。"
我笑着打字回复:"收到。明天准时到。相机的事——等我发了奖金。"
关掉通讯器。抬头看了一眼港口的穹顶——外面是深蓝色的海水,隐约有一两条鱼的影子游过。
在那片深蓝之上。
很远很远的上面。
有天空。有太阳。有风。有真正的桂花树。
而在这里——
在四千米深的海底——
有我。有小黄鱼。有章姐。有老赵小方阿泽。有十九单等着派送的包裹。
有一个又一个等着被打开门的人。
有一个又一个等着被听到的故事。
够了。
现在这样就够了。
我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留了一半明天带给章姐。然后背起背包,走向回家的路。
港口的灯光照着我橙色的背影。走过维修区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打开草稿箱——
那封写给沈潮的信还在。
我看了看,犹豫了一下。
然后——
按了发送。
通讯器显示:已送达。
我的心跳得像鼓,脚步却没有停。继续走。走过港口,走进电梯,走进走廊,走进我那间小小的、潮乎乎的、有一个全息日出挂在窗台上的房间。
手机震了。
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沈潮。
内容是一个笑脸的表情,加一行字——
"水母照片好漂亮!你明天下午来吗?新到了一批咖啡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傻笑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我设了闹钟。明天六点十五——比平时早十五分钟。章姐说了要提前到站的。
闹钟音效选择——
我想了想。
还是鲸鱼求偶声吧。
习惯了。
关灯。
在黑暗中,窗台上的全息日出继续无声地播放着。金色的光一圈一圈地流转,照亮小小房间的四壁。
我闭上眼。
明天还有下一单。
后天也有。
大后天也有。
每一单背后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个故事。
而我会在这里。在深蓝的海底。骑着我的黄色小鱼。穿梭在这些故事之间。
把该送到的东西送到。
把该连接的人连接起来。
直到有一天——
也许是很久以后——
有人在另一座城市收到一个包裹,拆开看的时候笑了出来。
里面装着我的故事。
"快递已送达。感谢使用深流快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