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练琴的少年
纸飞机编辑部 · 3785字
**1978年,北京**
九月的中央音乐学院,梧桐叶刚刚开始变黄。
梁远志从练琴房的门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中间只起来喝了一次水、上了一次厕所。他的手指有些僵,弯曲的时候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感觉血液重新流回指尖。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白炽灯亮着,把水泥地面照得惨白。大部分琴房都暗了——其他人早就走了,去食堂吃饭、去操场打球、去宿舍看书。只有梁远志还在。
他总是最后一个走的那个人。
今年他十八岁,刚入学两个月。钢琴系七八级新生一共十二个人,他是从河北农村考进来的唯一一个。别的同学大多来自北京、上海、广州的干部家庭或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就有琴练,有老师教。梁远志没有。他的第一架钢琴是县文化馆角落里那台破旧的立式琴,琴键有三个是坏的,踏板踩下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时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时间的饥渴。那些从小就有琴练的同学不知道"没有琴"是什么滋味。他们不知道一个十三岁才第一次摸到钢琴的少年,是怎样在五年里把别人十年才能学会的东西全部塞进手指里的。
不是天赋。是饥饿。
梁远志走出教学楼,秋天的夜风扑在脸上,凉飕飕的。操场那边传来打篮球的声音,有人在喊、在笑。他拐向相反的方向,往食堂走去。
食堂已经快关了。打菜的大姐看到他,摇了摇头:"又是最后一个。就剩白菜和馒头了。"
"行。"梁远志接过铝制的饭盒,白菜炖得烂烂的,馒头有些凉了。他坐在食堂角落的长条凳上,吃得很快,像一台机器在补充燃料。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把饭盒"咣"地放在了他对面。
"梁远志,你是不是疯了?"
他抬头。是同班的赵鹏,大个子,弹琴也弹得不错,是他在这个班里关系最近的人——虽然"关系最近"也不过就是说句话的程度。
"怎么了?"
"你练了多少小时了今天?八个?"
"六个。"
"六个!你不要手了?顾老师说的,每天不能超过四小时——"
"我知道。"梁远志咬了一口馒头,"我控制着呢。"
"控制?你那叫控制?"赵鹏坐下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上一届有个学长就是练太狠了,腱鞘炎,右手三根手指再也伸不直。你想跟他一样?"
梁远志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口白菜扒进嘴里,把饭盒合上。"我知道分寸。"
赵鹏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认识梁远志两个月,已经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除了练琴之外几乎看不到他。他像一把刀,把自己所有的时间、精力、注意力都磨在同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就是琴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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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梁远志已经在琴房里了。
七点的教学楼几乎没有人。他推开三号琴房的门——这是他固定用的那间,靠东,早上有阳光。琴房不大,一架三角钢琴占了大半个空间,旁边一把椅子、一个谱架。墙壁是白色的,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窗户上方有一圈木头镶边。
他坐下来,掀开琴盖,先不弹。先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这是顾老师教他的。"你不是去打仗,"顾老师上第一节课的时候说,"弹琴之前先安静下来。你的身体、你的呼吸、你的心跳,都要先安静下来。然后再碰琴。"
顾老师。顾鸣远。钢琴系的教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打进木头里的钉子。他是梁远志的主课老师——分配的,不是梁远志选的。但两个月下来,梁远志觉得这个分配比他自己能选到的任何结果都好。
顾老师严厉。不是那种吼叫的严厉,而是沉默的严厉。你弹错了,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你,等你自己发现。你弹对了但不好,他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摇一下头,意思是"再来"。偶尔他会走到琴边,用一只手弹一个乐句给你听,然后说:"听出区别了吗?"
区别在哪里?技术上没有区别。音准、节奏、力度都对。但顾老师弹出来的就是不一样。那种不一样,梁远志花了很久才学会怎么去辨认——不是用耳朵听出来的,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感受到的。
"音乐不是正确的音符按正确的顺序排列,"顾老师有一次说,"音乐是你把自己放进去。你的记忆、你的感受、你的恐惧和渴望。都放进去。然后它才是音乐,不然只是声音。"
梁远志坐在琴前,眼睛闭着。他想着顾老师的话。把自己放进去。
他的记忆里有什么?河北乡下的麦田。夏天的蝉鸣。母亲在灶台前的背影。第一次走进县文化馆看到钢琴时的心跳——那种心跳他到现在还记得,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胸口。他站在那架旧琴前,十三岁,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知道——以一种完全没有道理的确定——这是他的。
他睁开眼睛,把手放上琴键。
先是音阶。从低到高,从高到低。然后是练习曲——车尔尼。枯燥的、机械的、重复的。但在梁远志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枯燥的。每一次重复都是一次机会:比上一次更准确一点、更流畅一点、更轻一点、更有呼吸一点。
他练了一个小时的车尔尼,然后打开谱架上的乐谱:肖邦,降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这是顾老师下周要检查的。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沉重的、缓慢的、像泥土一样厚实的旋律。
他弹了第一遍。太快了。
第二遍。左手太重了。
第三遍。右手的旋律线不够连贯。
第四遍——
门被推开了。
不是顾老师,也不是赵鹏。是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琴谱。她穿白衬衫和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不好意思推错了门的那种尴尬,也不是看到有人在的那种惊讶。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
"三号琴房有人?"她说。
"对。"梁远志看着她,手还搁在琴键上。
"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琴谱,"那我去四号。"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辫子在肩上晃了一下。
梁远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弹。肖邦第三乐章。第五遍。
但在弹到第十三小节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几乎是无意识的。然后他继续弹下去了。
那天他没有再想那个女生。练完琴,去上乐理课,去食堂吃饭,回宿舍看书。一切和平常一样。
但第二天早上七点,他推开三号琴房门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钢琴前,正在弹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轻,像薄雾里的树影,看得到轮廓但抓不住细节。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得很慢,像在水里游泳。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看到是他,眨了眨眼睛。
"你昨天也是七点来的。"她说。
"对。"
"那我们商量一下?我六点半来,你七点半来?或者反过来。"
梁远志站在门口,想了一下。"你六点半来?"
"习惯了。我家以前住在乡下,鸡叫就得起。"
"我也是。"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算是笑吗?太浅了,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那更好办了。我练到七点半就走。你七点半来。"
"行。"
"我叫林晚秋。"
"梁远志。"
"我知道,"她说,"顾老师的学生。整个系都知道。"
她说这话的语气不带任何褒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弹琴。
梁远志退出来,去了四号琴房。那天他的车尔尼弹得不太好,有两处明显的错音。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换了琴房不习惯,四号的琴偏硬。
但他知道不是。
他知道是因为他一直在听隔壁的声音。薄墙那边,那个叫林晚秋的女生在弹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那旋律穿过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隔着一道帘子跟他说话。
他听不清歌词。但他记住了旋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段旋律。他认出了调性——降B大调。
降B大调。像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像早晨。五点的早晨,天刚亮的时候。雾还没散,一切都是新的、湿漉漉的、刚从梦里醒来的。
像她——不。
他把这个想法按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照在上面,像一片淡淡的银。
明天还是七点半去三号琴房。这是他们的约定。
不是约定。只是两个人分了时间段而已。
但梁远志心里很清楚:从那天起,每天早上七点半推开三号琴房的门——坐到她刚坐过的位置上——琴凳还带着一点残余的温度——这件事,变成了他一天中最先想到的事。
比肖邦还先。
比车尔尼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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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去了。秋天深了。梧桐叶从黄变成褐色,然后一片片地落下来,铺在教学楼前的水泥路上。
梁远志每天的生活还是一样:早起,练琴,上课,练琴,吃饭,练琴,睡觉。但有一个小小的变化——每天七点半推开三号琴房门的时候,谱架上会多出一张纸。
那是林晚秋留给他的。
第一次是一张练习时的草稿,她在五线谱上方写了一句话:"这里用四指比五指好弹,你可以试试。"那是一首他正在练的曲子——她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听到了。墙壁那么薄。
他回了一张纸,写在练习谱的背面:"试了,确实好弹。谢谢。"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放在谱架上。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纸已经不在了——她拿走了。但谱架上有另一张纸:一段新的琴谱,她抄的,底下写着:"这首曲子很短,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他拿起来看,认出是德彪西的一首短曲。他确实喜欢。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一种奇特的交流方式:通过琴谱上的文字,通过留在谱架上的纸条,通过薄墙两侧的琴声。他们每天只在交接琴房的那几分钟里面对面——七点半的走廊上,她出来,他进去,点个头,偶尔说一句话,然后各自钻进自己的音乐里。
但在那些纸条和琴谱的缝隙里,在那些墨水和铅笔交替的笔迹中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生长。像冬天土壤下面的草种,看不见,但一直在。
梁远志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东西。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七点半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的心跳会比平时快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像降B大调的第一个音——按下去之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的那一瞬间。
那是期待。
十八岁的他还不知道,那也是后来所有故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