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选择
纸飞机编辑部 · 3200字
**1978年,北京**
春天来的时候,梁远志收到了一个消息。
那是三月底。冰化了,操场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毛茸茸的嫩绿色像小猫的爪子。空气里有泥土解冻的气味,湿漉漉的,带着一点腥甜。
消息是顾老师告诉他的。
那天下午的课上,顾老师没有让他弹琴。而是让他坐下来,自己坐在琴凳的另一端——那架三角钢琴的琴凳很长,能坐两个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说:
"远志,有件事跟你说。"
梁远志看着他。顾老师平时不叫他名字,叫"小梁"或者直接说"你"。叫名字意味着事情很正式。
"文化部有一个交流项目。明年——1980年——派一批年轻音乐人去欧洲学习。为期两年。维也纳和巴黎。"
梁远志的心跳加速了。
"钢琴名额两个。学院推荐了你。"
顾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但他的眼睛——在那副擦干净的黑框眼镜后面——是亮的。
"你的条件最好。技术、乐感、悟性。我教了二十年书,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学生之一。"
之一。顾老师总是留余地。但梁远志知道那个"之一"后面没有具体的名字。
"但是——"顾老师话锋一转,"这不是白去的。去了之后,要参加比赛,要拿成绩回来。你要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接下来的两年——从现在到出发——你的生活里只能有琴。所有其他的东西都要让路。"
所有其他的东西。
"你考虑一下,"顾老师站起来,把眼镜重新戴上,"不急。下周给我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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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远志那天没有去琴房。
他走出教学楼,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三月底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慢,像有人在一层一层地往天空上刷深蓝色的颜料。柳条在风中摆动,操场上有人在打排球,笑声从远处传来。
维也纳。巴黎。
这是他从来不敢想的东西。一个从河北乡下来的孩子,从县文化馆那台破钢琴起步,五年——只有五年——就走到了这里。如果再给他两年,在维也纳学习两年……
他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也许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
"所有其他的东西都要让路。"
所有其他的东西。
他走到后花园,那棵银杏树下。树已经长了新叶,嫩绿的小扇子在枝头颤抖。三个月前的冬天,他站在这棵树下接过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三页琴谱,降B大调。
林晚秋。
如果他去维也纳,要去两年。1980年出发,1982年回来。她会等他吗?
不——更准确的问题是:他有权利让她等吗?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想过很多次,但从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他们是同学,是朋友,是在琴谱上通信的人。他们从没有说过任何明确的话——没有"我喜欢你",没有"你做我的女朋友",那个年代也不兴这样直接。但所有的一切——琴谱上的对话、留在谱架上的纸条、她写给他的那首降B大调——所有的一切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只是没有人说出口。
他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然后他回了宿舍,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一夜没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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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推开三号琴房的门。
谱架上有一张纸条。林晚秋的铅笔字:
"昨天下午你没来练琴。怎么了?"
他坐在琴前,看着这张纸条。然后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
"有件事想跟你说。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写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太正式了吗?上一次在银杏树下见面是她约他,现在反过来了。但他还是把纸条放在了谱架上。
然后他开始练琴。肖邦叙事曲。
但那天他弹得不好。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事。转调的地方又生硬了——"像两块木头"。他停下来,手放在琴键上不动,看着面前的乐谱发呆。
如果去了维也纳,他能成为什么样的钢琴家?他能弹遍所有想弹的曲子,登上那些只在书里见过的舞台。维也纳金色大厅。巴黎那些百年历史的音乐厅。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属于音乐的、纯粹的、辽阔的世界。
但那个世界里没有她。
或者——他可以不去。留在学院,继续教书,继续弹琴。不是不能弹好——在国内也能弹好。只是路会窄一些、慢一些。但她在这里。每天早上七点半,他推开琴房的门,谱架上有她的字迹。这就够了。不是吗?
够吗?
他十九岁。世界在他面前铺开,像一架巨大的钢琴,每一个键都是一条路。他只能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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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三点。银杏树。
林晚秋已经在了。她站在树下,一只手抓着一根低垂的树枝,指尖捏着一片新叶。看到他来了,她松开手,把两手背在身后。
"什么事?"她开口了。直接。她总是这样——不绕弯子。
梁远志站到她面前,离她两步远。和冬天那次一样的距离。
"有一个去维也纳学习的机会。两年。"
他看到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了然。像是她已经知道了。也许消息早就在系里传开了。也许她只是一直在等他亲口说。
"恭喜。"她说。
"我还没有决定去不去。"
"为什么没决定?"
沉默。风吹过来,银杏的新叶沙沙响。
"你知道为什么。"他说。
林晚秋看着他。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看不到水底,但你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梁远志,"她说,声音很轻,"你如果因为我不去,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愣了一下。
"这是你应该去的地方。"她继续说,"你的琴——你弹的那些东西——不应该只待在这里。你知道的。顾老师知道的。所有人都知道。"
"但是——"
"没有但是。"她打断他。这是第一次,她在跟他说话的时候这么果断。平时她温和、安静,像降B大调的第一个音——按下去很轻,不带攻击性。但此刻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一种不容反驳的确定。
"你必须去。"她说。
梁远志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辫子搭在肩上,春天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好看。安静的好看。
"你呢?"他问。
"我?"
"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低下头笑了。是那种无奈的笑——不是开心,是对某种无力的事情释然的笑。
"我也有我的路啊。"她说,"我也要继续弹琴,继续写曲子。不会因为你走了就不弹了。"
"两年。"他说。
"两年。"她重复,"不长。"
不长吗?两年。730天。17520个小时。每一个小时里都有60分钟的不能见面。
"你会写信吗?"他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不是身体的距离,是别的什么的距离。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水面上的一片阳光。
"傻子,"她说,"当然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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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一切加速了。
梁远志答应了顾老师。正式进入了备选的训练计划。每天的练琴时间从六小时变成了八小时。顾老师给他加了曲目——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协奏曲、肖邦全套练习曲。像一座山堆在面前,他要一个石子一个石子地搬。
和林晚秋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三号琴房的纸条还在继续。但内容变了。她不再写"食堂的包子很好吃"或"操场的猫又胖了"。她开始写一些更沉的东西——或者说,更远的东西:
"今天看到一本美国的音乐杂志。里面有很多你没听过的曲子。"
"系里说明年可能有留学的机会。美国。我在考虑。"
"你说维也纳的春天是什么样的?我觉得应该有很多花。"
她在写信。在琴谱上写的信。不是写给现在的他,而是写给未来的、远在维也纳的他。像是在练习——练习一种越过距离的说话方式。
梁远志看着这些字,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她说"美国的留学机会"——她也要走?
有一天他忍不住在纸条上写:"你说的留学机会——你要去吗?"
第二天谱架上的回复只有三个字:"还不知道。"
又过了几天,她写:"如果我也走了——我们是不是就都在远方了?"
他回:"远方也有琴。"
她写:"对。远方也有琴。"
在那些字的下面,她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梁远志凑近看——是一架钢琴。简笔画的钢琴,只有几根线条,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旁边还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在琴的左边,一个在琴的右边。中间隔着整架钢琴的宽度。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后来他在琴谱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这是他写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因为平时他都是用音符回应而不是用字。但那一次他写了:
"不管多远,我弹的第一首曲子永远是你写的那首。降B大调。"
他不知道她看到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因为第二天的谱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回复,没有纸条。只有琴凳上留了一点温度。
她来过,又走了。但没有留下任何字。
有些回答不需要字。
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