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凡尔登绞肉机——三百天的消耗战
陈岳峰 · 2437字
1916年2月21日,清晨7时15分。在长达三十公里的正面上,一千四百门德军火炮同时开火。这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猛烈的炮火准备——仅第一天,德军就向凡尔登的法军阵地倾泻了超过两百万发炮弹。整个地球似乎都在颤抖。在凡尔登城内,教堂的彩色玻璃在冲击波中粉碎,连二十公里外的居民都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
凡尔登之战就此拉开帷幕。这场持续三百天的血战将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战役——法语中至今将极端残酷的处境称为"凡尔登"。
策划这场战役的是德军新任总参谋长埃里希·冯·法金汉。他的战略构想冷酷而理性:不以占领土地为目标,而是选择一个法国"不得不守"的要点,迫使法军不断投入兵力进行防御,从而在消耗战中"放干法国的血"。法金汉在战后声称,他在一份提交给德皇的备忘录(即著名的"圣诞节备忘录")中阐述了这一理论——尽管该文件的真实性至今存在争议。
凡尔登正是这样一个"不得不守"的要点。这座位于默兹河畔的古老要塞城市自罗马时代起就是法国东部的门户。环绕城市的二十多座近代化堡垒——包括杜奥蒙堡和沃堡——在1914年成功抵御了德军的进攻。凡尔登对法国人的精神意义远超其军事价值:丧失凡尔登将是对民族自尊心的致命打击。
然而,1916年初的凡尔登防御实际上相当薄弱。在1915年的堑壕战思维影响下,法军统帅部认为要塞已经过时(比利时的列日和那慕尔要塞的迅速陷落似乎证实了这一判断),大量火炮被从凡尔登堡垒中撤走,转移到野战部队。当德军发起进攻时,凡尔登的守军仅有三个师,火力严重不足。
德军进攻的第一天堪称一面倒的屠杀。法军前沿阵地在长达九小时的炮击后几乎不复存在——堑壕被填平,铁丝网被连根拔起,许多守军在掩蔽部中被活埋或震死。下午四时,当德军步兵终于发起冲击时,他们面前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到25日,德军推进了约六公里——以西线标准衡量,这已是惊人的速度。
2月25日发生了战役中最令人震惊的事件:杜奥蒙堡——凡尔登防线中最大、最坚固的堡垒——几乎未经战斗即告陷落。由于通信中断和指挥混乱,堡垒内仅有不到六十名法军炮兵留守,且大部分处于地下深处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状态。一小股德军第24勃兰登堡团的步兵——仅约十人——从一个未设防的射击孔爬入堡垒,俘虏了全部守军。这座花费数百万法郎建造、设计容纳数千人守备的超级堡垒,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易手了。
杜奥蒙堡的陷落在法国引起轩然大波。霞飞急调贝当将军接管凡尔登防务。贝当于2月25日深夜抵达前线,面对的是一片混乱:残兵败将从前线涌来,通信断绝,部队建制打乱。然而,正是在这种绝望的局面中,贝当展现出了卓越的组织才能。
贝当首先稳定了防线。他重新组织了炮兵火力,特别强调对德军进攻步兵的拦阻射击。他建立了严格的轮换制度——确保没有任何一个师在凡尔登前线待超过两周,从而避免了部队因过度消耗而崩溃。在整个战役期间,法军约70个师——几乎全部西线法军——都曾轮换通过凡尔登。这就是著名的"磨坊"(le Tourniquet)制度。
贝当最关键的贡献是保障了凡尔登的补给线。通往凡尔登唯一未被德军炮火封锁的道路是一条从巴勒迪克出发的普通省级公路——全长七十五公里、宽仅七米。贝当将这条公路组织成了一条惊人的军事运输大动脉:在最高峰时期,每十四秒就有一辆卡车通过,日运输量达两万吨物资和两万名士兵。这条路后来被称为"圣路"(Voie Sacrée)——它是凡尔登守军的生命线。
3月至6月间,德军持续施加压力。战斗集中在默兹河两岸的高地上——死人山(Le Mort Homme)、304高地、弗勒里村、蒂奥蒙——这些地名将永远与大规模死亡联系在一起。死人山的争夺尤其惨烈:在1916年3月至5月间,这座海拔不过295米的小山丘反复易手十六次,数万人为它丧生。一名法军军官写道:"死人山名副其实。山坡上的尸体层层叠叠,有些地方你不踩在死人身上就无法前进。"
6月,德军发起最后的重大攻势。6月7日,经过数月艰苦战斗,德军终于攻占了沃堡——凡尔登防线中仅次于杜奥蒙的第二大堡垒。6月23日,德军使用了新型毒气弹——光气弹(双光气),对法军阵地造成严重伤亡。德军前锋一度推进到距凡尔登城仅四公里处。
然而,这也是德军攻势的顶点。7月1日,英军在索姆河发动大规模进攻,法金汉被迫将部分兵力和弹药转往南线。同时,东线俄军的布鲁西洛夫攻势也牵制了大量德军。凡尔登的压力终于开始减轻。
8月底,法金汉因凡尔登和索姆河的双重失利而被解职,由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接管德军最高指挥权。新领导层认为凡尔登攻势已无意义,将其降格为次要方向。
10月至12月,法军发起反攻。在尼韦尔和曼让两位将军的指挥下,法军于10月24日收复杜奥蒙堡——这一次是在精心准备的炮火支援下,六个师联合进攻的结果。11月2日,沃堡也被收复。到12月18日,法军基本收复了2月以来丧失的全部阵地。
凡尔登之战就此结束。三百天的战斗造成了骇人听闻的伤亡:法军约37.8万人伤亡(其中阵亡约16.3万人),德军约33.7万人伤亡(其中阵亡约14.3万人)。总计超过71万人在这片不到十平方公里的战场上倒下。战后,人们在凡尔登战场上发现了至少十五万具无法辨认的遗骸——它们被集中安葬在杜奥蒙骨骸馆中,透过馆壁的小窗,至今可以看到层叠的白骨。
法金汉的"放血"战略最终以失败告终——他确实大量消耗了法军,但德军自身的损失几乎同样惨重。凡尔登并未使法国倒下,反而成为法兰西民族意志的丰碑。"他们不会通过!"(Ils ne passeront pas!)——这句贝当的名言(实际可能是尼韦尔首先使用)成为了整个法国抵抗精神的象征。
然而,凡尔登也在法国军队的躯体上留下了永不愈合的伤口。这支军队在1917年春天的哗变——约半数法军师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抗命——其根源正可追溯到凡尔登的创伤。那些从绞肉机中幸存归来的士兵,已经不再相信任何关于荣耀的许诺。他们只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