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法兰西的陷落——色当突破与敦刻尔克

1940年5月10日拂晓，德国国防军发动了代号"黄色方案"的西线攻势。这场战役仅持续四十六天，却彻底改变了欧洲的政治版图，将号称拥有世界最强陆军的法国从大国之列中抹去。它是军事史上最出人意料的胜利之一，也是最令人困惑的失败之一。

理解法兰西战役，必须首先理解"黄色方案"的演变史。最初的作战计划实质上是一战施里芬计划的翻版——主力通过比利时正面突击。这一计划在1940年1月的"梅赫伦事件"中被比利时方面获取（一架携带计划的德军联络飞机迫降于比利时境内），但这并非计划被修改的主要原因。真正的变革来自曼施泰因中将的战略构想。

曼施泰因——时任A集团军群参谋长——提出了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方案：以装甲主力穿越阿登山区，在色当附近突破默兹河防线，然后向英吉利海峡方向实施战略切割，将进入比利时的盟军主力包围歼灭。这一方案之所以被认为疯狂，是因为阿登地区的道路狭窄曲折，传统观点认为不适合大规模装甲部队通行。然而，正是这种"不可能"的认知为突袭创造了条件。

希特勒对曼施泰因方案产生了浓厚兴趣，最终在2月的一次会议后予以采纳。修改后的计划将主攻方向从B集团军群（荷兰-比利时正面）转移至A集团军群（阿登方向），B集团军群转为佯攻角色，吸引盟军主力北上。这一"镰刀切割"般的战略构想后来被证明是整场战争中最具决定性的作战计划之一。

德军的兵力部署体现了这一构想。A集团军群由龙德施泰特指挥，下辖七个装甲师（含古德里安的第十九装甲军、赖因哈特的第四十一装甲军和霍特的第十五装甲军），是整个攻势的决定性力量。B集团军群由博克指挥，以其二十九个师（含三个装甲师）担任诱饵角色。C集团军群面对马奇诺防线实施牵制。总计投入兵力约一百三十六个师，坦克二千四百余辆，飞机约三千五百架。

盟军方面的兵力并不逊色。法国陆军共动员约一百一十个师，英国远征军十个师，加上比利时二十二个师和荷兰八个师，总兵力约三百三十万人。坦克数量方面，仅法军就拥有约三千二百五十辆，其中不乏索玛S-35和夏尔B1bis等性能优于德军多数坦克的型号。然而，盟军的装甲力量分散配置于各步兵单位，未能形成集中突击的拳头。

5月10日清晨，德军同时进攻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空降部队夺取了比利时埃本-埃马尔要塞——这座被认为坚不可摧的堡垒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陷落。B集团军群的推进引发了盟军最高统帅部的预期反应：甘默林下令执行"D计划"，法军第一集团军群和英国远征军向比利时推进，准备在代尔河一线建立防御。盟军的精锐部队正自投罗网。

与此同时，A集团军群的装甲洪流正在阿登的林间小道上艰难前行。七个装甲师加上随行的摩托化步兵，形成了一条长达约二百五十公里的车队。如果盟军空军此时发现并攻击这条拥挤的纵队，后果将不堪设想。然而，法国航空侦察未能识别这一威胁的规模，少数侦察报告也被上级忽视或误判。

5月12日，德军前锋部队抵达默兹河畔。5月13日——这一天后来被证明是整场战役的转折点——古德里安的第十九装甲军在色当发动强渡。按照传统军事原则，强渡大河应当在步兵和重炮充分集结后进行。但古德里安不愿等待，他以俯冲轰炸机替代炮兵火力准备——第二航空军在五个小时内出动近一千五百架次，对法军阵地实施了毁灭性轰炸。在持续的心理压力下，驻守色当段的法军第五十五步兵师——一支由超龄预备役人员组成的二线部队——最终崩溃。

同一天，赖因哈特的部队在蒙泰尔梅、霍特的部队在迪南也成功渡河。到5月14日夜间，德军已在默兹河西岸建立了多个稳固桥头堡。法军的反击——包括5月14日以约一百七十架轰炸机对桥头堡的空袭——损失惨重却收效甚微，仅这一天法军和英军就在色当上空损失了约九十架飞机。

此后的发展如同雪崩般不可遏制。古德里安不顾上级的犹豫和克莱斯特的停止命令，坚持向西突进。他后来回忆道："我请求允许继续侦察前进二十四小时。"这一"侦察前进"实际上变成了一场势不可挡的战略突破。5月20日，古德里安的第二装甲师抵达英吉利海峡畔的阿布维尔。从色当到海峡，二百六十公里的距离在七天内被突破。盟军北方集群——包括法军第一集团军群、英国远征军和比利时军队——被切成两段。

法军指挥体系的反应迟缓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甘默林的司令部没有无线电通信，依赖电话线和摩托车通讯兵。当色当被突破的消息传到巴黎时，甘默林的反应是调动战略预备队——但法军已没有战略预备队。5月15日，法国总理雷诺打电话给丘吉尔，绝望地说："我们被击败了。"丘吉尔问："战略预备队呢？"回答是："没有了。"

5月19日，甘默林被魏刚将军取代，但局势已无可挽回。魏刚试图组织南北对进的钳形攻势以切断德军走廊，但这一计划因部队混乱、通信中断和时间不足而从未真正实施。5月24日，一个至今仍有争议的决定改变了战役的走向：希特勒下令装甲部队在运河一线停止前进。

关于"停止命令"的原因众说纷纭。龙德施泰特建议让疲惫的装甲部队休整并等待步兵跟进，戈林保证空军能独力消灭包围圈中的敌军，希特勒本人可能也有政治考量——保留英国体面撤退的可能性以促成和谈。无论原因为何，这道命令给了英国人宝贵的时间。

5月26日至6月4日的敦刻尔克撤退行动（"发电机"计划）是整场战争中最具戏剧性的事件之一。在九天时间里，英国皇家海军、商船队和约七百艘民间小型船只从敦刻尔克海滩和港口撤出了约三十三万八千名盟军士兵（其中英军约二十一万五千人，法军约十二万三千人）。英国皇家空军在滩头上空与德国空军展开了激烈空战，虽然损失了约一百零六架飞机，但有效削弱了德军的空中打击。

然而，敦刻尔克的"奇迹"不应掩盖其代价。盟军在海滩上丢弃了几乎全部重装备——约六万三千辆车辆、约两千四百门火炮、约七万七千吨弹药和约十六万吨燃料。六艘驱逐舰被击沉，另有十九艘严重受损。约四万名法军留下断后，最终成为战俘。丘吉尔清醒地指出："战争不是靠撤退打赢的。"

6月5日，德军发动"红色方案"，向南推进。此时的法军已丧失了最精锐的部队，剩余六十余个师要防守从海峡到马奇诺防线的漫长战线。尽管部分法军部队表现出令人敬佩的战斗精神——例如在索姆河畔的抵抗——但大局已定。6月10日，意大利趁火打劫对法宣战。6月14日，巴黎被宣布为不设防城市，德军兵不血刃地进入法国首都。6月22日，法国在贡比涅森林——1918年德国签署停战协定的同一节车厢中——签署了停战协定。

法兰西战役的损失统计令人震惊。法军阵亡约九万人，负伤约二十万人，被俘约一百八十五万人。英国远征军伤亡及被俘约六万八千人。德军方面阵亡约二万七千人，负伤约十一万一千人，失踪约一万八千人。德军损失坦克约七百辆（多数后来修复），飞机约一千二百八十架。

法国何以在六周内崩溃？这个问题至今仍在争论。军事层面的原因包括：装甲力量的分散使用、过于僵化的防御思维、通信和指挥体系的落后、空军力量的不足（尤其是缺乏俯冲轰炸机和战斗机的数量优势）。更深层的原因则涉及法国社会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创伤、政治分裂、以及对下一场战争性质的根本误判——法军准备的是1918年式的消耗战，而不是1940年式的运动战。

对德国而言，法兰西战役是闪电战的巅峰之作。但胜利也种下了日后失败的种子。这场过于轻松的胜利强化了希特勒对自身军事天才的幻觉，使他更加相信意志可以克服一切物质障碍。当他在一年后决定进攻苏联时，法兰西战役的经验既是信心的来源，也是误判的根源。俄罗斯不是法国，而希特勒将用最惨痛的代价学到这一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