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莱特湾——人类史上最大海战

1944年10月23日至26日，在菲律宾莱特湾周边海域，爆发了人类海战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场海上战役。参战双方投入的兵力总计超过三百艘战舰和近两千架飞机——美军出动了十七艘航母、六艘护航航母、十二艘战列舰、二十四艘巡洋舰和一百四十一艘驱逐舰；日军则几乎倾巢而出，以四艘航母、九艘战列舰、十九艘巡洋舰和三十四艘驱逐舰做最后的豪赌。这场被统称为"莱特湾海战"的战役，实际上由四场相对独立的战斗组成：锡布延海海战、苏里高海峡海战、恩加诺角海战和萨马岛海战。

莱特湾海战的战略背景是美军对菲律宾的反攻。1944年10月20日，麦克阿瑟兑现了两年前"我一定会回来"的诺言，率领美军第六集团军十七万五千人在莱特岛登陆。菲律宾的战略位置极为关键：它横跨日本至南方资源区的海上交通线，一旦易手，日本的石油、橡胶和其他战略物资运输将被彻底切断。因此，日本大本营下达了"捷一号作战"命令——集中海军全部残存力量，不惜代价阻止美军在菲律宾立足。

"捷一号作战"的计划核心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小泽治三郎中将率四艘航母（"瑞鹤"、"瑞凤"、"千岁"、"千代田"）从日本本土南下，充当诱饵，引诱美军最强大的快速航母特混舰队（哈尔西上将的第三舰队）北上追击。趁美军主力被调离莱特湾后，栗田健男中将率包括"大和"号和"武藏"号超级战列舰在内的中央舰队从圣贝纳迪诺海峡突入莱特湾，歼灭滩头的美军登陆船团。同时，西村祥治中将和志摩清英中将率两支较小的舰队从苏里高海峡实施钳形夹击。

10月23日，美军潜艇"鲦鱼"号和"鲦鱼II号"在巴拉望水道首先截住了栗田舰队，发射的鱼雷击沉了重巡洋舰"爱宕"号（栗田的旗舰）和"摩耶"号，重伤"高雄"号。栗田本人落水后被驱逐舰救起，转移至"大和"号继续指挥。

10月24日，锡布延海海战爆发。美军第三舰队的航母飞机对穿越锡布延海的栗田舰队发动了五波共计二百五十九架次的猛烈空袭。"武藏"号超级战列舰成为主要目标——这艘标准排水量六万五千吨的巨舰在承受了十九枚鱼雷和十七枚炸弹的打击后，于下午7时35分沉入海底，约一千零二十三名官兵殉难。栗田舰队被迫暂时西转规避，但在天黑后重新掉头东进。

哈尔西由此犯下了莱特湾海战中最具争议的决定。获悉小泽的航母舰队在北方出现后，哈尔西判断这是日军主力（不知道小泽的航母已近乎"空壳"），决心率全部快速航母部队北上歼灭之，而未留下任何力量扼守圣贝纳迪诺海峡。这一决定使莱特湾东面门户洞开——正中日军"捷一号"计划的圈套。

10月25日凌晨，苏里高海峡海战先行爆发。西村的南方舰队——包括战列舰"山城"号和"扶桑"号——鱼贯进入狭窄的海峡，迎面撞上了奥尔登多夫少将精心布置的伏击阵。美军六艘战列舰（其中五艘是珍珠港事件中被击沉后打捞修复的老舰——历史的讽刺达到极致）以"T字横头"阵型集火射击，同时PT鱼雷艇和驱逐舰从两翼发射鱼雷。"扶桑"号被鱼雷击中后断为两截沉没，"山城"号在集中炮火下也迅速沉入海底。西村几乎全军覆没，这是海战史上最后一次经典的战列舰队列交战。

然而，当天上午最惊心动魄的战斗发生在萨马岛以东海面。清晨6时44分，由克利夫顿·斯普拉格少将指挥的护航航母群"塔菲三号"（六艘护航航母、三艘驱逐舰和四艘护航驱逐舰）突然发现，水天线上出现了栗田舰队的巨大身影——"大和"号等四艘战列舰、六艘重巡洋舰和十一艘驱逐舰正以二十五节航速直扑过来。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到荒谬程度的遭遇战。"塔菲三号"的护航航母满载排水量仅一万一千吨，最高航速十八节，舰载机仅有用于反潜和对地支援的轻型飞机；而栗田舰队的"大和"号一艘战列舰的排水量就超过"塔菲三号"全部六艘航母的总和。

面对必死的境地，美军的反应堪称英勇至极。护航驱逐舰"约翰斯顿"号舰长欧内斯特·埃文斯中校立即率舰冲向数十倍于己的敌军舰队，以五英寸舰炮和鱼雷向"大和"号和重巡洋舰发起攻击。驱逐舰"霍尔"号和"赫尔曼"号随即加入了这场自杀式冲锋。护航航母上的飞行员们在弹药耗尽后仍一次次做空跑俯冲，试图吓退日舰。

在两个多小时的混战中，"约翰斯顿"号、"霍尔"号和护航驱逐舰"塞缪尔·B·罗伯茨"号先后被击沉，护航航母"甘比尔湾"号也被日舰炮火击沉。但奇迹般的是，在美军驱逐舰的拼死阻击和恶劣天候的掩护下，栗田于9时11分做出了令后世军事史家困惑不已的决定——下令全舰队北转撤退。

栗田撤退的原因至今仍有争议。他后来解释说，误以为遭遇的是美军主力航母，且担心舰队在空袭中遭受更多损失。但更可能的原因是：连日来的空袭、潜艇攻击和混战已使其精神和体力达到极限，部队建制混乱，通信断续，对战场态势的判断完全错误。无论原因如何，栗田的撤退使"捷一号作战"的核心目标——歼灭登陆船团——功亏一篑。

与此同时，在北方恩加诺角海域，哈尔西的快速航母群正在痛击小泽的诱饵舰队。在全天的空袭中，四艘日本航母——包括曾参与珍珠港偷袭的"瑞鹤"号——全部被击沉。小泽的诱饵任务从这个意义上说是"成功"的：他确实吸引走了哈尔西的主力。然而，由于栗田的撤退，这种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莱特湾海战还标志着一种新型武器的登场：神风特攻。10月25日，日本海军第一航空舰队的关行男大尉率五架零式战斗机实施了首次有组织的自杀攻击，击沉护航航母"圣洛"号。自此，神风特攻成为日本海军的常规战术——这本身便是日本常规航空力量已经衰竭的明证。

莱特湾海战的最终结果是日本海军作为一支有效战斗力量的终结。日军在四天战斗中损失了四艘航母、三艘战列舰、十艘巡洋舰、九艘驱逐舰和约一万名官兵。美军损失一艘轻型航母、两艘护航航母、三艘驱逐舰和约三千人。此战之后，日本联合舰队的残余舰艇只能龟缩在港内，再也无力出海作战。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莱特湾海战是旧时代海权争夺的最后绝唱。战列舰、航空母舰、潜艇、鱼雷艇、岸基航空兵——几乎所有海战形式在这场战役中得到了最后的集中展现。苏里高海峡的战列舰对决是这一舰种六百年历史的谢幕演出；"大和"号对护航航母的追击是大炮对甲板的最后一次直接对话。

菲律宾的夺回切断了日本与南方资源区的联系。从此，日本本土的工厂因缺乏原料而逐渐停摆，飞机造出来没有汽油飞行，军舰建成后没有燃油出海。帝国的动脉已经断裂——剩下的只是漫长而痛苦的死亡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