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海湾战争——信息化战争的序幕

1991年1月17日凌晨2时38分（巴格达时间），一架F-117A"夜鹰"隐身攻击机投下的激光制导炸弹精确命中了伊拉克电信大楼。与此同时，美国海军的"战斧"巡航导弹从红海和波斯湾的军舰上腾空而起，飞越数百公里精确打击预定目标。"沙漠风暴"行动就此拉开帷幕——这不仅是一场解放科威特的战争，更是一场宣告全新战争时代来临的技术革命。

伊拉克于1990年8月2日入侵科威特后，以美国为首的34国联盟经过五个半月的兵力集结（"沙漠盾牌"行动），在沙特阿拉伯部署了近70万部队、4000余架飞机、近4000辆坦克和100多艘军舰。面对他们的是萨达姆号称"百万大军"的伊拉克武装力量——实际兵力约54万人，配备约4000辆坦克（包括T-72主战坦克）、2800辆装甲车和700余架飞机。从纸面数据看，双方实力似乎相差不远，但实际上，这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空中战役持续了38天，是海湾战争最具革命意义的阶段。联军每天出动数千架次，首先打击伊拉克的指挥控制体系、防空网络和通信设施，然后转向战场遮断——切断前线部队与后方的联系和补给。这种"由内而外"的打击顺序体现了美国空军上校约翰·沃登的"五环理论"：将敌国视为一个系统，优先打击其"大脑"（领导层和指挥控制），而非"肌肉"（前线部队）。

F-117A隐身攻击机是这场技术革命的标志。这种外形怪异的飞机利用隐身涂料和棱角设计将雷达反射截面降低到约0.001平方米——相当于一只小鸟。在整个空中战役中，F-117A执行了约1300个架次的出击任务，投弹命中率高达80%以上，无一损失。它首次证明了隐身技术在实战中的价值——一架飞机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深入敌后重重防空网络，精确打击关键节点。

精确制导弹药（PGM）在海湾战争中大放异彩。虽然PGM仅占投弹总量的约8%（约17000枚），但其打击效果远超传统"铁炸弹"。一枚2000磅激光制导炸弹可以从高空精确命中一个桥墩或建筑物的特定楼层——在以往需要数百架飞机、数千枚炸弹才能摧毁的目标，现在只需一架飞机、一枚炸弹即可完成。CNN对精确打击画面的实时转播——炸弹穿过烟囱口的影像——塑造了"外科手术式打击"的公众印象，尽管大量平民伤亡的现实远不如电视画面那样"干净"。

"战斧"巡航导弹的首次大规模实战使用同样具有里程碑意义。这种亚音速导弹利用地形匹配和GPS制导，可从1000公里外精确打击固定目标。海湾战争中，美国海军共发射了288枚"战斧"，命中率约85%。巡航导弹使军舰具备了远程对地打击能力，大幅降低了飞行员的风险，并开启了"远程精确打击"的新时代。

电子战和信息战是联军空中优势的倍增器。EC-130H"指南针呼叫"电子战飞机干扰伊拉克的通信网络，EF-111A和EA-6B压制其防空雷达，HARM反辐射导弹使伊拉克雷达操作员面临"开机即死"的困境。E-3A"望楼"预警机提供全域空情态势，E-8"联合星"飞机（首次参战）则监控地面部队运动。这种信息优势使联军指挥官对战场的"感知"远超对手，实现了"单向透明"——看得见对方而对方看不见自己。

地面战（"沙漠军刀"行动）于2月24日发起，仅持续100小时即告结束。施瓦茨科普夫将军设计了一个经典的"左勾拳"方案：正面以海军陆战队和阿拉伯联军牵制伊军注意力，同时以第7军（包括美国第1装甲师、英国第1装甲师等重装部队）从西侧实施大纵深迂回包围。GPS导航系统在这次沙漠机动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没有地标的茫茫沙海中，GPS使数万辆车辆能准确沿预定路线推进。

东73之战是地面战中最典型的坦克对决。1991年2月26日夜间，美军第2装甲骑兵团在伊拉克南部遭遇共和国卫队"塔瓦卡尔纳"师的防御阵地。美军M1A1"艾布拉姆斯"坦克利用热成像仪在沙暴和夜暗条件下从3000米外锁定了伊拉克T-72坦克——后者的红外探测设备完全无法在同等条件下发现对手。23分钟内，美军一个营即摧毁了伊军一个旅的大部分装甲力量。整场地面战中，联军仅损失约30辆装甲车辆，而伊军则损失了约3800辆坦克和数千辆其他车辆。

海湾战争的伤亡对比令人震惊：联军阵亡约292人（其中美军148人），而伊拉克军队伤亡估计在2万至3.5万之间，另有约8万人被俘。这种极端不对称的战果前所未有，根本原因在于信息化武器系统所带来的"代差"优势。

从军事理论角度，海湾战争催生了"军事事务革命"（RMA）的概念。其核心论点是：精确制导武器、隐身技术、信息网络和太空系统的结合，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战争形态——以极小的伤亡和极高的效率精确摧毁敌方的关键能力节点。美国国防部据此推动了大规模的军事转型，强调"网络中心战"、"快速决定性作战"和"系统对系统对抗"。

然而，海湾战争的"完美胜利"也产生了危险的幻觉。它使许多人相信，未来的战争都将是这种短促、精确、低伤亡的"干净"模式。这种技术乐观主义忽略了一个根本事实：海湾战争是在极为特殊的条件下进行的——开阔平坦的沙漠地形、对手愚蠢的静态防御、绝对的技术代差、以及联合国安理会的明确授权。当美军后来面对城市战（索马里）、反叛乱（伊拉克）和非对称威胁（阿富汗）时，"沙漠风暴"的模式将被证明远非万能灵药。但作为信息化战争的开山之作，海湾战争永远改变了人类对战争的理解——它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