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松花江畔的冬天
纸飞机编辑部 · 8196字
一
一九六〇年三月十五日,凌晨三点。
陈守正被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惊醒。他睁开眼,看见车窗外一片漆黑,分不清是夜晚还是黎明。火车已经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跑了两天一夜,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旱烟味和方便面调料的味道。硬座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裹着军大衣,有的枕着帆布包,有的干脆把脑袋靠在陌生人的肩膀上,睡得人事不省。
这是从济南开往哈尔滨的103次列车,全程一千五百多公里,运行时间三十八个小时。但在陈守正的感知里,这趟火车已经开了一辈子。
他坐的是硬座,票价十二块八。车厢里严重超员,核定座位一百一十八人的车厢里,塞了至少两百人。过道上、厕所门口、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到处都蹲着人。列车员已经放弃了检票和维持秩序的努力,只是每隔几个小时推着小车经过,用沙哑的声音喊一句:"开水——开水——要不要开水——"
陈守正身边的座位上是他的同事赵德胜。赵德胜是河北唐山人,比他大四岁,在玉门油矿的时候就是同一个钻井队的。这个人长得五大三粗,一米八五的个头,一百八十斤的身板,一张国字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乐呵呵的表情,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发愁。
赵德胜是那种天生的社交动物。火车刚开出济南的时候,他就跟对面座位上的一个四川小伙子聊上了,从川菜聊到川剧,从川剧聊到四川妹子,把那个小伙子逗得前仰后合。到了晚上,他又跟旁边一个从新疆来的退伍军人攀上了老乡——其实人家是陕西的,但赵德胜说"咱们都是西北出来的,那就是老乡",人家也就认了。
此刻,赵德胜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从怀里摸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用牙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像是嚼了一块砖头。
"老陈,"他捅了捅陈守正,"你说咱们到了那边,能吃什么?"
"听说有白菜炖粉条。"陈守正说。
"白菜炖粉条?"赵德胜乐了,"我在玉门吃了五年白菜炖粉条,吃得我脸都白了。到了东北还吃这个?"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猪肉炖粉条。"赵德胜一本正经地说,"最好再来二两白干。"
陈守正没说话,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妈给他烙的煎饼,已经凉了,硬得像瓦片。他掰了一半递给赵德胜,自己啃另一半。两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地嚼着煎饼,听着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咣当声,各自想着心事。
车厢里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低声哭泣——那是一个年轻姑娘,大概是第一次出远门,想家了。
陈守正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得他一个激灵。他透过车窗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不对,能看见一点点。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条微弱的灰白色光带,那是黎明前最初的曙光。
天快亮了。
火车正在穿越松嫩平原的腹地。陈守正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窗外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丘陵变成了平地,村庄变得越来越稀疏,树木从杨树、柳树变成了白桦和落叶松。空气的温度也在变化——即使隔着车窗,他也能感觉到那种越来越锋利的寒冷,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在车皮外面慢慢地割着。
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那个地方,此刻的气温是零下三十七度。
二
一九六〇年三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四十分,火车到达安达站。
安达是黑龙江省绥化市下辖的一个县级市,位于松嫩平原的中心地带。这个人口不足十万的小城,即将因为石油而名垂青史。但在陈守正到达的那一天,它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农业县城,火车站是一座灰色的平房,站前的广场上堆着积雪和牛粪。
陈守正和赵德胜提着行李走出车站的时候,首先迎接他们的不是人,而是风。
松嫩平原上的风,和陈守正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风都不一样。它不是吹过来的,而是撞过来的——像一堵无形的墙,以每小时六七十公里的速度,裹挟着雪粒和冰碴,劈头盖脸地砸在人身上。陈守正一个趔趄,差点被风吹回车站里去。赵德胜在旁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扯着嗓子喊:"这风比他娘的西北风还邪乎!"
风里面的雪粒像针一样扎在脸上。陈守正眯着眼睛,勉强看清了站前广场上的景象:几十辆军用卡车停在雪地里,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霜。穿着棉大衣的军人在车流中穿梭,大声吆喝着,指挥着刚从火车上下来的年轻人上车。广场边上搭了几个军用帐篷,帐篷口冒着白烟,隐约可以闻到一股烧煤的味道。
"玉门的!玉门的在这儿集合!"
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站在卡车踏板上,手里举着一面红旗,旗子上写着"松辽石油会战指挥部"几个字。陈守正和赵德胜挤过人群,跑过去报了到。中年男人看了看他们的调令,朝身后一指:"上车!快上车!别在外面站着,会冻死的!"
他们爬上了一辆解放牌卡车的后斗。车厢里已经挤了十几个人,都是来自各个老油田的工人和技术人员。卡车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身剧烈地抖动,像是随时会散架。车厢里没有座位,大家就蹲在铁板上,背靠背地挤在一起取暖。
卡车驶出了安达县城,一路向北。
陈守正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段路程。
公路——如果那还能叫公路的话——只是一条被推土机勉强推出来的土路,宽不过四五米,两侧是齐腰深的积雪。路面上全是冰,卡车在上面走得战战兢兢,不停地打滑。有几次,车轮陷进雪坑里,所有人都得下车,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中推车。陈守正记得自己的手刚碰到卡车铁板,就粘住了——那是极寒天气下皮肤和金属冻在一起的典型现象。他使劲一拽,手心上撕下了一层皮,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但几乎在同一瞬间就凝固了。
赵德胜在他旁边骂了一句娘,然后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陈守正。
"戴上!你那手不要了?"
"你呢?"
"我皮糙肉厚,不碍事!"赵德胜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但陈守正看见他的耳朵尖已经发白了——那是冻伤的前兆。
卡车在荒原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天色渐暗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不是城市的那种密集的灯火,而是散落在广阔原野上的一簇簇微弱的灯光,像是有人在无边的黑色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金。
"到了!"有人喊。
这就是大庆油田。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就是即将成为大庆油田的那片荒原。
三
陈守正跳下卡车的时候,双脚踩在一片坚硬如铁的冰面上,差点摔倒。他站稳了,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荒凉。
极度的、彻底的、令人绝望的荒凉。
目力所及,全是白茫茫的雪原。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路,甚至连一根电线杆都看不见。天地间只有两种颜色:上面是灰白色的天空,下面是白灰色的雪原。在这两种颜色之间,零星散落着一些黑色的东西——那是帐篷、地窝子、简易房,以及从雪地里伸出来的井架。
井架。
陈守正看见了那些井架。它们像瘦骨嶙峋的巨人,矗立在荒原上,钢架结构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的井架上挂着冰凌,在暮色中闪着冷光。有的井架顶上亮着一盏红色的灯,在风中摇摇欲坠,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我的娘啊……"赵德胜在他身后喃喃地说,"这是到哪儿了?这是人间还是地狱?"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答案就在他们眼前。
会战指挥部设在一片叫做"萨尔图"的地方——这是蒙古语,意思是"有月亮的地方"。但在三月的松嫩平原上,月亮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雪和风。指挥部是一排半地下的"干打垒"房子——用草和泥筑成的墙壁,上面盖着油毡纸和积雪。屋子里面生着一个铁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白菜和土豆。
陈守正和赵德胜被带到了住宿的地方——一个地窝子。
所谓地窝子,就是在地上挖一个两米多深的坑,上面用木头和草搭个顶,再覆上一层土和雪。从外面看,就像是地面上鼓起的一个小土包。从里面看,空间大约十来个平方,高不过两米,人进去得弯着腰。地上铺着干草,草上铺着褥子,这就是床了。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桶,里面烧着煤块,这是唯一的取暖设施。
一个地窝子里住八个人。陈守正和赵德胜分到了靠门口的两个位置——也是最冷的两个位置,因为每次有人进出,冷风都会灌进来。
"行了,安顿下来吧。"带路的一个老工人说,"明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井场报到。"
"等一下,"陈守正问,"方远志方师傅到了没有?"
"方远志?哦,那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他在指挥部那边,搞地质的。你们认识?"
"他是我师傅。"
"那就好。他今天下午刚到,正跟领导开会呢。你明天去地质组找他。"
老工人走了。陈守正和赵德胜在地窝子里铺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铺的,就是一条军被和一个枕头。赵德胜往干草上一躺,被子一裹,说了一句"管他娘的,先睡再说",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陈守正没有马上睡。他坐在地窝子口,看着外面的荒原。
天已经完全黑了。荒原上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密不透风的黑,像是被泼了一层墨水。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只有远处井架上的几盏红色警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的眼睛。
风在头顶上呼啸着,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弓,拉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冷。
陈守正觉得自己的脚趾头已经没有了知觉。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一个布包,里面是二十块钱和一双新纳的布鞋。他把布包紧紧地攥在手里,感觉到了一点点温度。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不曾在别人面前做过的事情。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流泪。泪水从眼角滑下来,立刻就在脸颊上结成了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冷?因为想家?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也许都有。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从温暖的家乡来到这片冰天雪地的荒原上,面对着一种完全超出他想象力的艰苦环境,心里不可能没有恐惧。但同时,他又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来对了地方。这里,这片黑色的荒原下面,埋藏着某种了不起的东西。而他,即将参与到把这种东西挖出来的事业中去。
这种矛盾的情感——恐惧与兴奋交织,绝望与希望并存——成了陈守正此后六十多年人生中最深刻的底色。
四
第二天早上,陈守正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他从地窝子里爬出来,看见荒原上已经亮堂了。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发出一种苍白而刺眼的光芒。阳光照在雪原上,反射出万道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这片金色的光芒中,他看见了人。
很多人。
到处都是人。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军装的穿军装,有工装的穿工装,有棉袄的穿棉袄,有的甚至连棉袄都没有,就裹着一条毯子在寒风中哆嗦。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召唤到了这片荒原上。
后来陈守正才知道,从一九六〇年三月到五月,总共有四万多人从全国各地赶到了这片荒原。他们来自玉门、新疆、青海、四川、陕西、甘肃等三十多个石油企事业单位,其中有钻井队、采油队、油建队、运输队,也有地质调查队、地球物理勘探队。此外,还有解放军三万名退伍官兵,以及数千名地方民工。
七万人。在方圆数百公里的荒原上,摆开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石油大会战的阵势。
陈守正在指挥部的地质组找到了方远志。他的师傅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棉大衣,戴着一副被冻得起了雾的眼镜,正蹲在一堆岩芯旁边,用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身边还围着几个人,有的在记录,有的在讨论,气氛热烈。
"师傅!"陈守正喊了一声。
方远志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守正!你到了!好,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来来来,你过来看看这个。"
他把陈守正拉到岩芯前面,指着一截深灰色的石头说:"你看,这是松基三井取出来的岩芯。你看这个颜色,这个层理,这个含油性——"他把岩芯凑到陈守正鼻子底下,"闻闻。"
陈守正凑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石油的味道。
浓烈的、辛辣的、带着一种远古气息的味道。那是从地底深处释放出来的味道,是一亿年的时间发酵出来的味道。
"闻到没有?"方远志的声音里压抑着一种巨大的兴奋,"这就是油!这就是陆相地层的油!你知道吗,全世界的石油地质学家,以前都认为只有海相地层才能生成大油田。所谓海相地层,就是古代海洋沉积物形成的地层。而陆相地层——就是湖泊、河流、沼泽这些陆地环境沉积形成的地层——被认为不可能生成大量石油。"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提高了一个调门。
"但是松辽盆地,是一个典型的陆相沉积盆地。这里在白垩纪的时候,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湖泊。湖里有大量的藻类和浮游生物,死亡后沉积在湖底,经过一亿多年的地质演化,生成了丰富的石油。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陆相生油论'是对的!意味着中国的地质条件,完全有可能蕴藏着世界级的石油储量!"
陈守正听着师傅的话,虽然很多术语他还不太懂,但他明白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们脚下的这片荒原,不是随便选的。有人——像方远志这样的地质学家——用了十几年的时间,研究了中国的地层构造,提出了"陆相生油"的理论,然后根据这个理论,预测了松辽盆地可能有油,最后打了一口井,果然出了油。
这不是运气。这是科学。
"师傅,"陈守正说,"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方远志把岩芯放回木箱里,站起身来,目光投向远方。荒原上,几十个钻井队正在各自的井位上紧张地施工。井架林立,钻机轰鸣,那种低沉的隆隆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大地本身在发出某种古老的吟唱。
"接下来,"方远志说,"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这个油田到底有多大。"
五
会战初期的生活,艰苦到了人类承受的极限。
住的问题前面说了——地窝子。八个人挤在十来平方米的地下空间里,冬天最低温度零下四十度,地窝子里的温度只能维持在零下十几度。每天早晨醒来,被子上、眉毛上、鼻孔里全是冰霜。陈守正有一次起夜,回来的时候发现地窝子的门被冻住了,怎么推都推不开,最后是赵德胜在里面用脚踹开的。
吃的问题更加严峻。一九六〇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全国粮食供应极度紧张。会战几万人集中在荒原上,后勤补给跟不上。最初的几个月,每人每天的口粮定量是半斤粮——也就是五两面粉或玉米面。五两面粉做成馒头,不过两个拳头大小,对于一个在零下三十多度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壮汉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陈守正记得,那段时间,他每顿饭只吃一个馒头,剩下的半个省下来,留着半夜饿得睡不着的时候啃。馒头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得用牙一点一点地磨,磨成碎渣含在嘴里,让唾液慢慢把它泡软了才能咽下去。
菜就更不用说了。白菜、土豆、萝卜——东北人叫"老三样"——翻来覆去就是这三样东西,水煮,加盐,没有任何油水。偶尔能吃上一顿猪肉炖粉条,那就是过年了。赵德胜每次吃到肉的时候都会感叹:"这猪要是知道它这辈子最大的贡献是喂了一帮石油工人,它死了也值了。"
最要命的是水。荒原上没有自来水,饮用水要到几公里外的水泡子里去取。冬天水泡子结了冰,得先用镐头把冰砸开,然后用桶把水舀出来,装在马车上拉回来。水里面经常有草根、泥巴,有时候还有死鱼。但没办法,渴了就得喝。方远志有一次拉肚子拉了三天,瘦得脱了相,但他硬是没休息一天,照样蹲在岩芯旁边看石头。
行也不行。荒原上没有路,全靠两条腿。井场和井场之间,近的三五公里,远的十几二十公里。冬天积雪齐腰深,走一步退半步,从驻地走到井场,常常需要两三个小时。夏天好一点,但夏天有夏天麻烦——荒原上的蚊子大得像麻雀,成群结队地扑上来,隔着衣服都能叮出血来。陈守正的第一个夏天,两条腿上被咬了上百个包,抓破了以后感染化脓,整整一个月没法穿长裤。
但所有这些困难,都没有动摇这些人。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苦。是因为他们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是对石油的渴望,是对国家的责任,是一种"我就不信这个邪"的犟劲。
陈守正后来对孙子说:"那时候苦不苦?苦。但大家都一样苦,就不觉得苦了。你想想,几万人在荒原上,没有人搞特殊,干部和工人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地窝子、干一样的活。余秋里部长来了也住干打垒,也啃冻馒头。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还说了一句后来被写进大庆油田纪念馆的话:
"地下的油比地下的骨头还硬,人就得比它更硬。"
这句话第一次出现,是在一九六〇年四月的一个夜晚。那天晚上,陈守正所在的钻井队在荒原上搬迁设备。六十多吨重的钻机部件,没有吊车,没有拖车,全靠人拉肩扛。几十个人把粗麻绳套在肩上,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一步一寸地把钻机拖向新的井位。
那是陈守正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他的肩膀被麻绳磨破了,血渗出来,冻在衣服上,和麻绳粘在了一起。他的双腿在雪地里跪了无数次,膝盖上的棉裤磨穿了,皮肉直接跪在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有几次,他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他站起来了。
每次他跪下去的时候,他就想起方远志说的那句话:"这底下的油,是一亿两千万年才攒出来的。咱们受这点罪算什么?"
然后他就站起来了。
那一夜,他们用了十四个小时,把钻机搬了五公里。
到达新井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荒原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陈守正靠在钻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他看着那片金色的荒原,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一种骄傲。
他,陈守正,一个山东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正在和几万人一起,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寻找一种能够改变国家命运的东西。
这种感觉,比任何温暖都温暖,比任何食物都饱腹。
他靠着钻机,在金色的晨光中,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六
四月初,方远志带着陈守正和另外两个年轻的地质工,开始在油田范围内做系统的地层对比工作。
所谓地层对比,就是把不同钻井取出来的岩芯进行对比分析,搞清楚地下的地层是怎么分布的,哪些层位含油,哪些不含油,含油层的厚度、范围、连通性如何。这是确定油田规模和开发方案的基础性工作。
方远志把这项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打仗要侦察敌情,找油要摸清地层。"他对陈守正说,"钻井队打井是把石头取出来,我们的工作就是读懂这些石头告诉我们的信息。每一块岩芯都是一封信,从地底深处寄来的信。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信拆开,一封一封地读。"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方远志就带着他们几个出发了。他们背着装满岩芯样本的帆布包,拿着放大镜、盐酸瓶、钢针、尺子和记录本,从一个井场走到另一个井场。每到一个新的钻井,他们就蹲在岩芯箱旁边,一块一块地观察、描述、测量、记录。
方远志工作起来极其认真,近乎苛刻。他要求陈守正对每一块岩芯的描述必须精确到毫米级——颜色要区分出深灰、灰黑、浅灰、灰绿等十几种色调,纹理要描述出水平层理、交错层理、波状层理等不同类型,含油级别要区分出饱含油、富含油、油浸、油迹四个等级。
"差一点都不行。"方远志说,"地质工作容不得马虎。你少记一个数据,将来可能就少打一口井,少采几万吨油。那都是国家的财产。"
陈守正被方远志训过无数次。有一次他把一块岩芯的颜色描述为"灰色",方远志拿起来看了半天,说是"深灰色,微带褐色",让他重写。还有一次他把含油级别定为"油浸",方远志说是"富含油",因为"你看这个断面上的油渍面积超过了百分之六十,油浸的标准是百分之四十到六十"。
"你的眼睛就是仪器。"方远志对他说,"仪器会有坏的时候,但你的眼睛不会。把每一块石头的样子刻在脑子里,比什么都管用。"
陈守正就这样,在方远志手把手的教导下,一点一点地积累着地质知识。白天在野外看岩芯,晚上回到地窝子里在煤油灯下整理笔记。他把方远志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用他那不太流畅的字迹,写满了厚厚的好几个本子。
那些本子,他一直保留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远志和陈守正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坐在荒原上休息。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燃烧着一片金红色的晚霞。荒原上的积雪在霞光中变成了玫瑰色,远处的井架剪影在天空中排列成一行,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
方远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前门"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
"守正,"他说,"你觉得这个油田有多大?"
陈守正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很大。"
"你知道我们目前打了几口探井?"
"十几口?"
"三十二口。每一口井都见了油砂或者油气显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守正摇头。
方远志把烟头在雪地上摁灭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意味着,我们脚下的这个油田,不是一个小油田,不是中等油田,而是一个特大型油田。它可能比玉门大十倍,比克拉玛依大五倍。它可能是中国有史以来发现的最大的油田。"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守正的眼睛。
"守正,你知道'大庆'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
"去年九月二十六号,松基三井出油那天,正好是国庆十周年前夕。石油部的领导说,这是给新中国十周年最好的献礼,是大庆、特大庆。所以就把这个油田叫做'大庆油田'。"
金色的晚霞映在方远志的眼镜片上,闪闪发亮。
"大庆,"他轻声说,"大庆祝。咱们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啊,守正。"
陈守正看着师傅的侧脸,心里忽然想到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成了他的口头禅,但在当时,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
"地下的油比地下的骨头还硬,人就得比它更硬。"
远处的荒原上,钻机的轰鸣声彻夜不停。
那是大地的心跳声。
也是时代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