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城旧影
纸飞机编辑部 · 4015字
胡四爷的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地底下这行当"——这是盗墓贼的黑话。我虽然不做这行,但跟着周先生做研究,难免跟各路土夫子打交道,对这些门道多少了解一些。在东北,盗墓的行当由来已久,从辽金墓葬到清代皇陵,地底下的宝贝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土夫子。胡四爷这个名字我隐约听人提过,据说是东北一带响当当的人物,干这行有二十多年了,手底下功夫硬得很。
"胡四爷,"我定了定神,"你说的'更难缠的角色'是什么意思?"
胡四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四周。山海关站台上人来人往,到处是拖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和喊号子的搬运工。他压低声音说:"这地方不是说话的地儿。你先上车,到了哈尔滨咱们再细聊。那几个人我已经帮你挡了,暂时不会找你麻烦。"
我半信半疑,但眼下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跟着胡四爷重新上了车,这回他跟我坐到了同一个包厢里,关上门,拉上帘子。
列车过了山海关就进入了满洲国的地界。车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每隔几节车厢就有日本宪兵巡逻,穿着黄呢军服,腰里挎着军刀,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旅客们的脸上普遍带着一种压抑的麻木,没人敢大声说话,连笑都不敢笑得太响。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因为孩子哭闹,被宪兵瞪了一眼,吓得连忙捂住孩子的嘴。胡四爷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了。
"沈先生,有些事我得先跟你交个底。"他吐了口烟,"我认识你,不是因为你在燕京大学教书,而是因为你祖父。二十多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有幸见过沈兆麟老先生一面。那会儿他虽然已经金盆洗手了,但在圈子里威望极高。他老人家帮我看过一次风水,指点了一处辽代大墓的位置,让我少走了十年弯路。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我点了点头,祖父当年确实干过给盗墓贼"掌眼"的事,这在当时不算什么稀罕事。风水先生和土夫子,本来就是一条藤上的两个瓜。
"去年秋天,"胡四爷继续说,"你老师周怀远教授找到了我。"
我一惊:"你认识周先生?"
"何止认识。周教授雇了我,让我带他去找一处地方。"胡四爷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说他在一批金代文献里发现了一条线索,指向哈尔滨附近的一处古墓遗址。那墓不是普通金代贵族的,规格极高,可能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时期的某个重要人物的陵墓。但他要的不是墓里的陪葬品,他要找一样东西——一幅图。"
"龙脉图?"我脱口而出。
胡四爷看了我一眼:"看来周教授跟你说了。没错,就是龙脉图。据说那是一幅刻在某种特殊材质上的地图,记录了长白山以北一条隐秘山脉的走势,那山脉的风水格局极为罕见,被金代人视为龙兴之地的命脉所在。但奇怪的是,周教授说那幅图不仅仅是一张风水图,上面还记载了某种……某种更了不得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没跟我说。"
永夜冰宫。我想起信里的那个词,心里愈发不安。
"我带周教授在哈尔滨周边转了将近两个月,找到了几处疑似的墓葬痕迹,但都被人先行发掘过了,只剩空壳子。"胡四爷掐灭了烟头,"后来周教授说他有别的路子,让我先回哈尔滨等着。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再也没见着他的人影。我正打算去打听打听,你就来了。"
我没有把信的全部内容告诉胡四爷。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恐有不测"这四个字太重了,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人替我担风险。
列车晃晃悠悠走了两天一夜,终于在腊月十九的傍晚抵达了哈尔滨。
一出站,我就被这座城市的寒冷给镇住了。北平的冷是干冷,凛冽但还能扛;哈尔滨的冷是湿冷,像是有人把冰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淌,冷到骨头缝里。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睫毛上都结了霜。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站前广场上的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出一片朦朦胧胧的雾气。广场上停着几辆马车和汽车,车夫们缩着脖子等客,有几个穿皮大衣的俄国人在路边抽烟聊天,嘴里呼出的白气跟烟囱似的。
胡四爷帮我叫了辆马车,说是先去道外区安顿下来,明天再去查周教授的事。马车在冰雪路面上走得摇摇晃晃,马蹄打着滑,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车夫是个山东口音的汉子,一路上骂骂咧咧地说着天气:"这鬼天气,冻死个人!往年也没这么冷啊,今年邪门了。"
我掀开窗帘往外看。
哈尔滨这座城市有一种奇特的美感——街道两旁是成排的俄式建筑,洋葱头穹顶的东正教堂、巴洛克风格的银行大楼、新艺术运动风格的商铺,在夜色和积雪的映衬下,像是从莫斯科或者圣彼得堡搬来的一样。但仔细看又能发现很多中国元素的痕迹:飞檐斗拱的门楼、挂着红灯笼的饭馆、贴着对联的杂货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城市面貌。
到了道外区的客栈,胡四爷安顿好我就走了,说他先去打听打听消息,让我哪儿也别去,老老实实待着。
我哪睡得着。
等胡四爷走后,我翻出周先生以前给我的哈尔滨通讯地址,决定明天一早就去他的寓所看看。周先生在道里区中国大街附近租了间公寓,做田野调查期间一直住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出了门。道外区到老城区有一段距离,我雇了辆黄包车,车夫是个瘦小的东北汉子,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
到了中国大街,我先在街口的早点铺子买了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暖了暖身子。豆浆是现磨的,浓得能挂碗,配上新炸的油条,咬一口满嘴喷香。东北人的早点实在,一碗豆浆给盛得冒尖,够两个大老爷们儿喝的。吃完之后我找到了周先生住的那栋楼。是一栋三层的俄式小楼,红砖外墙,白色的窗框,二楼的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冻得硬邦邦的天竺葵,看着有些年头了。公寓管理员是个俄国老太太,六十来岁,胖得像个水桶,裹着一条大花头巾。我说了半天她才弄明白我是来找人的,翻出一本登记簿让我看,嘴里还嘟囔着几句俄语,大概是抱怨大清早的被人吵醒。
周怀远,三楼东侧,去年九月入住。
我上了三楼,找到那扇门。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然后我就愣住了。
整个房间像是被一场小型飓风扫过。书架倒了两排,书散落一地;写字台的抽屉全被拉了出来,里头的文件、手稿、信件撒得到处都是;床铺被掀翻,褥子和枕头被撕开了口子,棉絮像内脏一样翻在外面。墙角的衣橱大敞着,周先生的几件衣服被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我蹲下来仔细翻检了一遍,确认了最坏的情况——所有跟学术相关的资料全不见了。周先生的田野笔记、拓片、照相底片、他跟北平同行的通信副本,一样没留。但值钱的东西倒没怎么动:桌上的怀表、衣橱里的皮箱、甚至枕头底下压着的几十块大洋都还在。
翻这间房的人不是冲着财物来的,他们要找的是信息。
我在房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把还能用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在一本被踩扁的《金史》里,我发现了一张夹在书页间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道外·正阳大街·德和书局·《吉林通志》第七册。"
是周先生的笔迹。
这是留给我的线索。
德和书局是道外区一家颇有些年头的旧书店,专做古籍善本和线装书的生意,在东北的文化圈子里小有名气。店面不大,两扇木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发黑的匾额,"德和书局"四个字是清末一个翰林写的,笔力遒劲。我赶过去的时候快到中午了,书店刚开门,老板是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正拿鸡毛掸子扫灰。店里的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线装书、旧报纸和杂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
"《吉林通志》第七册?"老板推了推眼镜,"有是有,但那书冷门得很,好几年没人翻了。先生要找什么?"
"随便看看,做研究用。"我说。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看我穿得像个穷教书的,不像买得起善本的主儿,也就没再多问。领我到后排的书架前,从最底下抽出一函线装书。我接过来,翻到第七册,一页一页地仔细检查。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一张薄纸片,被塞在了书页的夹层里。
趁老板不注意,我把纸片抽了出来。
纸上画的是一张简单的示意图,像是某种路线图,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有一个位置被画了个圈,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俄文。我俄语不行,但勉强认出了几个词——一个是人名,伊万诺夫;一个是地址,似乎是在道里区的某条街上。
伊万诺夫。俄国古董商。
我把纸片收好,又装模作样翻了几页书,跟老板道了谢就走了。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德和书局的招牌,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回到客栈,胡四爷已经在等我了。他一脸凝重地告诉我,他打听了一上午,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
好消息是,周先生最后被人看到是在一个月前,在道里区一家俄国人开的餐馆里跟一个白俄老头吃饭。那个白俄老头,就是伊万诺夫——哈尔滨有名的古董商,跟日本人和俄国人都有生意往来,在圈子里路子很野。
坏消息是,跟周先生一起吃饭之后没几天,伊万诺夫就关门歇业了,说是身体不好回老家休养。但胡四爷的一个线人说,伊万诺夫根本没离开哈尔滨。
"还有一件事,"胡四爷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最近有一拨日本人在到处打听周教授的下落。领头的是个军官,挂着'满洲国立博物馆考古顾问'的头衔,但谁都知道那是个幌子——实际上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人。"
藤原一郎。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虽然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但后来得知的一切让我对这个人恨到了骨子里。
"四爷,"我说,"我找到了一个地址,是伊万诺夫的。咱们明天去拜访他。"
胡四爷看着我,眼神复杂:"沈先生,我劝你想清楚。这趟水浑得很,你一个读书人,何必蹚进来?"
我看着他,笑了笑:"四爷,周先生把我从小拉扯大。他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胡四爷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冲你这份心,四爷陪你走到底。"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号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出那张从《吉林通志》里找到的路线图,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端详。图上画了几个地点,用虚线连起来,像是一条路线。被画圈的那个位置——也就是伊万诺夫所在的地方——标注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个盘曲的蛇,又像一个变体的女真文字。
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迷迷糊糊间,我似乎听到了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但确实是脚步声。脚步声在我门前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远去了。
我翻身坐起来,盯着房门,一动不动。
半晌,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我清楚地看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