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色古董
纸飞机编辑部 · 4000字
我盯着门缝底下的那个东西看了足有半分钟,才鼓起勇气下床去捡。
是一张名片。白色的硬卡纸,上面印着几行俄文和中文,中文写的是:"伊万诺夫·安东·彼得洛维奇,古玩鉴赏与收购,道里区地段街二十七号。"
名片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一行中文:"明天下午三点,来。事关周教授。"
笔迹不是周先生的。
我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犯了嘀咕。是伊万诺夫主动找上我来了?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牵线?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一夜没睡好。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去找胡四爷商量。胡四爷看了名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地段街二十七号,确实是伊万诺夫的铺面,"他说,"但这老毛子我打过几次交道,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做古董生意二十多年了,什么来路的东西都收,日本人、俄国人、中国人、朝鲜人的生意他都做,在哈尔滨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周教授找他,多半是想通过他的渠道打听那幅龙脉图的下落。"
"那你看这张名片是怎么回事?"我问。
胡四爷摇了摇头:"不好说。有可能是他真有什么要跟你讲,但也有可能是个套。"他顿了顿,"不过有一样——如果是圈套,没必要约在自己铺子里。这老毛子精得很,要做坏事也得找个偏僻地方。约在自己铺子里,说明他确实想跟你谈事儿。"
我觉得有道理。
下午两点半,我和胡四爷出了门。哈尔滨的冬天白天短,下午三点多太阳就开始西斜了,街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暮色。地段街在道里区,离中国大街不远,是一条狭窄的小街,两旁挤满了各种商铺——皮货店、钟表店、洋行、咖啡馆,门面都不大,但透着股杂乱的繁华。有几家铺子的招牌是俄文的,也有中日文对照的,还有几家干脆就挂个幌子,爱认不认。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貂皮的俄国太太和穿棉袍的中国商人匆匆走过,还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小车,车上的糖葫芦冻成了冰棍儿,红彤彤的挺好看。
地段街二十七号是一栋两层的砖石结构小楼,底层是铺面,二层住人。铺面的门脸不大,木制的招牌上写着俄文和中文"伊万诺夫古玩行",招牌上的金漆已经斑驳了,看着有些年头。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从外面看不进去。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倒有几分教堂钟声的意思。
门是虚掩的。
我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门缝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放了很久的旧东西。
胡四爷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伸手把门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小街上格外响亮。
一股混合着煤油、旧纸和某种甜腥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那种甜腥味我后来才知道是什么——是血。但在当时,我只觉得那气味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口往上顶。
铺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一缕微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灰蒙蒙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飞舞。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到了满屋子的古董杂物——瓷瓶、铜佛、玉雕、旧书画、西洋座钟、日本漆器、高丽青瓷,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四面墙的架子和中间的两张大案。有些东西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则擦得锃亮,显然是最近才被人动过的。这些东西的价值加起来恐怕够在哈尔滨买两三套房子的。
但我的注意力很快被铺面中央的景象吸引了。
一张红木太师椅翻倒在地,旁边的八仙桌也歪了,桌上的茶壶碎了一地。地上有一片深褐色的痕迹,已经干涸了,那是血。血迹从八仙桌旁一直延伸到铺面后方的一个门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了过去。
"四爷,"我压低声音,"小心点。"
胡四爷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后来我才知道,他走哪儿都带着这把刀,据说是祖传的,刀身窄而薄,专门用来在墓道里剔土用的,锋利无比。
我们沿着血迹慢慢往里走。那个门口通向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半开着。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面墙壁从天花板到地面都钉着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小物件。
伊万诺夫就在密室里。
准确地说,是伊万诺夫的尸体。
他坐在一把藤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双臂自然垂在两侧。穿着一件灰色的俄式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粗壮的脖颈。看年纪六十来岁,花白的头发,络腮胡子,体格壮硕——即使死了也能看出这人身板不小。
但他的脸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双眼圆睁,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瞳孔放大到了极限;嘴巴大张着,像是死前想要尖叫但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面部肌肉痉挛性地收缩,在皮肤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褶皱,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从内部揉捏他的五官。
他的双手不在两侧——我刚才看错了。他的双手是抓在自己脸上的。十根手指深深地抠进了面颊的肉里,指甲断裂,指尖全是血,好像他在临死前试图把自己的脸撕下来。
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胡四爷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什么死人没见过,但伊万诺夫这种死法显然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不是刀伤,不是枪伤,"胡四爷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一番,"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你看他的指甲——"
我凑过去看。伊万诺夫的指甲里有一些碎屑,不是皮肤的碎屑,而是某种深褐色的粉末状物质。胡四爷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脸色一变。
"是土。"他说,"而且是坟土。"
"坟土?"
"我干这行的,一闻就知道。这是深层墓土,就是棺椁周围密封了几百年的那种土,有一股特殊的霉味。这老毛子死之前,手接触过大量深层墓土。"
我环顾密室,试图找到更多线索。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大多是些普通的古董摆件,但有一个角落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个角落的架子上有一个暗格,木板的颜色跟周围略有不同。我伸手按了一下,暗格弹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盒子,大约两本书叠起来的大小。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打开。
盒子里衬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上面躺着一块鞣制过的皮革。那皮革呈深褐色,质地很特殊,柔软而坚韧,不像牛皮也不像羊皮,摸上去有一种奇特的冰凉感。皮革展开后约有二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
我一看就愣住了——那是女真文。
不,不完全是。上面的文字以女真大字为主,但夹杂了一些我不认识的符号,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契丹小字的变体。更奇怪的是,文字的排列方式不是传统的从上到下、从右到左,而是呈螺旋状从外向内旋转,像一条盘踞的蛇。
螺旋。
我突然想起昨晚在路线图上看到的那个符号——那个像盘曲的蛇一样的标记。跟这块皮革上文字的排列方式如出一辙。
"四爷,你看这个。"我把皮革递过去。
胡四爷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看不懂,这是你们文化人的活儿。但这东西值钱——你瞧这皮子的质地和年头,绝对不是凡品。伊万诺夫把它藏在暗格里,说明他看得比铺子里所有古董都重。"
我把皮革仔细收好,又在密室里搜寻了一遍。除了尸体和古董之外,我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但在临走之前,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伊万诺夫的右脚鞋底沾满了泥,而且是一种很特殊的黄泥——在哈尔滨城区里见不到这种颜色的泥,那是山里才有的黏土,带着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调。左脚的鞋底则相对干净,只有一些普通的街道泥灰。这说明他死前不久曾经单脚踩进过什么泥泞的地方,很可能是在山里的一处低洼地或者沟谷中。
他死之前去过什么地方?
还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伊万诺夫是怎么死的?一个六十多岁的壮实老头,身上没有伤痕,却呈现出那种极度恐惧的死状,双手把自己的脸抓得血肉模糊——这不像是人力能做到的事情。
毒药?某种致幻的毒物?我在燕京大学旁听过几堂药理学的课,知道有些毒蘑菇和草药能让人产生极度恐怖的幻觉——比如云南的"见手青",吃多了能让人看见满天神佛。还有西洋有一种叫"颠茄"的植物,提炼出来的东西能让人瞳孔放大、神志混乱,活活把自己吓死也不是不可能。但在1935年的哈尔滨,谁有能力也有动机使用这种东西?更重要的是,伊万诺夫指甲缝里的坟土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离开的时候,胡四爷把铺面的门重新带上了。"伊万诺夫的事得报官吗?"他问我。
我想了想,摇头:"先不报。现在哈尔滨是日本人说了算,万一报官把咱们自己搭进去就麻烦了。而且如果伊万诺夫的死跟龙脉图有关,报官只会打草惊蛇。"
胡四爷点了点头:"那这老毛子的尸首就这么放着?这大冷天的倒是不会臭,但迟早得被人发现。"
"他死了至少有三四天了,不差这一两天。等我们弄清楚状况再说。"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周先生失踪,伊万诺夫惨死,龙脉图,女真文字,螺旋排列的符号——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线索就在眼前,但我还看不清全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幅画,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回到客栈,我把那块皮革摊在桌上,点了两盏油灯,开始逐字辨认。
女真大字我研究了好几年,大部分常用字都能认。这块皮革上的内容大意如下——我一边辨认一边翻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辅三年秋,奉旨封龙脉于白山之北,立石为记。脉眼所在,非天子不可近。图分三卷,一藏于陵,一付于水,一随帝行。得三卷者,可通幽冥,掌龙气,定国运。切记切记,龙脉非人力可驭,妄动者必遭天谴。"
天辅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年号,天辅三年是公元1119年,正是金朝初建、百废待兴的时候。那个年代,女真人刚从白山黑水之间崛起,灭辽破宋,威震天下。
"通幽冥,掌龙气,定国运。"我反复咀嚼这九个字,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这不仅仅是一张地图——按照皮革上的说法,龙脉图记载的是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关乎国运和气数。难怪周先生在信里说"永夜冰宫非虚言"——如果龙脉图的记载属实,那么在长白山以北的某处,真的存在一座与龙脉相关的地下宫殿。
而伊万诺夫的死,很可能就是因为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我把翻译好的内容给胡四爷看。胡四爷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沈先生,这趟活儿,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我深以为然。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这回不是塞名片,而是实实在在的敲门——三下,很轻,很有节奏。
胡四爷握住短刀,示意我别动。他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请问,是沈念白沈先生吗?我是《大公报》的记者,苏婉晴。我想跟您谈谈周怀远教授的事。"
我和胡四爷对视了一眼。
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女记者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