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友重逢
纸飞机编辑部 · 5001字
门最终还是没开。
不是我冷血,而是在当时那个局面下,任何主动找上门来的人都不能轻信。伊万诺夫刚死,周先生下落不明,我自己身后还有几条甩不掉的尾巴——这时候来个女记者说要谈谈,换了谁都得犯嘀咕。
"苏小姐,"我隔着门板说,"太晚了,不方便。明天中午,道外正阳大街的福兴楼饭庄,咱们见面聊。"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女人说:"好。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会穿一件藏青色大衣,手里拿一份《大公报》。沈先生,我手里有关于周教授的重要消息,请你务必来。"
脚步声远去了。
胡四爷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回过身来说:"走了。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挺标致,穿得也体面,确实像跑新闻的。"
"《大公报》驻哈尔滨的记者里头,有没有姓苏的?"我问。
胡四爷摇头:"我跟报界不打交道。不过有一点——她说的是上海口音。一个上海来的女记者,大年底的不回家,跑到道外区的破客栈来找你,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蹊跷。"
我也觉得蹊跷。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手里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周先生留下的暗号指向伊万诺夫,伊万诺夫死了,留下一块记载龙脉图的女真皮革,以及一双沾着山里黄泥的鞋底。这些线索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在哈尔滨附近的某处山区,有一处金代的秘密遗址,龙脉图的线索就在那里。
但要找到那个地方,光靠我手里这点东西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人手。
"四爷,"我说,"你之前在哈尔滨周边探过不少古墓,有没有见过一种特殊的风水格局——山脉走势像一条盘踞的蛇?"
胡四爷想了想:"盘蛇形?这倒是少见。一般的龙脉讲究起伏绵延,像蛇盘着的那种地势……等等,你别说,我还真见过。"
他坐了下来,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去年十月,周教授雇我带他找墓的时候,我们去了哈尔滨东南方向大约一百五十里的一个地方,当地人叫它'蛇盘沟'。那地方的山势很怪,一条山梁从东边过来,到了沟口突然折回去,弯弯曲曲盘了好几道,从高处看就像一条蛇蜷在那里。沟里面树密草深,常年不见太阳,大白天进去都觉得阴森森的。"
"周先生去过那里?"
"去过。而且他在那个地方发现了一些东西——几块残破的石碑碎片,上面有字,但风化得太厉害,大部分看不清了。周教授拓了几张拓片,说回去研究研究。后来他就让我先回来等着,说他会找别的路子继续追查。"
石碑碎片。拓片。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如果在周先生的寓所里,恐怕早就被人搜走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胡四爷就回他住的地方去了。我一个人对着那块女真皮革看了大半宿,把上面的内容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好几遍,终于在黎明时分撑不住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出门往道外正阳大街走。
腊月二十的哈尔滨已经完全是过年的气氛了——虽然满洲国的年味儿比关内淡了不少,但街面上还是张灯结彩,饭馆酒馆门口挂着红灯笼。道外区是中国人聚居的地方,比道里和南岗那些俄国人和日本人的地盘要热闹得多。正阳大街是道外最繁华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年货的、卖皮货的、卖药材的,应有尽有。
福兴楼是正阳大街上一家老字号饭庄,主打东北菜,锅包肉和溜肉段是一绝。我到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要了一壶茶。
十二点整,一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果然拿着一份当天的《大公报》。
近看比远看更清楚——这女人确实二十五六岁,圆脸,齐耳短发,眉目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跟她年龄不相称的锐利。她进了门,目光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我的位置,径直走过来坐下。
"沈先生?"
"苏小姐?"
她点点头,把报纸放在桌上,开门见山:"我不是来采访你的。事实上,我找周怀远教授已经找了三个多月了。"
"为什么?"
苏婉晴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我们,才压低声音说:"我父亲苏伯安,去年八月在北平被日本特务暗杀了。"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苏伯安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他是北平有名的金石收藏家,跟周先生是多年的朋友。两人经常一起研究金代铭文和碑刻拓片,学术圈子里都知道他们的交情。
"我父亲死之前给我寄了一封信,"苏婉晴继续说,"信里说他发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跟日本人在东北的一项秘密计划有关。他说那东西如果落入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他让我去找周怀远教授,说周教授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就死了。官方说法是入室抢劫,但我知道不是。"苏婉晴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我辞了上海的工作,以《大公报》驻哈尔滨记者的身份来到东北,一边做记者打掩护,一边找周教授。但周教授也在躲什么人,我费了好大劲才摸到他的行踪。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就是在那个伊万诺夫的古董铺子里。"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伊万诺夫的铺子——又是这个地点。
"苏小姐,"我斟酌着措辞,"你知道你父亲说的'那件东西'是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信里没有明说。但有一个词——龙脉图。"
又是这三个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对她透露一部分信息。她提到了一件让我无法忽视的事:她的父亲苏伯安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如果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那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猜疑。
"伊万诺夫死了,"我低声说,"死状很怪。我昨天在他的铺子里发现了一些东西,跟龙脉图有关。但具体的我现在不方便说。"
苏婉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理解。沈先生,我不是来套你话的,我是来帮你的。我在哈尔滨待了三个多月,认识不少人,日本人的、俄国人的、中国人的圈子都有一些门路。而且——"
她顿了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几个穿军装的日本人站在一个山洞入口前。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日文。
"我懂日文,"苏婉晴说,"那行字写的是'天照计划·第七次探查·昭和十年十一月'。昭和十年就是今年。这张照片是我从一个日本军官的住处偷出来的。那个军官叫藤原一郎,关东军特务机关少佐,表面上是'满洲国立博物馆'的考古顾问。"
"天照计划?"
"具体的我还不完全清楚,但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这是一个考古与军事相结合的绝密计划。日本人在东北不只在挖古董——他们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跟中国东北的地脉风水有关的东西。"
龙脉图。
我和苏婉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惊,以及某种决心。
正在这时,饭庄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粗壮的中老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脸上被风霜刻出了深深的皱纹,但两只眼睛精光四射。他进门之后直奔我们这张桌子,一屁股坐下来,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然后用一种大嗓门说道:
"沈先生,可算找着你了!"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认识。
苏婉晴却微微变了脸色,手悄悄伸进了大衣口袋。
胡四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饭庄,站在那人身后,冲我点了点头。
"沈先生,这位是道外区的老熟人,跑山行的赵把头。"胡四爷介绍道。
"赵把头"这三个字在东北的山货行当里是个响当当的名号——跑山行就是专门带人进深山老林采参、打猎的行当,把头就是领队的。一个经验丰富的跑山把头,对长白山以北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都了如指掌。
赵把头抹了把嘴,压低声音说:"沈先生,胡四爷跟我说你在找一处地方。巧了——去年秋天我带一个老先生进山,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哪个老先生?"
"姓周,说是大学教授。"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赵把头继续说:"周教授雇我带他去蛇盘沟,我们在沟里待了五天。那地方邪乎得很——进去之后指南针乱转,白天太阳也照不进来,到了晚上能听到地底下传来轰隆隆的响动。周教授在沟里找到几块石碑残片,拓了片,又挖了挖土,然后跟我说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需要回去准备再来。结果出了沟没几天,他就跟我说不用去了,他有别的办法。"
"然后呢?"
"然后就没消息了。"赵把头叹了口气,"我后来听人说周教授失踪了,心里一直犯嘀咕。那地方——蛇盘沟——不是什么好去处。我们跑山行的有句老话:蛇盘沟,蛇盘沟,进去容易出来愁。沟里头不光地势邪门,据说早年间还闹过匪,死了好些人,尸骨都没人收。"
"赵把头,"我问,"如果让你再进一次蛇盘沟,你还找得到路吗?"
赵把头犹豫了一下:"路是找得到,但那地方……"
"钱不是问题。"胡四爷插嘴道。
赵把头咬了咬牙:"成。冲胡四爷的面子,我带你们走一趟。但有言在先,到了沟里头,一切听我的安排,我说退就得退。"
我点头答应了。
当天下午,我们几个人在客栈里碰了头——我、胡四爷、苏婉晴、赵把头,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把各自掌握的信息汇总了一遍。情况大致如下:
周怀远教授在研究金代文献时发现了龙脉图的线索,来到哈尔滨追查,先后雇佣了胡四爷和赵把头探查蛇盘沟,发现了一些石碑残片。之后他找到了俄国古董商伊万诺夫,似乎想通过他的渠道获取更多信息。但不久之后周教授失踪,伊万诺夫惨死。与此同时,一个叫藤原一郎的日本军官正在以"天照计划"的名义追查同样的东西。
"那个藤原一郎我打听过,"苏婉晴说,"此人在日本考古界有些名气,精通汉学和满学,是关东军特务机关里专门负责文物掠夺的骨干。'天照计划'已经进行了好几年了,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
"他们找龙脉图干什么?"赵把头不解地问。
胡四爷冷笑了一声:"日本人占了东北还不够,还想坐稳江山。龙脉图要是真的能'定国运',你说他们想干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拿起那块女真皮革,指着上面的螺旋形文字说:"根据这上面的记载,龙脉图一共分三卷——一藏于陵,一付于水,一随帝行。也就是说,要找到完整的龙脉图,得找三个不同的地方。'藏于陵'应该是指金代的某座皇陵;'付于水'可能跟松花江或者某条河流有关;'随帝行'则可能跟金末帝出逃的路线有关。"
"那蛇盘沟属于哪个?"胡四爷问。
"从地理位置来看,蛇盘沟位于白山以北,正是女真皮革上标注的龙脉封禁区域。那里可能藏着'藏于陵'的那一卷。但周先生在蛇盘沟发现的只是残碑,真正的陵墓入口恐怕还没有找到。"
苏婉晴忽然说:"还有一件事。伊万诺夫鞋底沾的黄泥——蛇盘沟里的土是什么颜色的?"
赵把头想了想:"就是黄的。一种很黏的黄泥巴,粘在鞋上甩都甩不掉。"
我和苏婉晴对视了一眼。伊万诺夫死之前去过蛇盘沟。他在那里碰到了什么,回来之后就死了——死的时候脸上是那种无法形容的恐惧表情。
"不管怎么样,"我最终说道,"蛇盘沟是非去不可的。周先生留下的线索、伊万诺夫的死亡、龙脉图的第一卷,所有方向都指向那里。"
胡四爷拍了拍桌子:"那就去。老子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凶险的墓没见过?一个山沟沟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
赵把头虽然不太情愿,但也点了头。苏婉晴更是毫不犹豫地表示要去——她说她来东北不只是为了找周教授,也是为了查清父亲被杀的真相,而那条线索的尽头,就在蛇盘沟里。
出发定在后天,腊月二十二。赵把头负责准备进山的装备和物资,胡四爷负责搞定路上可能遇到的关卡和麻烦。苏婉晴说她去打探藤原一郎最近的动向,免得我们前脚进山,日本人后脚就跟上来。
散了之后,我一个人走在道外区的街上。天色已暗,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只有几家饭馆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飘出炖酸菜和猪肉炖粉条的香味。
我走到一条小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日本关东军的告示,无非是些"治安强化"、"举报匪谍"之类的套话。但在告示旁边,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螺旋形的符号。
跟女真皮革上文字排列的形状一模一样。
我快步走过去仔细查看。那个符号画得不算大,但很清晰,像是刻意画在这里给什么人看的标记。符号旁边没有文字,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个符号面前,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
有人在跟踪我。不,不是跟踪——是在引导。从那张塞到门缝里的名片,到伊万诺夫铺子里的女真皮革,再到墙上这个螺旋符号,我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某个人的预料之中。
那个人是谁?
我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街道。风卷着雪花从街面上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沉闷而悠长。
我裹紧了棉大衣,转身快步走回了客栈。
但此刻我心里最强烈的感受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从登上那趟列车的那一刻起,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就已经把我推进了一个巨大的棋局之中。
我是棋手,还是棋子?
这个问题答案,恐怕比龙脉图本身更加可怕。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窗棂嗡嗡作响。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个螺旋形的符号。它像一条蛇,首尾相衔,无始无终。
恍惚间,我似乎又听到了火车汽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之中。
而我即将踏入的那片风雪,远比我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第一卷·雪夜迷踪·未完待续)
龙脉诡局 第一卷 雪夜迷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