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访报馆
纸飞机编辑部 · 3457字
《大公报》哈尔滨办事处设在道里区一栋俄式小楼的二层,距离中东铁路俱乐部不远。傍晚时分,苏婉晴领着我沿着石头道街一路向西走。十二月的哈尔滨,下午四点多天就擦黑了,路灯在寒风中发出昏黄的光,照在积雪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报馆的人不多,这个时间大部分记者都出去了。"苏婉晴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我的资料锁在办公桌下面的铁柜子里,平时没人会动。但你要注意,报馆里可能不干净。"
"不干净?"我看她一眼。
"我是说,可能有日本人的眼线。"苏婉晴的声音压得更低,"去年秋天,报馆的一个排字工人被发现是满铁调查部的人。虽然开除了他,但谁也不敢保证还有没有别的暗桩。"
我点点头,心里暗自警惕。在哈尔滨这座城市,日本人的势力无处不在。关东军特务机关、满铁调查部、日本领事馆警察署,再加上形形色色的日本浪人和特务,构成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络。
到了报馆门口,苏婉晴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领着我从侧门上了楼。办事处不大,一间通厅摆了七八张桌子,桌上堆满了报纸和稿件。角落里有一台老式印刷机,散发着油墨的气味。
苏婉晴的桌子靠窗,旁边是一面挂满了剪报的木板墙。她从桌子底下的铁柜子里搬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两年搜集的所有关于'天照计划'的资料。"她解开纸袋的绳扣,从里面倒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翻阅。
资料分为几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苏婉晴手抄的各种情报,来源包括日本报纸的只言片语、满铁内部流出的文件摘要、以及她通过私人关系获取的口述信息。第二部分是几张地图,标注了长白山区域的某些地点。第三部分是一叠照片。
我先看那些手抄的情报。越看越心惊。
"天照计划"已经进行了三年。从1933年开始,关东军以"学术考察"的名义,先后派遣了至少五支考古队进入长白山区域。每支队伍由十到二十人组成,配备了专业的考古和测量设备。
但这五支队伍,无一幸免。
"第一支队伍在1933年秋天进入长白山北坡,两个月后失去联系。关东军派搜救队去找,只找到了三具尸体,死因不明。"苏婉晴在旁边念着笔记,"第二支在1934年春天从西坡进入,一个月后全军覆没,找到五具尸体,据说都是疯癫而死。第三支、第四支的情况类似。"
"疯癫而死?"我抬起头。
"这是关东军内部的记录。我通过一个在关东军医院当翻译的中国人才拿到的。"苏婉晴说,"据说那些尸体的共同特征是——面部表情极度恐惧,有的人甚至像伊万诺夫一样,把自己抓得面目全非。"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铅笔。
和伊万诺夫的死法一模一样。
"第五支队伍呢?"
"第五支在1936年夏天出发,也就是今年。到现在已经半年了,没有任何消息。"苏婉晴顿了顿,"带队的日本人叫山田信一,是京都帝国大学的考古学教授,专攻东北亚古代文明。"
我沉默了片刻,将注意力转向那些地图。地图是手绘的,比例尺不太精确,但能看出大致的位置。上面标注了几个用红色圈出的地点,分布在长白山的不同方位。
"这些红圈是什么?"
"每一支考古队的进入路线和最后失去联系的位置。"苏婉晴说,"你注意到没有,这五个点都在长白山西北麓到北麓之间。"
我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西北麓——那不正是我从女真皮革上破译出来的"藏于陵"的方位吗?日本人也盯上了同一个区域?
"苏小姐,"我放下地图,拿起那叠照片,"这些照片是——"
话音未落,我整个人僵住了。
最上面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日本年轻军官,站在某处山脚下,身后是一片密林。照片背面用日文写着:"藤原一郎少佐,于长白山考察基地,昭和九年秋。"
"藤原一郎?"我脱口而出。
苏婉晴的表情变得凝重:"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在周教授的书信里见过这个名字。"我努力回忆着在恩师寓所里翻到的那些信件,"周教授提到过,有一个叫藤原的日本军官一直在追查龙脉图的下落。周教授说此人'学识渊博,手段狠辣,是最危险的对手'。"
"藤原一郎,现年三十五岁,关东军特务机关少佐。"苏婉晴翻开一页笔记,"这个人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后,去了东京帝国大学读了两年考古学研究生。他的导师是日本著名的东北亚考古学家鸟居龙藏。"
"鸟居龙藏?"我吃了一惊。鸟居龙藏是日本考古学界的泰斗级人物,在中国东北和蒙古地区做过大量考古调查,在学术界极有声望。
"藤原的硕士论文题目是《满洲国境内古代地下建筑结构研究》。"苏婉晴继续说,"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在东京帝国大学的图书馆里翻到过这篇论文。当时只觉得题目很奇怪,没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他那篇论文论述的,正是东北地区古代民族建造地下陵墓和祭祀场所的技术。"
"他是在用学术研究为关东军的掠夺行动做理论准备。"我说。
"没错。"苏婉晴点头,"而且他比一般的军人危险得多。他有专业知识,能看懂古代文献,又掌握着军方的资源。如果他也得到了龙脉图的某些线索——"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继续翻照片。第三张、第四张是关东军考古队在长白山的活动照片,能看到他们在密林中搭建营地、挖掘探坑的场景。第五张照片让我又是一愣——照片上是一座巨大的石雕,半埋在泥土和枯叶中,雕刻的是一条盘曲的蛇形生物,蛇身上刻满了我不认识的纹饰。
"这个石雕是在哪里发现的?"
"长白山北坡的一条山沟里。"苏婉晴说,"第二支考古队发现的。照片是随队记者拍的,后来那个记者把照片偷偷卖给了一个中国商人,辗转到我手上。"
我仔细看着那座蛇形石雕。它的造型与我之前在女真皮革上看到的某些装饰纹样有几分相似。更重要的是,蛇形在北方古代民族中有着特殊的含义——萨满教认为蛇是连接地上世界和地下世界的媒介,是守护地下世界的灵物。
在长白山的密林深处,出现这样一座蛇形石雕,意味着什么?
我正在沉思,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婉晴脸色一变,迅速将桌上的文件塞回牛皮纸袋。她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是老陈,值夜班的。"她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说,"不对,他身边还有个人。"
我立刻起身,也凑到门缝边往外看。走廊里,一个穿着棉袍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值夜班的老陈——正领着一个人往这边走。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苏记者,有人找你。"老陈在门外喊了一声。
苏婉晴看了我一眼,我迅速将牛皮纸袋塞进桌子底下,然后坐回椅子上,随手拿起一份报纸装作在看。
门被推开了。老陈领着那个人走了进来。
"苏记者,这位先生说是你朋友,从上海来的。"老陈说完就转身走了。
那个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
"苏小姐,好久不见。"那人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但口音中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日本腔?
苏婉晴的表情很镇定:"先生找错人了吧?我在哈尔滨,没有上海的朋友。"
那人笑了笑:"是吗?也许是我记错了。不过,苏小姐在《大公报》的名声,可是连上海滩都听说过的。"他的目光扫过我,"这位是?"
"我同事。"苏婉晴淡淡地说。
"哦,同事。"那人点点头,"打扰了,我这就走。"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婉晴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走,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那个人——"
"不是好人。"苏婉晴一边迅速收拾东西一边说,"他说的普通话很标准,但有几个字的声调不对,是日语母语者的发音习惯。而且他说'从上海来的',用的句式是日语的语序。"
我想起苏婉晴精通日语,心下佩服。她在这种细节上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我们将重要的资料塞进苏婉晴的挎包,然后从侧门下楼。推开侧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
街道上冷冷清清,路灯在积雪上映出橘黄色的光晕。我们快步沿着石头道街向东走,苏婉晴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断后。
走了大约一百米,我忽然感觉到不对。
身后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我没有回头,但用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街角的一棵老榆树后面,有人正跟着我们的方向移动。
"苏小姐。"我压低声音,"有人跟踪。"
苏婉晴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走,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几个人?"
"至少一个,可能更多。"
"快走。"苏婉晴加快了脚步,"别跑,跑了他们就知道我们发现了。"
我们加快了步伐,拐进了一条小巷。小巷两侧是俄式砖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穿过小巷,眼前出现了一条更宽的街道——中央大街。
中央大街上还有些行人,我们混入人群中,以为能甩掉跟踪者。但我回头一瞥,那个身影依然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大约五六十米。
"甩不掉。"我对苏婉晴说。
苏婉晴咬了咬嘴唇:"那就跑。"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猛地冲进了中央大街旁边的一条岔路。
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加速。
追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