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巷追踪
纸飞机编辑部 · 3322字
苏婉晴拉着我冲进岔路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哈尔滨的道里区是原俄国租界,街道规划带有浓重的欧洲风格。纵横交错的巷弄里,遍布着各式各样的俄式建筑——巴洛克风格的洋楼、拜占庭式的教堂、新艺术运动的公寓楼。这些建筑在白天看着赏心悦目,但到了夜晚,它们变成了一座复杂的迷宫。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往左!"苏婉晴低喊一声,拉着我拐进一条窄巷。窄巷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头顶只露出一线星空。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只能凭着感觉往前冲。
脚下突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差点摔倒——是一只野猫。那猫"嗷"地惨叫一声蹿了出去,带翻了一堆铁皮垃圾桶,在寂静的夜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妈的。"我低骂一声。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有人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我听不太清,但语调急促而冷硬。
冲出窄巷,眼前是一条稍宽的街道。路灯下,我看到前方二十米处有一座圆顶建筑,门口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是一个东正教的十字架。
"那边!"我拉着苏婉晴往那座东正教堂跑去。这是一座不大的教堂,白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我推了推门,竟然没锁。
我们闪身钻进教堂,轻轻把门带上。
教堂内部不大,穹顶上画着褪色的圣像,几排木制长椅空荡荡地排列着。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乳香的气味。一个白胡子老神父正站在祭坛前整理烛台,看到我们两个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吓了一跳。
"Простите(抱歉),"苏婉晴居然会说俄语,虽然磕磕绊绊的,"我们……在躲避坏人……能不能……让我们躲一会儿?"
老神父看看我们,又看看门外,大概明白了情况。他做了个十字的手势,用带着浓重俄国口音的中国话说:"跟我来。"
他领着我们穿过祭坛后面的一道小门,进入一间堆满杂物的小房间。房间角落有一扇矮门,老神父推开矮门,指着里面说:"地下室,以前的酒窖。他们找不到。"
我和苏婉晴钻进了地下室。地下室低矮潮湿,堆着一些旧木箱和空酒瓶。我们蹲在角落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分钟后,教堂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在教堂里回荡,沉重而有规律。有人用日语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脚步声向祭坛方向移动。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老神父显然应付了过去。脚步声在祭坛前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了。"苏婉晴松了口气。
"不一定。"我按住她的肩膀,"他们可能在外面守着。再等等。"
我们在地下室里蹲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才从酒窖里爬出来。老神父给我们指了一条路——从教堂后面的小门出去,穿过一片空地,就能到达鞑靼街。
谢过老神父,我们从后门溜了出去。空地上积雪没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沈先生,"苏婉晴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特务?"
"怎么说?"
"他们追我们的方式太专业了。三个人,始终保持三角阵型,不喊不叫,用日语低声交流。这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有的追踪方式。"
"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人。"我说。
"恐怕不止。"苏婉晴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抖,"我在日本留学时听说过,关东军有一支特殊的行动队,专门执行秘密任务。队里的人既有军人,也有从日本国内招募的浪人——就是那些没有固定职业、靠替军方和财阀干脏活为生的武士后裔。"
穿过空地,我们来到鞑靼街。这条街上有一座鞑靼清真寺,是哈尔滨鞑靼人做礼拜的地方。清真寺后面有一片低矮的民居,巷道曲折。
我们正沿着巷道快步走着,忽然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边也有!"我一把将苏婉晴拉到墙根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环顾四周,看到清真寺后院的围墙边堆着一排木板。我拉起苏婉晴,踩着木板翻过围墙,落入清真寺的后院。
后院的积雪更深,几乎没到大腿根。我们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身后传来翻墙的声音——追兵也翻了进来。
"妈的,这帮人属狗的?"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苏婉晴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雪堆里。我回头拉她,她的棉袍下摆已经湿透了,脸上沾满了雪。
"没事吧?"
"没事。"她咬着牙站起来,"走!"
我们穿过清真寺的后院,又从另一面围墙翻了出去。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路,路灯昏黄,看不到人影。
我们沿着小路狂奔了一阵,拐过几个弯,终于听到身后安静了下来。追兵似乎被我们甩掉了。
苏婉晴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大口喘气,我也好不到哪去。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夜里跑了这么久,我的肺像被冰碴子割过一样疼。
"得……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苏婉晴缓了一会儿,直起身子:"跟我走,我知道一个地方。"
她领着我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栋俄式公寓楼前。公寓楼有三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油漆,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陈旧。
"这是我一个俄国朋友的公寓,她上个月回国了,把钥匙留给了我。"苏婉晴从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楼的房门。
公寓里冷冰冰的,显然很久没人住。我们摸黑找到电灯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的瞬间,两个人都瘫在了沙发上。
"看看这个。"我从苏婉晴的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跑的时候我一直攥在手里,幸好没丢。
但在掏出纸袋的同时,我发现了一样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我的大衣口袋里,多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我伸手掏出来,是一个巴掌大的皮质钱包。
"这什么?"苏婉晴凑过来。
我打开钱包,里面有几十块日本军票和一张身份证明。身份证明上写着日文,但最显眼的是一个红色的印章——一朵菊花的图案。
"菊花纹章?"苏婉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日本皇室的标志。拥有这种印章的人,直接受命于日本军方高层。"
"估计是刚才翻墙的时候,和其中一个追杀者撞了一下,从他口袋里顺出来的。"我苦笑了一下。做考古的人,手都快,这大概算是职业技能的另类应用。
钱包里除了军票和身份证明,还有一张折叠的地图。我将地图展开,铺在茶几上。
地图的比例尺很精确,是军用级别的。上面画的是长白山区域的地形,用等高线标注了山脉走势。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日文注释。
"这些标注写的是什么?"我问苏婉晴。
苏婉晴仔细看着那些日文,一个一个翻译:"第一个——'蛇形石雕发现地';第二个——'古代祭祀遗址推测点';第三个——'地下建筑可能性区域'……"她一个一个翻译下去,到第七个点时,声音忽然颤抖了。
"第七个——'永夜冰宫推定位置'。"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七个标注点上。它们的分布,与我从女真皮革上破译出来的二十八星宿方位密码有着惊人的吻合。
日本人也破解了龙脉图的部分密码。
不,准确地说,他们可能比我还早。那个藤原一郎的硕士论文研究的就是东北古代地下建筑,再加上关东军的资源支持,他的进度很可能已经远远超过了我。
"这七个点,"我指着地图,"连起来看——你看,它们的排列方式和北斗七星的形状很像。"
苏婉晴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北斗七星的形状。这在风水上有什么讲究吗?"
"北斗七星在风水学中是极其重要的方位参照。"我说,"古人认为北斗七星掌管天下龙脉的走向。如果在长白山区域能找到与北斗七星对应的七个关键地点,那这七个点围合的中心区域,就是龙脉汇聚的核心所在。"
我拿起铅笔,在地图上连接那七个点,然后在北斗七星的"斗口"延长线上标出一个位置。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我用铅笔重重地点了一下那个位置,"龙脉图三卷合一之后指向的'天地造化之所'——也就是永夜冰宫——就在这里。"
苏婉晴看着那个点,忽然说:"这个位置,和关东军第五支考古队最后失去联系的地点非常接近。"
密室里一时沉默下来。窗外的寒风呜咽着穿过街道,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明天一早,"我说,"我们去找胡四爷和赵把头。必须加快行动了。日本人已经走在了我们前面。"
苏婉晴点头,但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永夜冰宫推定位置"的点上。
"沈先生,"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五支日本考古队都全军覆没的地方,我们去了,就能活着回来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说:"苏小姐,你父亲临终前提到龙脉图和天照计划,你觉得他是希望你追查下去,还是就此放手?"
苏婉晴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看着斯斯文文的,说话倒是够狠。"
"做考古的都这样。"我说,"挖人家祖坟的事,心不狠干不了。"
这是今晚我说的唯一一个笑话。苏婉晴笑完,又沉默了。
窗外,哈尔滨的夜空阴沉沉的,看不到一颗星星。但我知道,在那层厚重的阴云之上,北斗七星正冷冷地俯视着这片被觊觎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