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教授遗物
纸飞机编辑部 · 4482字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胡四爷落脚的客栈碰了头。我把昨晚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从追杀者身上顺来的那张军用地图。
胡四爷看到那张地图,眼睛都直了:"好家伙,日本鬼子连这都画出来了?这七个点,跟你从皮革上破译出来的位置对得上?"
"基本吻合。"我说,"但日本人的精度更高。他们可能有其他的资料来源,比如满铁的地质勘探数据、航测照片之类的。"
赵把头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标注点上:"这个位置我认得。这是蛇盘沟北面的'鹰嘴崖',崖下面是一片原始林子,连猎人都不愿意进去。"
"为什么?"苏婉晴问。
"说不清楚。"赵把头摇摇头,"老辈人说那林子里有'迷魂阵',进去的人走不出来。我倒是不信这个,但有一次我带人从那片林子边上过,指南针突然疯转,怎么也定不下来。"
"磁场异常。"我说,"如果那一带地下有大量金属矿脉或者特殊地质结构,确实会导致指南针失灵。"
胡四爷一拍桌子:"管他什么迷魂阵不迷魂阵的,咱四个大活人还怕几棵树不成?小沈,你说下一步怎么干?"
"在出发之前,我还需要去一个地方。"我说。
"哪儿?"
"周教授的秘密据点。"
其他三人都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把周怀远教授密信中的一段话告诉了他们。信中除了提到龙脉图和永夜冰宫之外,还用暗语写了一个地址——哈尔滨道外区,"恒丰当铺"。
"周教授在信里暗示,他在哈尔滨留了一个后手。"我说,"如果我到了哈尔滨找不到他,就去恒丰当铺,报'沈阳沈家'的名号,掌柜的会给我一样东西。"
"那还等什么?走着!"胡四爷站起来就要出门。
"四爷,"我叫住他,"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扎眼。你、苏小姐和赵把头留在这里,准备好进山的物资。如果我中午之前没回来——"
"没回来怎么着?"
"那就说明我也出了事。你们就按原计划进山,别管我。"
胡四爷瞪了我一眼:"你这小子,说什么丧气话。"
苏婉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挎包里掏出那张军用地图的副本——昨晚我们抄了一份——递给我:"带着,万一用得上。"
我把地图揣进怀里,出了客栈。
哈尔滨的道外区是中国人聚居的地方,与道里区的洋气截然不同。这里街道狭窄,两旁是密密麻麻的中式店铺和民房,幌子招牌层层叠叠,充满了市井烟火气。卖糖葫芦的、拉黄包车的、挑担卖豆腐脑的,人来人往,嘈杂热闹。
恒丰当铺在道外区南三道街的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当铺门面不大,一扇厚重的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恒丰当铺"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
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拨弄算盘。
"掌柜的,"我走到柜台前,"我想当一件东西。"
老头抬了抬眼皮:"当什么?"
"沈阳沈家的一件旧物。"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他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沈家什么人?"
"沈兆麟的孙子,沈念白。"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跟我来。"
他领着我穿过当铺的后堂,来到一间狭小的库房。库房里堆满了各种当品——旧衣服、铜器、瓷器、字画,杂乱无章。老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裹。
"这是三个月前,一个姓周的先生寄存的。"老头把包裹递给我,"他说会有人来取,让我等着。"
我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
"谢谢。"我说,"周先生……他还好吗?"
老头摇摇头:"他走的时候急得很,脸色不好看,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之后就再没来过。"
我向老头道了谢,揣着包裹离开了恒丰当铺。
回到客栈,我关上门,将油纸包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开。
油纸里面是一本黑皮笔记本,A5大小,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笔记本的侧面有一个小型密码锁,三位数字。
"密码锁?"胡四爷凑过来,"这玩意儿怎么开?砸了?"
"别。"我拦住他,"周教授用密码锁,肯定有他的道理。如果暴力破坏,里面的东西可能就毁了。"
我拿起笔记本,仔细观察密码锁。锁是铜制的,做工精良,三位数字,从000到999,一共一千种可能。如果一个个试,要花不少时间。
但我知道周教授的习惯。
周怀远教授是考古学家,他对数字有一种特殊的偏好。他最喜欢用的密码,往往与考古学相关的年份或者数字有关。我的生日?不对,太简单了。他的生日?也不像。
我想了想,拨动了三个数字——753。
这是唐代永徽四年的数字缩写。那一年,唐高宗李治派遣使者册封渤海国首领大祚荣。周教授的研究方向就是东北古代民族史,他对渤海国的历史尤为着迷。他曾经跟我说过:"753这个数字,是东北文明融入中华文明体系的一个关键节点。"
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了。
"开了!"胡四爷一拍巴掌。
我翻开笔记本。
前几页是周教授的研究笔记,用他一贯的蝇头小楷写成,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
"1936年7月,根据伊万诺夫提供的线索,在齐齐哈尔一处金代遗址中找到龙脉图第一卷'藏于陵'的残片。残片以绢帛为底,绘有山川走向及标注,与女真皮革上的密码相印证。"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周教授已经找到了龙脉图的一部分!
"1936年8月,与赵把头前往长白山西北麓蛇盘沟实地勘察。在蛇盘沟北面的鹰嘴崖下发现古代人工开凿的石洞痕迹,洞口已被自然崩塌的碎石掩埋大半。推测此为龙脉图标注的'藏于陵'入口之一。"
"鹰嘴崖?"赵把头凑过来,"我知道那地方!上次周教授让我在沟口等着,他自己进去,就是去的鹰嘴崖?"
"看来是。"我继续往下看。
"1936年9月,回哈尔滨整理资料。通过对比龙脉图残片与满铁地质调查图,初步确定'永夜冰宫'的大致方位——长白山西北麓密林深处,海拔约1200米,位于一处常年不见阳光的深谷之中。该谷地被当地猎人称为'阴沟',据称终年积雪不化,即便盛夏亦然。"
"永夜冰宫在一条终年积雪的深谷里?"苏婉晴低声重复了一遍。
"海拔1200米,终年不见阳光。"我合上笔记本思考了一下,"长白山西北麓在这个海拔高度确实可能形成永久性冷池效应。如果地形条件合适——比如四面环山、谷底深陷、只有极窄的缝隙透光——形成终年积雪的小气候是完全可能的。"
笔记本的中间部分,记录的是周教授对龙脉图三卷的综合分析。他认为,三卷龙脉图分别对应三个不同的层次:
"'藏于陵'指向金代女真贵族陵墓,这是第一层,也是最容易找到的。'隐于渊'指向更深处的地下水系和溶洞系统,可能与古代祭祀场所有关。'封于冰'则指向永夜冰宫——这可能是整个龙脉图体系中最核心、最深处的建筑。"
"三卷图对应三层结构?"胡四爷搓了搓手,"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邪性?"
"可以这么理解。"我说。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明显变得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涂改和墨迹——周教授写这些的时候,显然心绪不宁。
"1936年10月,发现有人跟踪。日本人。一个自称藤原的军官曾两次出现在我寓所附近。此人精通考古,不可小觑。已将最重要的资料转移至恒丰当铺。"
"11月,形势紧迫。藤原似乎已经掌握了相当多的信息,他的行动越来越大胆。我怀疑有人向他泄露了我的研究进展。必须尽快完成最后的考证,然后——"
这一页的最后几个字被墨水涂抹了,看不清内容。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段话:
"我已经很接近了。但有人在跟着我。如果我出了事,念白,去找萨钦。"
萨钦?
我皱起眉头。这个名字我从未听周教授提起过。萨钦——听起来像是一个少数民族的名字,可能是满族或者蒙古族的发音。
"萨钦是谁?"胡四爷问。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周教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但他把这个名字写在最后的遗言里,说明此人至关重要。"
"会不会是教授胡写的?"赵把头说,"人被逼急了,写的东西不一定靠谱。"
"不像。"苏婉晴说,"周教授是极其严谨的学者,他写在笔记本上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去找萨钦'这五个字,一定有他的用意。"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合上笔记本,忽然发现笔记本的封底夹层里有什么东西。
我小心地撕开封底的夹层,从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照片上站着五个人,背景是一座巍峨的雪山——从山形判断,应该是长白山。
站在正中间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长衫,面容清瘦但眼神坚毅。他旁边站着两个穿着萨满服饰的人——头上戴着饰有鹿角和飘带的法冠,身上穿着绣有蛇、鸟、鱼等图案的神袍,手持法鼓。另外两个人穿着猎人的皮袄,像是向导或者随从。
我翻过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守脉人。"
而那个站在正中间的年轻人——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是我的祖父,沈兆麟。
"这是你爷爷?"胡四爷凑过来看照片。
"是。"我强忍着情绪,仔细辨认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这张照片应该是清末拍的。我祖父当年在东北游历的时候,结识了很多萨满和猎人。他晚年跟我讲过,说长白山一带有一些特殊的家族,世代守护着山中的某些秘密。当地人叫他们'守脉人'。"
"守脉人?守的是龙脉?"苏婉晴问。
"应该是。"我将照片举到灯下细看,"你看这两个萨满的服饰。普通萨满的法冠上一般是三叉鹿角,但这两个人戴的是五叉鹿角,级别更高。而且他们神袍上绣的蛇纹——"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苏婉晴的资料里翻出那张关东军考古队拍的蛇形石雕照片,将它和照片上萨满神袍的蛇纹对比。
一模一样。
"这些守脉人,"我深吸一口气,"他们守护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条龙脉那么简单。他们守护的,是通往永夜冰宫的秘密。"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阵。
胡四爷打破沉默:"那这个萨钦,会不会也是一个守脉人?"
我一愣。
这个可能性我不是没想过,但如果是真的,那事情就比想象中复杂得多了。周教授让我去找一个守脉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周教授看来,只有守脉人才能帮助我们找到永夜冰宫。
也意味着,藤原一郎那些日本人,很可能也在找守脉人。
"不管怎样,"我将笔记本和照片仔细收好,"我们先按原计划进山。至于萨钦——"
"到了山里再找。"赵把头说,"长白山脚下的屯子里,姓萨的不少。满族老姓'萨克达氏',汉姓就是萨。我在山里跑了几十年,认识几个萨姓的老猎人,说不定能打听出来。"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胡四爷,四十五岁的老盗墓贼,满脸横肉但眼睛里有光。苏婉晴,二十六岁的女记者,看起来柔弱但骨子里比谁都硬。赵把头,四十出头的跑山把头,长白山就是他的后院。
还有我,沈念白,二十八岁的考古系讲师,一个本该在大学里安安稳稳做学问的书呆子。
"各位,"我说,"明天一早出发,目标长白山西北麓。"
胡四爷"嘿"地笑了一声:"好小子,有你爷爷当年的劲儿。"
苏婉晴默默地将资料收拾好,挎上背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沈先生,有件事我昨晚没说——那张地图上的七个点,我查过经纬度。第五支关东军考古队消失的位置,正好在第三和第四个点之间。"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位置,是整条路线上最危险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五支队伍都没走过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灯下,对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发呆。
照片上,我的祖父沈兆麟站在长白山下,身旁是两个萨满。他们的表情严肃而庄重,像是在守护一个跨越千年的承诺。
守脉人。
我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长白山在三百公里外的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但我知道,那个巨人的身体里,藏着一条正在苏醒的龙。
而我们,即将踏入它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