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死镇
纸飞机编辑部 · 4798字
从哈尔滨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们租了两辆骡车,雇了个本地赶车的老汉,一路往东南方向走。胡四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几件军大衣,那种关东军淘汰下来的旧货,厚实是真厚实,就是穿上之后一个个跟狗熊似的,走路都费劲。
苏婉晴裹着一件灰色棉袍,外面又套了件羊皮坎肩,整个人缩在骡车角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说了句:"苏记者,你这身打扮,活像我奶奶。"
她白了我一眼:"沈先生,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那点破事全登在报纸上,让全哈尔滨的人都知道燕京大学的沈讲师是怎么在伊万诺夫家里吓得尿裤子的。"
我赶紧闭嘴。这女人,嘴上不饶人。
胡四爷在前面车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听见我们斗嘴,哈哈笑起来:"小沈啊,你跟女人较什么劲?尤其是这种会写字的女人,你更惹不起。当年我在奉天,认识个女记者,好家伙,一篇稿子把当地警察局长都给撸了,那才叫厉害。"
苏婉晴没接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赵把头坐在另一辆车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人是个闷葫芦,但眼睛毒得很,一路上不住地打量四周的地形,时不时从怀里掏出个罗盘看看方位。这罗盘跟普通的不一样,盘面是铜的,上面刻的符号我看着像是萨满教的东西,问他他也不说,只是摆摆手让我别多嘴。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岔路口。赵把头跳下车,蹲在地上看了看车辙印,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影,回来说:"前面就是永安堡了,今晚在那儿歇脚,明天一早进山。"
"永安堡?"我想了想,"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对了,周教授的笔记本里提过这个地方,说这里以前是个屯兵的堡子,清代就有了。"
赵把头点点头:"老辈人都知道这地方。以前是个热闹的镇子,几百口人呢。但听说民国十几年那会儿,出了桩怪事,一夜之间人就全没了。"
"全没了?"苏婉晴的声音从车后面传来,带着一丝警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赵把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牲口都没了。官府来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有人说是闹胡子给杀光了,但也没见着尸首。再后来就不大有人敢去那儿了,久而久之,就成了个死镇。"
胡四爷哼了一声:"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房子还在不在?"
"在。"
"那不就行了。有房子就能睡觉,有炕就能烧火。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儿,还怕鬼不成?"胡四爷一挥手,"走,赶路!"
我心想这胡四爷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但转念一想,盗墓的人要是怕鬼,那还吃什么饭?
骡车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片黑黢黢的屋顶轮廓。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洒下来,照出那座镇子的模样。
说实话,第一眼看见永安堡的时候,我后脊梁就是一凉。
那镇子不大,也就四五十户人家的样子,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木头房子和石头垒的院墙。房子确实都还在,有的连窗纸都没破,但整座镇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不是那种荒废多年的颓败感,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好像昨天还有人住,今天突然就空了。
街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杂草,没有落叶,甚至连灰尘都很少。
"这不对劲。"我跳下车,踩在石板路上,脚底下发出清脆的回响,"废弃二十年的镇子,不可能这么干净。"
赵把头也皱起了眉头,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有人扫过。"
"有人扫过?"胡四爷乐了,"人都没了二十年,谁扫的?鬼啊?"
没人笑。
我们沿着主街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两边的房子。有一家的门半敞着,我推门进去看了看,屋里的陈设保存得相当完好——桌椅板凳都在原位,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早就干了,但锅底还残留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糊了的粥。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甚至还有个落满灰的针线笸箩。
苏婉晴跟着我进来,看了一圈,轻声说:"像是在做饭的时候突然走的。"
"不是走。"我指了指灶台旁边的柴火垛,"你看这柴火,劈到一半扔在那儿的。还有门口那双鞋——"我顿了顿,"鞋底朝外,是往外跑的时候蹬掉的。"
苏婉晴脸色变了变:"你是说,他们是突然跑的?"
"不好说。"我摇摇头,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但肯定不是从容离开的。"
胡四爷在街上喊我们出去,说找着个能住的地方。是镇子中央的一座大院子,看门脸像是以前的乡公所或者祠堂之类的地方,青砖到顶,比周围的民房气派不少。院子里有口井,胡四爷打了桶水上来,闻了闻说没味儿,能用。
赵把头在院子里生了堆火,大家围着火堆啃干粮。赶车的老汉不肯进镇,在镇口等着,说天亮就来接我们。我心想这老汉倒是机灵,但也没拦他。
吃了东西,胡四爷安排值夜。他和赵把头前半夜,我和苏婉晴后半夜。苏婉晴本来想争,说自己也能值前半夜,被胡四爷一句"女人熬夜容易长皱纹"给堵了回去。
我在祠堂的偏房里找了张木板床躺下,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被一阵声响给惊醒了。
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鼓。
咚——咚咚——咚——
节奏很慢,但很有规律,像是某种仪式上的鼓点。我翻身坐起来,看了看表——午夜十二点整。
"你们听见没有?"我推门出去,发现胡四爷和赵把头都站在院子里,表情凝重。
胡四爷手里攥着把短刀,压低声音说:"听见了。从地底下传来的。"
"地底下?"
赵把头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脸色变得很难看:"确实是地下。而且……不止是鼓声,你们听——"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凑近地面。除了鼓声之外,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那吟唱的旋律很奇怪,音调忽高忽低,不像是我听过的任何一种音乐,但莫名地让人觉得……古老。
"萨满调。"赵把头突然说。
"什么?"
"萨满调。"赵把头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紧,"我跑山三十年,听过鄂伦春和鄂温克的老萨满唱调子,就是这个味儿。但这不对……这底下怎么会有萨满在唱调子?"
就在这时,苏婉晴从屋里跑了出来,脸色煞白,指着墙壁喊:"你们快看!"
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所有人都愣了。
祠堂正房的墙壁上,正在凭空出现霜花。
那不是普通的霜花。普通的霜花是随机的结晶图案,但墙上这些霜花——它们在形成明确的、有规律的图形。一个圆,圆里面套着螺旋,螺旋的中心是一只睁开的眼睛。那图案我见过——在伊万诺夫的密室里,在那块女真文字皮革上,一模一样。
"这他娘的——"胡四爷骂了一句,退后了两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近墙壁仔细观察。霜花还在继续蔓延,从正房墙壁一直延伸到厢房,图案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有鸟,有鹿,有蛇,还有人形——那些人形都戴着夸张的头饰,手持鼓槌,姿态像是在跳舞。
萨满图腾。整面墙上都是萨满图腾。
温度在急剧下降。
我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眉毛和睫毛上开始结霜。这种感觉不像是在东北的冬天——东北的冷是干冷的,像刀子割脸。但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潮湿,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赵把头从怀里掏出个温度计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零下四十度。"
"不可能!"苏婉晴喊道,"我们来的时候外面才零下十几度!"
"你看清楚,是零下四十。"赵把头把温度计递给她。
苏婉晴接过来一看,不说话了。
胡四爷骂骂咧咧地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但火苗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怎么也烧不旺。赵把头拉了把胡四爷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胡四爷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
"走。"胡四爷对我们说,"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等一下。"我说。
"等什么?等死啊?"赵把头急了,"沈先生,这不是闹着玩的。我在山里跑了三十年,什么邪乎事儿没见过?但这种——"他指了指满墙的霜花图腾,"这不是人力能办到的。这镇子不干净,得走!"
"我不走。"我深吸一口气,"鼓声是从地下传来的,墙上出现的是萨满图腾,温度骤降——你们想想,这些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我。
"意味着我们找对地方了。"我说,"伊万诺夫密室里的皮革上说,龙脉图的第一卷藏在长白山西北麓的'陵'中。周教授的笔记里说,去陵墓要经过一个叫永安堡的地方。你们觉得这个'永安'是随便取的名字?不,这是金代就有的堡子,是守陵人住的地方!"
胡四爷眼睛一亮:"守陵人?"
"对。守陵人。"我越说越兴奋,"那个消失的镇子,不是闹鬼也不是闹胡子——他们是守陵人的后裔!他们世代住在这里,守着这个秘密。至于他们为什么突然消失……"我顿了顿,"这我还没想明白。但有一点我确定——那块石碑。镇子中央一定有块石碑或者什么标记,上面会有我们要找的线索。"
赵把头张了张嘴想反驳,被胡四爷一摆手拦住了。
"小沈说的有道理。"胡四爷把短刀收回鞘里,"老子倒了一辈子的斗,什么阵仗没见过?几朵霜花就想把老子吓跑,传出去还不让同行笑掉大牙?"他斜了赵把头一眼,"老赵,你要是怕了就先走,没人拦你。"
赵把头脸色铁青,但没走。跑山的人最讲究义气,丢下雇主自己跑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苏婉晴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我跟你去找石碑。"
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我们四个人裹紧衣服,顶着那股邪门的寒气往镇子中央走。鼓声还在继续,时快时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街道两边的墙上全是霜花图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好看是真好看,瘆人也是真瘆人。
镇子中央是个小广场,地面上铺着青石板。广场正中间果然有一块石碑,约莫一人多高,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被风化得很厉害。
我蹲下来用手扒掉碑上的苔藓和积雪,凑近了看。
碑上刻着字,是女真文。我辨认了半天,大致翻译出来:
"大金天眷三年立。龙兴之地,永世守护。凡我族人,不离不弃,违誓者天诛。"
天眷三年——那是金熙宗的年号,公元1140年。也就是说,这块碑已经在这里立了将近八百年。
但这不是最让我震惊的。
最让我震惊的是碑的最下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螺旋形,螺旋的中心是一只竖瞳。跟墙上的霜花图腾一模一样,跟伊万诺夫密室里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就是这个。"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符号,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这个螺旋符号,是龙脉的标记。周教授在皮革上见过,伊万诺夫也见过。它指向的就是长白山里的那座陵墓。"
"那这个竖瞳是什么意思?"苏婉晴问。
我想了想说:"在萨满教的宇宙观里,世界分为上中下三界。竖瞳代表的是'天目',也就是能看穿三界的眼睛。螺旋代表的是通道——连接地上和地下的通道。合在一起的意思就是:这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话音刚落,鼓声突然停了。
就像有人一把掐住了鼓手的脖子,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然后是温度——寒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虽然还是冷,但不再是那种要命的零下四十度了。
墙上的霜花图腾也开始融化,无声无息地变成水渍,顺着墙面往下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一切恢复了正常。就好像刚才那一切都只是我们的幻觉。
"走了。"赵把头长长地吐了口气,"不管是什么东西,它走了。"
胡四爷蹲在石碑旁边抽了根烟,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他看了看碑上的符号,又看了看我:"小沈,你说这底下有龙脉的入口?"
"不一定是这里。"我说,"但这里一定有线索指向入口。这个碑上的女真文说'不离不弃',说明守陵人的使命是世代守护。他们突然消失,很可能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日本人。"苏婉晴脱口而出。
我们都看向她。
"你们想想,民国十几年是什么时候?那正是日本人在东北活动最频繁的时候。"苏婉晴的语速很快,"我在哈尔滨调查'天照计划'的时候就发现,关东军对长白山地区进行过多次'地质勘探',名义上是找矿,实际上是在找古墓。如果日本人发现了守陵人的存在,他们一定会——"
"灭口。"胡四爷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或者直接抓走逼问陵墓的位置。"
苏婉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月光照在碑面上,那只竖瞳的刻痕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像是在看着我。
"走吧。"我说,"明天进山。"
回到祠堂,没人再睡得着。我们围着火堆坐到天亮,谁也没说话。鼓声没有再响,霜花也没有再出现,但所有人都知道——
从这一刻起,我们踏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天亮之后,赶车的老汉如约来了。我们付了钱,让他把骡车赶回去。老汉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镇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句:"几位,山里头不比外面,保重。"
我冲他摆摆手。
赵把头背起行囊,看了看远处的山影,深吸了一口气:"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