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山
纸飞机编辑部 · 4691字
长白山的冬天,跟你在城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城里头冷,无非是多穿两件衣裳,出门缩着脖子走快两步的事。但山里头的冷是活的,它有眼睛有牙齿,会挑你衣裳的缝隙往里钻,一口一口地咬你的肉。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我的脚趾头就没知觉了,脸上的皮肤被风刮得生疼,鼻涕冻成了冰棍儿。
赵把头在前面带路,走的是猎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白桦林和红松林,树冠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被风一吹,扑簌簌地落下来,砸你一头一脸。脚下是没过膝盖的积雪,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插进去,费力气得很。
胡四爷走在第二个,他体力好,虽然背着最重的包——里面装着炸药、绳索、洛阳铲之类的家伙什儿——但步子稳得很,气都不带喘的。这人虽然粗,但山里头的规矩门清,走路不踩枯枝,过沟不直穿,见了动物的粪便和脚印都要蹲下来看看。有一回他还从雪里刨出一坨冻得硬邦邦的东西,闻了闻说:"黑瞎子的,新鲜的,这两天从这儿过。"
苏婉晴走得比较吃力,但她不吭声。这女人有一股子韧劲儿,嘴唇都冻紫了也不说歇一歇。我有时候回头看她,她就瞪我一眼,那意思是"少小看我"。
我走在第三个,赵把头殿后。不对——是赵把头在前面,我殿后。总之就是我在最后面。
进山之后,赵把头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罗盘,有时候还爬到高处往远处张望,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了?"我问他。
"动物不对。"赵把头皱着眉,"这个季节,黑瞎子该冬眠了,野猪也该下山了。但我一路看来,林子里的脚印都是往北走的,全是往北。动物在搬家。"
"搬家?为什么?"
赵把头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老辈人说过,动物集体搬家,要么是地震,要么是……山里有东西把它们吓着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头有些发毛。
赵把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跑山三十年,见过熊瞎子刨窝,见过野猪群过山,但从来没见过所有动物一起往一个方向跑的。这要是放在老辈人的嘴里,就两个字——'山祸'。"
"什么叫山祸?"苏婉晴从后面跟上来,正好听见了尾巴。
赵把头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这人的脾气就是这样,话到嘴边留三分,剩下七分让你自己琢磨。
我们继续赶路。林子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在外面,脚下的雪发着暗灰色的光。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鸟叫,但那叫声尖利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似的。
胡四爷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只鞋。猎户穿的牛皮靰鞡鞋,左脚,鞋帮子上有道裂口,用麻线缝补过。鞋里面还有半截袜子,冻得硬邦邦的。
"谁的?"我问。
胡四爷把鞋翻过来看了看底:"磨损得很厉害,是个常年走山的人。尺码不大,应该是个瘦子或者年轻人。"他把鞋扔回地上,"八成是失踪的猎人。"
一阵冷风吹过,林子里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不由自主地裹紧了大衣。
又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胡四爷生了堆火,烧了壶雪水,大家就着热水吃干粮。正吃着呢,赵把头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腰间抽出了猎刀。
林子里有动静。
那动静很轻,但在寂静的雪林中清晰可辨——是脚踩雪地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
胡四爷悄悄地把包里的短管猎枪摸了出来,苏婉晴也从靴筒里拔出把匕首。我手里只有根登山用的木棍,突然觉得自己是这里面最没用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林子里传出一句话,是东北话,但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别动家伙,我们是打猎的。"
话音未落,三个人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鹿皮衣裳,戴着皮帽子,脸膛黑红,手里端着杆老式猎枪。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也是猎户打扮。三个人身上都挂着猎物——几只野鸡和一只狍子。
赵把头松了口气,收起猎刀:"鄂温克猎人。"
那领头的猎人打量了我们一番,目光在胡四爷手里的猎枪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几位不是本地的吧?这大雪天的进山,做什么营生?"
胡四爷把枪收起来,笑嘻嘻地说:"跑山的,弄点山货。老哥贵姓?"
"免贵,姓白,白巴特尔。"猎人自报了家门,然后冲后面摆摆手,"这是我两个侄子。"
白巴特尔——这是鄂温克名字,意思是"英雄"。鄂温克人取名字都这么霸气。
赵把头跟白巴特尔聊了几句,说是熟人介绍来的,白巴特尔的态度明显热络了不少。他看了看我们的装备,摇了摇头说:"几位,听我一句劝,别往里头走了。山里最近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我问。
白巴特尔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蛇盘沟那边,上个月失踪了两个猎人。都是老手,在山里跑了十几年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跟……蒸发了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蒸发。跟永安堡一样。
"还有,"白巴特尔继续说,"动物不对劲。往年这个时节,山鸡、野兔多得是,今年全往北跑了。连松鼠都看不着。山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山神发怒'的征兆,让大家别往深处去。"
胡四爷不以为然地笑笑:"山神发怒?我倒是想见见山神长什么样。"
白巴特尔看了胡四爷一眼,那眼神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怜悯——就像看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往悬崖边走。
"几位要是不嫌弃,去我们营地里住一晚。"白巴特尔说,"明天再决定走不走。营地里有个年轻人,你们要是非进山不可,找他问问也许有用。"
"什么人?"我立刻警觉起来。
"一个萨满学徒。"白巴特尔说,"叫萨钦。是努日克氏族的,老萨满白依尔的关门弟子。老萨满去年过世了,就剩他一个。别看他年轻,但山里的老人都说他'有灵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和胡四爷对视一眼。
萨钦。
周教授让我们找的人。
"那敢情好,正想找个向导呢。"胡四爷笑着说,"劳烦白老哥带路。"
白巴特尔的营地在一条小河谷里,几座撮罗子——就是鄂温克人传统的圆锥形帐篷——搭在向阳的坡上,外面蒙着桦树皮和兽皮。营地不大,也就十来口人,除了猎户还有几个妇人和孩子。几条猎犬见了我们汪汪叫了几声,被白巴特尔呵斥了一顿就老实了。
进了最大的那顶撮罗子,里面生着火,暖和得很。白巴特尔的媳妇给我们倒了热奶茶,又端上来一盘子手把肉。胡四爷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啃,一边吃一边竖大拇指:"好吃!比奉天的老边饺子还好吃!"
白巴特尔被逗乐了,让媳妇又切了一盘。
苏婉晴吃得不多,但喝了好几碗奶茶。她这人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但饿了的时候也不含糊。赵把头倒是跟白巴特尔的两个侄子聊上了,用一种半汉话半鄂温克话的混合语言,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吃了东西,白巴特尔让人去叫萨钦。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帐帘一掀,走进来一个人。
我第一眼看见萨钦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比我想象的年轻得多。二十岁上下,瘦削的身材,个子不算高但骨架很大,像是还没完全长开的白桦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鹿皮袍子,腰间系着条编绳,上面挂着几样东西——一个小鼓、一把骨刀、还有个我看不清楚的布口袋。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深得像两口枯井——你往里看的时候,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而且他的眼神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不像是在看你这个人,倒像是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
萨钦站在帐门口,目光在我们四个人身上依次扫过,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突然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守脉人等了你三代。"
帐里一下子安静了。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你说什么?"我站起来,心跳陡然加速。
萨钦没有重复,而是走到我面前,伸手从脖子上摘下一样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块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符号——螺旋形,中心是一只竖瞳。
跟永安堡石碑上的一模一样。
"你爷爷沈兆麟,是最后一个守脉人。"萨钦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话,"他把守脉的使命传给了你父亲,你父亲又传给了你。但你父亲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你母亲带你回了关内,这条线就断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父亲——我父亲在我三岁那年就死了,母亲说是病死的。之后母亲带着我回了北平,在舅舅家长大。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辽宁沈家的人,但关于沈家的过去,母亲从来不提,问也不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人家家事,不值得多说。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你怎么知道我祖父的名字?"我问。
萨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帐外。白巴特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帐里只剩下我们五个人。
"去年秋天,"萨钦说,"有个老人来找我。汉人,戴眼镜,说话带南方口音。他说是你祖父的朋友,叫周怀远。"
"周教授!"苏婉晴脱口而出。
萨钦点了点头:"他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半年前,他来问我关于龙脉的事。他说他研究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线索,但需要萨满的帮助才能打开陵墓。我师父那时候还在,我师父跟他说,龙脉的秘密不能随便告诉外人,除非是守脉人的后代。"
"第二次呢?"我追问。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萨钦的眼神暗了暗,"他来的时候很急,身上还有伤。他说日本人盯上他了,让我赶紧去找沈家的后人。他把一个本子交给我保管,说如果他不回来了,就把本子交给沈家的人。"
"什么本子?"
萨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周教授的笔记本,跟我之前在哈尔滨秘密据点里找到的那本是配套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永夜冰宫勘录·下卷。"
我的手有些发抖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周教授那熟悉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念白,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萨钦找到你了,或者你找到了萨钦。无论如何,你走到了这一步,我很欣慰。上卷笔记你应当已经在哈尔滨找到了,两本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永夜冰宫勘录。关于冰宫的一切,都在这里面了。记住,门只能用萨满的方式打开,千万不要蛮干。切记,切记。"
我把笔记收好,深吸了一口气。
"周教授现在在哪儿?"我问萨钦。
萨钦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第二次来找我的时候说,他要往山里去,一个人先探一探路。他说他会留下记号。但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日本人呢?"苏婉晴问。
"来过。"萨钦的语气变得冰冷,"周教授走后第三天,来了一队日本兵。七八个人,带着武器。他们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汉人老头,我说没有。他们搜了营地,没找到笔记,就走了。"
"就这么走了?"胡四爷有些不信。
"就这么走了。"萨钦说,"但他们走的时候,领头的军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他顿了顿,"像是蛇看青蛙。我知道他还会回来。"
帐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后是胡四爷打破了沉默:"那你是跟我们走,还是留在这儿等日本人回来?"
萨钦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就好像胡四爷问了一句废话。
"我等的人已经来了。"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我师父临终前说过,守脉人会来的。到时候,你要带他去见山神。"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对白巴特尔的帐外喊了一声:"白叔,我跟他们走。帮我照看营地。"
白巴特尔在外面应了一声,语气里有些不舍,但没拦。
萨钦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明天一早出发。今晚好好睡一觉。进了蛇盘沟之后,想睡也睡不了了。"
说完就走了,帐帘落下来,带进一股冷风。
胡四爷嚼着一块肉干,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这小子,有点意思。"
苏婉晴凑到我身边,小声问:"你信他说的?"
我摸了摸怀里那两本笔记本,又想了想那张老照片上祖父和萨满的合影——背面写着"守脉人"三个字。
"信。"我说,"我没有理由不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萨钦的话。
守脉人等了你三代。
我祖父,我父亲,然后是我。三代人,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跟一座八百年前的金代陵墓有关,跟一条传说中的龙脉有关,跟日本人的"天照计划"有关。
而我,一个在大学里教考古的教书匠,就这么被卷进来了。
说不怕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宿命感——就好像这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了,我只是在按照某个早就写好的剧本走。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但不管舒服不舒服,明天的路,还是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