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金代遗址
纸飞机编辑部 · 4807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萨钦就来了。
他换了身行头——一件更厚的犴皮大衣,脚上蹬着鄂温克人传统的毛靴,腰间除了那个小鼓和骨刀之外,又多了一个鹿皮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出门远行对他来说跟去打猎没什么区别。
白巴特尔送我们到营地外面,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酒壶递给胡四爷:"路上喝两口暖暖身子。这是我婆姨酿的都柿酒,劲大。"
胡四爷接过来灌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酒!比老白干还带劲!"
白巴特尔笑了笑,然后拉住我的手,很认真地说:"这位先生,萨钦就交给你们了。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娘,是白依尔老萨满带大的。老萨满走了以后就他一个人,脾气犟,但心好。你们别让他出事。"
我点了点头:"放心。"
白巴特尔又看了萨钦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萨钦在前面带路,走的不是猎道,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路线。他似乎根本不需要辨认方向,在密林中穿行如履平地,哪里该拐弯哪里有沟坎,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一会儿,或者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然后才继续走。
"他在干什么?"苏婉晴小声问我。
"不知道。"我老实说。
胡四爷压低声音:"老辈人说,萨满能跟山里的东西说话。树啊石头啊水啊,在他们眼里都是活的。这小子怕是在'问路'呢。"
我心想这也太玄了,但看了看萨钦那从容的步伐,又觉得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走了大约三四个时辰,地势开始变化。平坦的林地逐渐变成了陡峭的山坡,树木也从红松白桦变成了矮小的偃松和灌木。风大了起来,吹得人脸生疼。远处能看见长白山的主峰了,白雪覆盖的山顶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白光。
萨钦在一处山脊上停下来,指着西北方向的一片山谷说:"在那儿。"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很深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崖壁,谷底密林丛生,从高处看下去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在山谷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些不自然的几何形状——直线、直角——那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赵把头拿出他的铜罗盘看了看,眉头拧得更紧了:"方位是对的。周教授笔记本上标注的坐标就在这一带,偏差不超过五里。"
苏婉晴从包里翻出望远镜,往山谷里张望了半天,递给我说:"你看那个——像不像个人工建筑?"
我接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密林和积雪的掩映下,确实能看见一个灰白色的轮廓,方方正正的,明显不是天然的岩石。我的心跳加快了。
"蛇盘沟。"赵把头说,脸色不太好看,"白巴特尔说的失踪猎人的地方。"
萨钦点了点头:"蛇盘沟是汉人取的名字。我们叫它'恩格里',鄂温克语,意思是'蛇的喉咙'。这条沟又深又窄,常年不见阳光,阴冷得很。以前猎人都绕着走,因为里面的蛇多——不是普通的蛇,是一种浑身雪白的蛇,老辈人说那是山神的使者,见了不能打。"
"白蛇?"胡四爷乐了,"白素贞啊?"
没人笑。
我们沿着山脊下到谷底,进入了蛇盘沟。
一进去,温度就明显降了下来。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射进来。脚下不是雪,而是一层湿滑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海绵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殖质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味。
走了没多远,赵把头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一样东西。
"什么?"我凑过去。
是一截绳子。麻绳,大拇指粗细,断口整齐,像是被刀割断的。绳子上打了个结——那种结法我见过,是猎人用来下套子的。
"这是套大型猎物的套子。"赵把头把绳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但不对,套子下在这个位置,猎物根本不会从这儿走。除非……这不是用来套猎物的。"
"那用来套什么?"
赵把头没回答,把绳子揣进了兜里。
萨钦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用手里的一根木棍拨开前面的灌木丛。他走得很慢,而且一直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他在念什么?"我问赵把头。
赵把头侧耳听了听,说:"像是驱邪的咒语。鄂温克人进深山老林之前都要念,怕惊扰了山神。"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密林突然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石构建筑废墟出现在我们面前。
它半掩在冰雪和枯藤之中,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小山的形状。走近了才看清楚——这是一座人工建造的石构建筑,底座是方形的,往上逐级收缩,有点类似于金字塔的造型,但又不完全是。建筑风格很古朴,石块之间不用灰浆,而是用一种精密的榫卯结构咬合在一起,缝隙极小。
整座建筑大约有三四层楼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壳和苔藓,但依然能看出原来的宏伟气势。
"这是……"我走上前去,用手拂去一块石壁上的苔藓,露出了下面的浮雕。
那是一幅巨大的石刻浮雕——画面中央是一只巨大的鹿,鹿角如树枝般伸展,鹿身上刻满了花纹。鹿的两侧各站着一个人形,穿着长袍,头戴高冠,手里各持一样东西——左边那个拿着一面鼓,右边那个拿着一根杖。
萨满。
"金代的。"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这是金代的建筑。你们看这些石刻的风格——鹿纹、萨满形象、还有这种特殊的石材切割方式——都是金代早期的特征。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座祭祀用的神殿。"
"祭祀什么?"苏婉晴问。
"龙脉。"我说,"或者更准确地说,祭祀龙脉的入口。"
我们绕过主建筑的正面,在背面找到了更多的遗迹。两根残破的图腾柱倒在雪地里,柱身上雕刻着层层叠叠的动物形象——熊、鹿、鹰、蛇,还有一种我认不出来的生物,像是有角的蛇。图腾柱之间是一座石制祭台,台面是一块完整的青石板,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渍。几百年的血渍,已经渗入了石头纹理之中。
萨钦走到祭台前,突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祭台的边缘,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过了大约一两分钟,他睁开眼睛,指着祭台下方说:"这下面有条路。"
胡四爷立刻来了精神。他放下背包,掏出洛阳铲,三下两下就把祭台周围的积雪和碎石清理干净了。果然,祭台的底座不是实心的——有一条明显的缝隙,说明底座是可以活动的。
"帮把手。"胡四爷招呼赵把头,两人合力推了推,底座纹丝不动。又撬了撬,还是不行。
"别费劲了。"我说,"看看有没有机关。"
我蹲下来仔细检查祭台的底座。在底座的正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石板跟其他的不同——颜色略深,而且上面有字迹。我趴下去用袖子擦掉灰尘,一行字显露出来。
是女真文。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用了大约十分钟才读完。然后我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写的什么?"胡四爷问。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行字翻译了出来:
"非守脉人之血,非天地之音,此门永闭。"
沉默。
"什么意思?"赵把头问。
"字面上的意思。"我说,"这扇门有两道锁。第一道是血——需要守脉人的血,也就是我的血。第二道是'天地之音'——某种声音。如果两个条件都满足不了,门就打不开。"
胡四爷不信邪。他往后退了几步,从包里掏出一包炸药,冲我们挥挥手:"都躲远点,让我来。"
"等等——"我刚要阻止,他已经把炸药塞进了底座缝隙里,点上了捻子。
我们赶紧退到十几米外。一声闷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等烟散了跑过去一看——所有人都傻眼了。
石门完好无损。
不,不仅是完好无损。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那一包炸药的威力,足够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炸成碎片。但这扇石门——连条裂缝都没有。
而且,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温度在急剧下降。跟永安堡那天晚上一样,寒气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一瞬间就把人给冻透了。呼出的气变成浓重的白雾,眉毛睫毛上立刻挂了霜。更诡异的是——祭台上的血渍开始变红了。
那些渗入石缝几百年的干涸血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重新变得鲜红湿润,在石面上缓缓流动,汇成了一个图案——还是那个螺旋竖瞳。
萨钦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不能再碰了!它在警告我们!"
他的手指扣进我的肉里,疼得我直咧嘴。但我更在意的是他的表情——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就像一个孩子在暴风雨面前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力量。
胡四爷还想再掏炸药,被赵把头死死拉住:"四爷!别他娘的作死了!你看那血!"
胡四爷看了看祭台上流动的鲜血,脸色终于变了。
"行行行,不炸了。"他把炸药包扔在地上,退后了几步,"小沈,你说怎么办?"
我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萨钦。
"上面说了,需要守脉人之血和天地之音。"我说,"血好办——我就是守脉人的后代。但'天地之音'……"
我看向萨钦。
萨钦也在看着我,那双深如枯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知道。"他说,"但现在不是时候。你受了寒,天又快黑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扎营,明天再说。"
我们退回了山谷入口附近一处背风的岩洞。洞不大,但干燥避风,萨钦在洞口生了一堆火。大家围着火堆坐下来,谁也不说话,各怀心事。
我从包里翻出周教授的两本笔记本,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上卷是在哈尔滨找到的,主要记录的是龙脉图的历史考证和女真文字的初步解读。下卷是萨钦交给我的,内容更加具体——周教授在这里详细记录了他对永夜冰宫的勘察结果,包括建筑布局、机关设置、以及他对"开门之钥"的推测。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我的目光定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天地之音——萨满共振假说。"
周教授在笔记中写道:
"'天地之音'并非指某种具体的音乐或咒语,而是指特定的声音频率。根据对石门材质的分析(疑似某种特殊的火山岩,含有大量石英晶体),我推测石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共振体。当外部的声音频率与石门的固有频率一致时,石门内部的机关就会被触发。这类似于用特定频率的声波震碎玻璃杯的原理。而萨满的吟唱——尤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萨满——能够发出极其精确的频率。金代的女真萨满很可能掌握了这种技术,并将其代代相传。"
看到这里,我猛地抬头看向萨钦。
他正盘腿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鼓,用一块鹿皮慢慢地擦拭。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萨钦,"我说,"你师父教过你开门的调子吗?"
萨钦停下擦鼓的手,想了想说:"教过一段。但师父说,那段调子不完整。另一半……"他抬起头看着我,"在你祖父那里。"
"我祖父?"
"你祖父沈兆麟当年跟你师父的师父——白依尔老萨满——是结拜兄弟。两人一起守了这个秘密几十年。你祖父保管着龙脉图的一部分和开门调子的上半段,白依尔保管着下半段。两人约定,除非守脉人的后代和萨满的传人凑到一起,否则这个秘密永远不揭开。"
"但我祖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说,"调子的上半段……"
"在周教授的笔记里。"萨钦说,"周教授来找我的时候说过,他已经从你祖父留下的遗物中找到了上半段调子的记录。但那是用女真文写的音标,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破译。"
我立刻翻笔记。
在下卷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上面是周教授的笔迹,抄录了一段女真文字,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音标和注释。
我花了一个时辰研究那段文字。大部分女真文我都能读懂,但音标标注极其复杂——每个字不仅有发音,还有音调、持续时间、气息强弱的标注。这不是一段普通的文字,这是一份乐谱——一份用女真文书写的声乐谱。
"找到了。"我长出一口气,把纸递给萨钦,"上半段在这里。你师父教你的下半段能接上吗?"
萨钦接过去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敬畏。
"能接上。"他把纸还给我,"但我需要时间练习。两段调子的衔接处很复杂,音调的转换差一点都不行。"
"你需要多长时间?"
萨钦看了看洞外的天色,说:"今晚练。明天一早,应该能行。"
"应该?"胡四爷不满意了,"什么叫应该?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别含糊其辞的。"
萨钦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炸的那一下,把门里的东西惊着了。明天的难度比平时大得多。我只能说'应该'。"
胡四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萨钦不再理他,拿着那张纸走到洞外去了。过了一会儿,洞外传来低沉的鼓声和吟唱声,时断时续的,像是在反复尝试。
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古老。
我靠在洞壁上,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竟然有些恍惚。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看见了一些画面——火光、鼓声、穿着萨满法袍的人影在跳舞,周围是无数跪拜的人群,远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漫天的风雪,和一队穿着日军军服的人。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洞外,萨钦的吟唱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