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殉葬坑
纸飞机编辑部 · 4309字
胡四爷在我身后推了一把:"老沈,你杵这儿干嘛——操。"
他最后一个字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理解他的反应。因为当我看清那片巨大空间里的景象时,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所有的学术训练和理性思维在那一刻全部短路了。
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地下大厅,面积至少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大,穹顶高得几乎融入了黑暗之中。大厅的地面比甬道低了将近十米,四周是一圈宽约五米的回廊,我们站的位置正好在回廊的入口处。回廊的地面用打磨光滑的石板铺成,两侧立着低矮的石栏杆,栏杆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石雕的兽首,造型古朴,面目模糊,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而大厅的中央,就是那个坑。
坑深约三米,长宽各有四五十米,边缘用打磨光滑的玄武岩砌成,看上去像是一个巨大的游泳池。坑底整齐地排列着人——不是尸骨,是完整的、保存完好的人。
数百具尸体。
每一具都穿着铠甲,头戴兜鍪,腰间佩着弯刀。从装束上看,是金代武士的制式装备——铁灰色的札甲,皮革编缀的护臂,铜扣固定的战靴。他们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整齐划一,像是参加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只不过"检阅者"永远也不会来了。
"殉葬坑。"胡四爷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是老土夫子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墓葬没见过,殷商的人祭坑、汉代的兵马俑、唐代的陪葬墓,他都能如数家珍。但眼前这个规模还是让他明显受到了冲击。"金代的人殉制度确实盛行,完颜阿骨打建国之前就有以奴隶殉葬的传统。但这么大的规模……我干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几百号人,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墓主?"
"等一下。"我盯着那些尸体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首先是保存状态。长白山地下的温度虽然极低,但尸体的保存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这些武士的面容栩栩如生,皮肤甚至带着某种微弱的弹性光泽,不像是死了上千年的人,倒像是刚刚咽气不久。我在博物馆工作的时候处理过不少干尸和湿尸,不管是新疆的楼兰美女还是马王堆的辛追夫人,保存状态都远不及眼前这些武士。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表情。
我沿着回廊走到距离最近的一具尸体上方,蹲下来仔细端详。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颧骨高耸,面容刚毅,是典型的北方游牧民族长相。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大理石的颜色,但皮肤下面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纹路。但他的表情——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甚至不是麻木。
他在微笑。
一种安详的、满足的、甚至是虔诚的微笑。
我又看了其他几具尸体。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他们的嘴角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微笑,仿佛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终结,而是一种奖赏。数百张脸上挂着数百个同样的微笑,在这幽蓝色的荧光中组成了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苏婉晴拿出相机开始拍照。闪光灯每亮一次,整个大厅就被照得亮如白昼一瞬,然后又迅速沉入那片幽蓝的荧光之中。在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更多的细节——那些武士的铠甲并不是千篇一律的,有些人穿铁甲,有些人穿皮甲,还有少数几个人穿的似乎是一种我没见过的材质,像是某种金属丝编织的软甲,在闪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泽。他们的武器也各不相同,除了标配的弯刀之外,有些人的腰间还挂着短斧、铁锤或者骨朵。这不是一支统一编制的军队,更像是一支由各部族精锐组成的混合部队。
"这不对劲。"我站起来,"人殉制度下,殉葬者大多是被强迫的,表情应该是恐惧或者绝望。就算有些贵族墓葬中的殉葬者事先服用了麻醉药物,面部表情也是松弛的,不会呈现出这种……这种刻意维持的微笑。而且你看他们的体格——每一个人都很健壮,肌肉发达,没有任何营养不良或疾病的迹象。在金代,能养得起这么多精壮武士的,只有皇室或者最顶级的王公贵族。"
"自愿赴死?"苏婉晴皱起眉头,"几百个人同时自愿殉葬?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就算是宗教狂信者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胡四爷沿着回廊走了半圈,从不同角度观察殉葬坑,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蹲下来,用手指弹了弹回廊的石栏杆,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们注意到了没有,这回廊的地面上有磨损的痕迹。不是风化的那种,是被踩出来的。而且不是一两个人踩的,是很多人长年累月地走同一条路线留下的。"
"巡逻。"我说,"这些武士生前可能就在这条回廊上巡逻,守护着大厅中央的什么东西。"
"不是殉葬。"
说话的是萨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回廊的边缘,蹲在那里,一只手按在地面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你说什么?"我走过去。
萨钦睁开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亲切感。
"他们不是死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他们在沉睡。"
胡四爷嗤笑了一声:"沉睡?小兄弟,你看看这些人都硬成什么样了,跟冰棍似的,你跟我说他们在睡觉?这要是睡觉,那全世界的人都该失眠了。"
"你自己看。"萨钦没有理会胡四爷的嘲讽,而是伸手指向最近的那具尸体,"看他们的胸口。仔细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具尸体的胸口——在铠甲和棉衣的层叠覆盖下——在极其缓慢地起伏。
幅度微小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如果不是萨钦指出来,我绝对不会注意到。但那确实是起伏,一种极其缓慢的、有节律的呼吸运动。
一次起伏大约持续十五到二十秒。
"这不可能。"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是考古学者,不是科幻小说家,眼前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几百具上千年的尸体还在呼吸?我是在做梦吗?我下意识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
"龟息。"萨钦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守脉人的传说里提到过'长眠之军'。他们服下过龙脉石粉,身体进入一种假死状态。心跳降到每分钟一次以下,体温接近环境温度,新陈代谢几乎停止。不是死,也不是活,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
"龟息?"胡四爷明显来了兴趣,"你是说他们靠那个什么龙脉石进入了假死状态?那目的是什么?给人陪葬?还是说他们在等什么人来叫醒他们?"
"不是陪葬。是守卫。"萨钦看向大厅深处那片幽蓝色的荧光,"他们在守护下面的东西。一旦有外来的威胁闯入冰宫,他们就会苏醒。"
这句话让我后脊一凉。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离坑边远了些。
"我说过,不要碰他们。"萨钦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任何东西都不要碰,包括他们的铠甲、武器,尤其是他们手里的石头。"
"手里?"我追问。
胡四爷已经注意到了。他打开了头灯的最亮档,沿着回廊缓步巡视。走了没多远,他蹲了下来,用手电照着坑底的某个位置。
"老沈,你来看看这些武士手里攥的是什么。"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最近的那具武士尸体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两只手中间握着一样东西——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隐隐有金属光泽,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芒。石头的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纹路在流动,像是石头内部有一团浓缩的烟雾在缓缓翻涌。
我又看了旁边几具尸体。每一具都一样,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颗同样的黑色矿石。数百颗黑色石头,在数百双僵硬的手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泽,和穹顶的幽蓝荧光交相辉映,整个殉葬坑看起来像是一片倒映着星空的黑色海洋。
"这是什么石头?"苏婉晴也凑了过来。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那石头通体漆黑,但仔细看会发现它的黑色并非均匀一致,内部似乎有流动状的纹路,像是凝固了的墨汁里掺了金丝。它的形状也不太规则,不像经过人工打磨,更像是天然形成的。
"龙脉石。"萨钦说。他站在我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似乎不太愿意靠近那些尸体。"和龙脉图里描述的材质一样。这就是龙脉石的原矿。"
"龙脉石?"胡四爷眼睛一亮,"那玩意儿值钱吗?"
"值钱不值钱我不知道,"我说,"但从第一卷龙脉图上的记载来看,这东西似乎是整个冰宫的核心。这些武士握着它进入'龟息'状态,说明它具有某种……维持生命体征的功能。换句话说,这块石头就是他们的生命维持系统。拿走石头,他们可能就会真正死去。"
"或者说,"苏婉晴补了一句,"拿走石头,他们可能就会醒过来。"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
胡四爷搓了搓手,显然已经动了心思。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知道轻重,没有贸然跳下坑去。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可惜了的",但脚步已经往后退了。
"我有个问题。"我转头看向萨钦,"你说这些人是'守脉人'的军队。但守脉人的传说里,有没有提到过他们会用这种方式来守护什么东西?"
萨钦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鄂温克族的萨满口传里有一段古歌,大意是:'龙脉之侧,永眠之师,手执黑石,魂归不灭。待到龙脉重开之日,千军醒来,再战天石。'"
"再战天石?"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天石是什么?"
萨钦摇头:"古歌里没有更多的解释了。但我知道,在萨满教的世界观里,'天石'通常指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陨石、流星之类的。但在这首歌里,'天石'似乎不只是一块石头,更像是一种……力量。一种需要被'战'的力量。"
"一块石头需要被'战'?"胡四爷挑了挑眉毛,"这石头还能打架不成?"
没有人回答他。
我正想继续追问,赵把头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沈老师!你们快来看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恐。
我们快步走过去。赵把头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手电光照着大厅一侧的墙壁。那面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一只张开双翼的海东青,翼展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海东青的双眼是用某种红色宝石镶嵌的,在手电光下闪烁着妖异的红光,仿佛正从墙壁里俯视着我们。浮雕的工艺极为精湛,每一根羽毛都刻画得纤毫毕现,那双巨大的翅膀仿佛随时会从墙壁上飞出来。
但赵把头让我们看的不是海东青。
他指着海东青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一排小字,用女真文书写。我凑近了看,那些字迹虽然被冰层覆盖,但依然清晰可辨。笔画深刻有力,每一笔都入石三分,显然书写者倾注了极大的心力。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拼凑出了那句话的意思:
"入此门者,弃阳世之名,承永夜之命。醒则天下乱,眠则山河安。"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把头小心翼翼地问。
"意思是,"我站起来,目光扫过坑中那数百具安详沉睡的面容,"这些人不是被迫的。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们选择沉睡,是为了守护某种东西。而那个东西一旦失去守护,就会给天下带来灾难。'醒则天下乱'——这个'醒'指的不是这些武士醒来,而是他们守护的那个东西苏醒。"
胡四爷沉默了片刻,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妈的,这帮人倒是条汉子。"
他把手电筒从坑底收回来,不再看那些武士手中的龙脉石。
"走吧。"我说,"往深处走。"
我们沿着回廊走向大厅另一端那条向下延伸的通道。经过那幅海东青浮雕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
手电光的余晖扫过殉葬坑,数百具沉睡了千年的武士在幽蓝色的荧光中静默无声。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画面——
距离我最近的那具武士尸体,那个三十来岁的北方汉子,他的微笑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他的手指,好像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