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水银暗河
纸飞机编辑部 · 4752字
我告诉自己那一定是错觉。
人在极度紧张和疲劳的状态下,视觉会产生各种偏差,尤其是在这种光线诡异、温度极低的环境里,看花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在田野考古的时候就有过类似的经历——在一座汉墓的墓室里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之后,我信誓旦旦地跟导师说壁画上的人影在动,结果被导师笑话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胡四爷。
第二条甬道比第一条更窄,坡度也更陡。冰层在这里变得更厚了,有些地方的冰已经从墙壁延伸到了地面,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路障,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跨过去。墙壁上的女真图腾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的纹饰——几何图案,由同心圆和放射状的线条组成,像是某种太阳崇拜的符号。
"纹饰风格变了。"我一边走一边观察,"第一层是女真图腾,到了这里变成了更原始的几何纹。说明这一层的建造年代比第一层更早。冰宫不是一次性建成的,而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逐层修建、逐层叠加的。"
"就像盖楼一样?"苏婉晴问。
"差不多。只不过这楼是倒着盖的——从上往下盖。"
走了大约十分钟,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奇怪的气味。甜腻腻的,带着一丝金属的辛辣,闻起来让人嗓子发紧。那种气味很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侵蚀你的呼吸道。
"什么味儿?"赵把头捂住口鼻。
胡四爷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伸手拦住了所有人:"都别动。"
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在第一卷里跟他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这个老江湖只有在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把防毒面具戴上。快。"
我们从背包里翻出防毒面具——这是出发前胡四爷坚持要带的装备,当时赵把头还嫌沉,差点没带。胡四爷的原话是:"地底下的东西比地面上的毒,不带面具你就等着给阎王爷当女婿吧。"现在想来,幸亏带了。
"四爷,你闻到什么了?"我戴好面具后问。面具里的呼吸声沉闷而急促,视野也被面罩的边缘切掉了一部分。
胡四爷的面具后面是一张模糊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表情非常凝重。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用手电照着前方的地面。
甬道的尽头到了。
眼前豁然开朗,但随之而来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就算隔着防毒面具的滤毒罐,那股甜腻的金属味依然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
那是一条河。
准确地说,是一条银色的河流。
它横亘在我们面前,从黑暗中的左侧流来,又消失在右侧的黑暗里。河面宽约三十米,水流极为缓慢,几乎看不出流动的迹象。它的颜色不是水的颜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像是一整条液态的银子铺在了大地上。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整条河面闪烁着粼粼的银光,美丽得近乎妖异。河面倒映着头灯的光束和穹顶的暗影,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称感,让人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水银。"胡四爷说,"一整条水银河。"
我的大脑"嗡"了一声。水银——也就是汞。常温下唯一的液态金属,密度是水的十三点六倍。一条三十米宽的水银河,这需要多少吨汞?秦始皇陵据《史记》记载"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考古工作者在封土中确实检测到了汞含量异常,但那条水银河到底有多大至今是个谜。而眼前这条,是实实在在摆在我面前的。
"帝王级。"胡四爷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和紧张,"只有帝王级的墓葬才会用水银做防盗手段。秦始皇陵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这是史书上白纸黑字记载的。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真有人干出来了。而且你看这水银的量——秦始皇陵用的水银,据估算大概有一百吨左右。但这条河的体量……至少是那个的几十倍。"
"这是金代的工程?"苏婉晴问。
"不确定,但至少说明这里的规格远超一般的贵族墓葬。"胡四爷蹲在河岸边缘,用手套蘸了一点水银,放在眼前端详。"而且你们看这水银的纯度——几乎没有杂质,银光非常均匀。普通的水银会含有铅、锌等杂质,表面会有暗斑。但这个纯净得不可思议,就算是现代的真空蒸馏提纯技术也不一定能做到这种程度。"
"水银蒸气有剧毒。"我提醒众人,"吸入后会损害神经系统和肾脏。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也不能久留。滤毒罐的有效时间大概是两个小时,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过河的方法。"
"过河?"赵把头的声音都变调了,"这玩意儿怎么过?游过去?"
"你跳进去试试,"胡四爷没好气地说,"水银的密度是人体密度的十几倍,你跳进去根本沉不下去,只会漂在表面。而且水银会通过皮肤吸收,不用淹死就先中毒死了。你想想看,那些在水银矿上干活的工人,光是在旁边待几年就汞中毒了,更别说直接泡在里面。"
赵把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我沿着河岸走了几步,仔细观察河面和两岸的情况。河岸是用同样的玄武岩砌成的,边缘打磨得很整齐。在河岸和水银交接的地方,水银因为表面张力的关系形成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形,像是一道银色的矮墙。忽然,我注意到河面上有一些异常——每隔大约两米的距离,水银的表面就有一个微微凸起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从河底顶上来,只露出顶部的一小部分,大约碗口大小。
"你们看那些。"我指着河面。
胡四爷也注意到了。他捡起一块碎石,瞄准最近的一个凸起扔了过去。石头落在那块凸起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确实是一块坚硬的石头,声音和敲击花岗岩差不多。
"垫脚石?"苏婉晴说。
"别急着下结论。"胡四爷又扔了一块石头,这次瞄准了稍远一些的另一块凸起。石头落在上面,那块凸起纹丝不动,稳稳地承住了冲击。
"看着像是能踩着过去。"赵把头说。
胡四爷没有回答,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一根尼龙绳,在一端系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然后甩了出去。绳子准确地落在了第三块凸起上,胡四爷用力一拉——
那块石头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慢慢下沉,而是"嗖"地一下就没了影,连带着尼龙绳都被拽出去好几米。胡四爷反应极快,立刻松手,绳子"嗖嗖"地从他指间滑过,消失在水银河里。前后不到两秒钟,一根三十米长的尼龙绳就只剩下胡四爷手里攥着的那一小截绳头。
"操。"胡四爷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骂了一声。
我们面面相觑。那块石头少说有半斤重,加上尼龙绳的拉力,也不算太大。但那块凸起承受住之后居然像翻板一样瞬间翻转,把绳子直接拽进了水银里。如果刚才踩上去的不是绳子而是人……
"机关。"胡四爷说,"有些是真的垫脚石,有些是翻板陷阱。踩上去人就掉进水银河里,死得透透的。这种机关我在陕西的一座唐墓里见过,只不过那个用的是水,不是水银。掉进去就算不被毒死,也浮不上来。"
"那怎么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苏婉晴问。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些凸起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从外观上根本无法区分。如果一块一块试的话,试错了就是死路一条。
我站在河岸边,目光扫过头顶的穹顶、两侧的墙壁和河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凸起。我的直觉告诉我,古人不会设置一个完全无法通过的机关。既然修了这条水银河,又放了垫脚石,那就一定留下了通过的方法。设置机关的人自己也得出入,不可能每次都赌命。
关键是要找到那个方法。
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穹顶上。
穹顶很高,至少有十五米,手电光打上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注意到穹顶上似乎有一些亮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我调整了头灯的角度,把光束集中到最窄,对准穹顶照去。
那一刻,我愣住了。
穹顶上绘着一幅星象图。
不是随便画的装饰图案,而是一幅极为精确的星空图。数以百计的光点被镶嵌在穹顶的岩石上,每一颗都是用某种发光的矿物制成,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荧光。它们的排列方式……
"那是二十八宿。"我脱口而出。
中国古代天文学将天空分为二十八个星宿,分为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四组。这幅穹顶星图虽然风格古朴,但二十八宿的排列方位完全正确,甚至连各宿之间的相对距离都大致准确。更令人惊叹的是,星图中标注的星等——也就是星星的亮度——也基本符合实际观测。这需要极其精确的天文观测数据和制图技术。
更重要的是,星图上有些星宿被特别标注了——用红色的矿物颜料画了圆圈。我仔细辨认了一下,被标注的分别是: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青龙七宿的全部。
"东方青龙。"我喃喃道。
然后我低头看向河面上的那些垫脚石。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垫脚石的排列应该和穹顶上的星图是对应关系。每一块垫脚石对应穹顶上的一颗星,而那些被红色标注的星宿——东方青龙七宿——对应的就是安全的垫脚石。
"我需要数一下。"我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开始对照穹顶星图和河面上的垫脚石进行逐一比对。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精力的工作。穹顶上有上百颗星,河面上的垫脚石也有几十块,我需要找到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幸运的是,二十八宿的排列是有规律的——从角宿开始,沿黄道自西向东依次排列。只要确定了起始点和比例尺,剩下的就是计算问题。
我一边数一边在笔记本上画图。苏婉晴也凑过来帮忙,她的观察力很强,帮我纠正了好几个数错的位置。
大约花了二十分钟,我在笔记本上画出了一张路线图。
"安全路线是这些。"我把笔记本递给胡四爷看,"从河面左侧开始,按照东方青龙七宿的顺序踩过去——角宿一、角宿二、亢宿一、氐宿一……一直到箕宿三。一共十九步,每一步的间距在一米五到两米之间。"
胡四爷看了看我的路线图,又抬头看了看穹顶,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老沈,你确定这靠谱?"
"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我说,"古人修这种机关,一定会给知情者留下通过的方法。星象图是最常见的密码方式——外行看不懂,内行一目了然。而且东方青龙在五行中属木,代表东方和春天,在女真文化中也具有崇高的地位。女真人的祖先靺鞨人就崇拜东方,认为东方是生命和力量的源泉。选择青龙七宿作为安全路线,在文化逻辑上说得通。"
"那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剩下百分之二十是——万一设计者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胡四爷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行,我信你。老胡我在这地下走了大半辈子,还没怕过什么。大不了一死,死了正好跟下面那帮金代的老前辈们做个伴儿。"
说完他把绳子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我:"我先走。我要是掉进去了,你们就别管我了,记住哪块石头是安全的就行。"
"别说这种话。"苏婉晴皱起眉头。
"丫头,地下面的规矩就是这样。"胡四爷咧嘴一笑,"总得有人趟雷。"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块垫脚石。
石头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胡四爷按照我标注的路线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得又准又稳。他的身影在银色的河面上方移动,脚下是致命的水银,画面说不出的诡异。每踩一步,水银的表面就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银色的波纹缓缓向两侧扩散开去。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沈,"他的声音从三十米外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回响,"这块石头上刻着字。"
"什么字?"
"看不太清……像是女真文。就一个字。"
我心头一动。一个女真文字,刻在河中央的垫脚石上。会是什么?
"先别管那个,过来再说!"
胡四爷没再耽搁,继续前行。又走了十几步,他终于踏上了对岸的地面,回头冲我们挥了挥手电。
"安全!都过来吧!"
接下来是苏婉晴、萨钦和赵把头依次过河。我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每一步,生怕自己算错了位置。脚下的石头只有碗口大小,踩上去的时候要精确地落在正中央,稍有偏差就可能踩空。我不敢往下看水银的液面,只盯着前方对岸的胡四爷。当我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地面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四爷,你说河中间那块石头上有字?"我一到对岸就追问胡四爷。
"对,就一个字。我拿手电照了半天也没认出来,你来看。"他指了指脚下。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块垫脚石的表面。确实有一个字,刻痕不深,但笔画清晰。因为经常被踩踏,字的边缘已经有些磨圆了,但结构依然可辨。
那个字我认识。
是一个女真文的"禁"字。
禁。
禁止什么?禁止前进?禁止触碰?还是……禁止唤醒?
我站起身,目光越过银色水银河的粼粼波光,看向我们来时的方向。那些沉睡的武士,那些安详的微笑,那些手中的黑色矿石——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真相。
但我宁愿那个真相是错的。
"走吧,"我收回目光,"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