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机关密室
纸飞机编辑部 · 4724字
过了水银河之后,通道变得平坦起来,不再向下倾斜。两壁的冰层也逐渐变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灰色的岩石,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摸上去冰冰凉凉的,手感有点像大理岩,但硬度明显更高。温度也有所回升,从零下三十多度升到了零下十度左右,虽然依然寒冷,但至少不再那么刺骨了。
"空气在变。"苏婉晴摘下面具嗅了嗅,"那股金属味淡了。"
"滤毒罐还有多少时间?"我问。
她看了看手表:"大概还有四十分钟。"
"够了。四十分钟内如果找不到有价值的东西,就原路撤退。"
走了不到五十米,胡四爷忽然"咦"了一声,伸手按住了右侧的墙壁。
"怎么了?"
"这块石头是松的。"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石壁,声音和其他实心岩壁不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后面有空腔。"
他轻轻一推,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居然向内凹陷了进去,露出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凹槽。凹槽里有一个铜质的拉杆,绿锈斑斑,但结构依然完整。拉杆的造型很简洁——一根手指粗的铜杆,顶端是一个环形的把手,把手上铸着一条蟠龙的浮雕。
"别拉!"我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胡四爷是个急性子,我话音还没落,他已经一把拽下了拉杆。铜杆在凹槽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被他生生拉出了二十多厘米。
一阵沉闷的机械声从脚下的地面深处传来,像是某种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整个通道都微微震动起来,头顶落下几片细碎的石屑。脚下的石板传来一种有节律的震颤,像是站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背上,而巨兽正在缓缓醒来。
"你他妈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我急得直跳脚。
"拉都拉了,你还能给我塞回去不成?"胡四爷一脸无所谓,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就停了。然后,在我们前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左侧的墙壁缓缓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一扇石门。石门足有三米高,两米宽,厚度惊人,向内旋转着打开,露出里面一片漆黑。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润滑,显然这套机关的机械结构保存得相当完好。
"得,请君入瓮。"胡四爷用手电往里面照了照,"看着像是间屋子。挺大的。"
"也可能是陷阱。"我说。
"那也得进去看看。来都来了,总不能过门不入吧?"胡四爷第一个走了进去。
我紧跟其后,一踏进那扇石门,头灯的光束就让我呆住了。
那是一间巨大的密室,面积至少有三百平方米,层高五六米。密室的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面上,布满了齿轮。
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齿轮。
最大的齿轮直径超过两米,嵌在墙壁深处,齿牙有小臂那么长;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些精密的轴杆上。所有的齿轮都是青铜材质,虽然覆盖着一层绿锈,但结构保存得异常完好。有些齿轮是单独运转的,有些则与其他齿轮相互咬合,组成复杂的传动链。整个密室的墙壁就像是一面被拆开了外壳的巨型钟表内部。
连接这些齿轮的是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管道,管道有些是铜质的,有些是石质的,纵横交错地分布在齿轮之间。透过某些管道的裂缝处,可以看到里面银色的液体在流动——水银。
"这是一个水力……不对,汞力驱动系统。"我惊叹道,"用水银的流动作为动力源,驱动整套齿轮机构运转。水银从高处流向低处,推动涡轮,涡轮带动齿轮组,齿轮组再驱动各种执行机构。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胡四爷对机关一窍不通,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的东西不简单。
"不知道,但你看这些齿轮的排布——"我指着墙壁上一组相互咬合的齿轮,"它们不是随意排列的,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传动比组合在一起。这一组像是减速器,大齿轮带动小齿轮,把高转速低扭矩转换成低转速高扭矩。那组像是差速器,允许两个输出轴以不同的速度旋转……"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齿轮的加工精度太高了。
我是考古系出身,虽然不是工科,但跟着博物馆修复过不少古代机械装置。中国古代的齿轮技术可以追溯到汉代,张衡的候风地动仪和指南车都用到了齿轮传动。但那些齿轮的精度都很低,齿形粗糙,传动效率有限。而这间密室里的齿轮,齿面光滑如镜,齿形完美地接近渐开线——这是现代齿轮设计的标准齿形。我甚至在一个大齿轮的齿面上看到了类似现代滚齿加工留下的刀痕。
更让我不安的是,某些小齿轮的加工精度几乎达到了现代工业水准。这意味着制造它们的人不仅掌握了高深的数学知识——渐开线齿形的计算需要微积分——还拥有某种超越时代的加工手段。
"这不是金代的技术。"我说出了这个让所有人都不安的结论,"甚至不是任何已知古代文明的技术。这些齿轮的精度……至少相当于十八世纪欧洲工业革命之后的水平。有些小齿轮的精度甚至更高,可能达到了二十世纪初的加工标准。"
"你开什么玩笑?"苏婉晴显然也不相信,"金代是十二到十三世纪,比工业革命早了五六百年。你是说这里有人提前发明了精密机械?"
"我没有说'发明'。"我斟酌着用词,"我说的是,有人掌握了这种技术。至于这种技术是他们自己发展出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获得的……那就不知道了。"
萨钦站在密室中央,沉默不语。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密室地面上的一块圆形石台。石台直径约两米,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罗盘。
"这个。"他终于开口了,手指着石台。
我们围过去。那确实像一个罗盘,但不是风水罗盘,而更像某种控制面板。石台表面被分成了数个同心圆环,每个圆环上都有可以旋转的刻度标记。最内层的圆环上刻着十二生肖,中间一层是十天干,最外层是十二地支。三层圆环的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天干地支。"苏婉晴说,"这是某种计时装置?"
"或者是某种密码锁。"我试着旋转了一下最外层的圆环,它居然动了——虽然阻力很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但确实能够旋转。圆环转动的时候,整个密室的齿轮都跟着微微颤动,像是这面石台和整套机械系统之间存在着某种联动关系。
"先别乱动。"胡四爷按住了我的手,"这种地方的机关,动错了可能要命。万一触发了什么暗箭毒针之类的东西,咱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得有道理。我松开手,开始仔细检查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密室共有四个出入口:我们进来的那个、对面一个关着的石门、以及左右两侧各一个小一些的通道口。左侧的通道口被碎石堵死了,看起来已经坍塌了很久,碎石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那种半植物半矿物的结晶体;右侧的通道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先检查了那扇关着的石门。门上没有把手或拉杆,但门框的上方刻着一行女真文字。我踮起脚尖辨认:
"天枢转,地轴动,三合归一,永夜之门开。"
"天枢、地轴、三合归一……"我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天枢是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也泛指枢纽、关键。地轴是地球的旋转轴。三合在术数中指的是三个地支的组合——比如申子辰合水局、亥卯未合木局等。
"这个石台就是控制装置。"我回到石台旁边,"需要把三层圆环调到特定的位置组合,才能打开对面的石门。"
"那你知道该调到什么位置吗?"胡四爷问。
"给我点时间。"
我在密室里来回踱步,把所有能找到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穹顶星图上标注的是东方青龙七宿。女真文字里提到了天枢和地轴。三合归一……
忽然我想到了一个东西。
"萨钦,你之前提到的那首古歌——'龙脉之侧,永眠之师,手执黑石,魂归不灭'——后面还有吗?"
萨钦想了想:"后面一段是:'天枢指北,地轴归元,三脉交汇,冰宫重开。'"
"天枢指北,地轴归元。"我眼睛一亮,"这就是密码!天枢指北——天枢星指向正北方,对应石台上的子位,子就是正北。地轴归元——归元就是回到原点,对应天干中的甲,也就是起始位。至于三脉交汇……"
我低头看着石台上的三层圆环。十二生肖层、天干层、地支层。如果"三合归一"指的是三层圆环同时对准特定的位置,那么关键就是找到那个"特定的位置"。
"龙脉三卷。"我忽然想到了第一卷中我们千辛万苦破译出的龙脉图三卷线索,"天卷、地卷、人卷。三脉交汇,对应的就是天地人三合。"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石台。
先把最外层的十二地支转到"子"位对准天枢标记——石台边缘有一个小小的北斗七星图案,天枢星的位置就是参考点。再把中间层的十天干转到"甲"位。最内层的十二生肖……我犹豫了一下。十二生肖对应十二地支,子对应鼠。但如果"三合归一"要求的是三组地支的三合局呢?
申子辰合水局。龙脉图提到冰宫位于长白山龙脉之下,长白山在东北,属水。水局三合是申子辰。
我把十二生肖转到"龙"位——辰对应龙。
三层圆环全部到位。
密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一阵比刚才更加剧烈的震动从地下传来。地面上的石台开始缓缓下沉,与此同时,对面那扇石门发出沉重的轰响,缓缓向上抬起。石门底部露出了一道缝隙,越来越宽,最终整扇石门完全升入了门框上方的凹槽中。
石门后面是另一条通道,比我们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要宽阔。通道的墙壁上镶嵌着龙脉石——那些黑色的矿石被打磨成规则的方块,嵌入岩壁之中,散发着幽暗的光泽。这些龙脉石方块的排列也有规律,像是某种编码系统。
在通道的入口处,靠墙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图案。
我走过去仔细看,心跳骤然加速。
那是一幅建筑平面图——或者说,是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冰宫的整体结构:从上到下,一共五层。每一层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旁边附有简短的女真文说明。线条简洁明了,比例尺也大致准确——以我对建筑图纸的经验判断,这张图的精度不亚于现代的工程制图。
第一层标注为"永眠之殿"——应该就是我们刚才经过的殉葬坑所在的那一层。
第二层标注为"星棺之阵"。
第三层标注为"忆壁之厅"。
第四层标注为"天工之枢"。
第五层——最底层——标注的字样让我瞳孔一缩。
"天石之渊"。
天石。
萨钦古歌里提到的"天石"。
"五层。"我把石板上冰宫的结构指给众人看,"我们现在在第二层的位置。冰宫一共五层,最深的一层叫'天石之渊'。"
"天石是什么?"赵把头问。
"还不知道。但那应该是这座冰宫守护的核心——所有的一切,殉葬坑、水银河、这些机关,都是为了保护那个东西不被外人接触。"
胡四爷搓了搓手:"那玩意儿值钱吗?"
"胡四爷!"苏婉晴瞪了他一眼。
"开个玩笑嘛。"胡四爷讪讪地笑了笑,但我看得出他眼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这个老狐狸,贪财归贪财,但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钱,倒是让我觉得有几分可爱。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苏婉晴看了看手表,"防毒面具的滤毒罐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够了。"我说,"我们至少再往下一层,看看第二层是什么情况。如果情况不对就立刻撤退——原路返回,从水银河那边找别的出路。"
胡四爷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反对。
我们沿着通道向更深处走去。通道两侧的龙脉石在头灯的照射下发出幽幽的光,像是两排沉默的卫兵,注视着我们这群闯入者。温度在急剧下降,每走一步,寒意就加重一分。
走了大约两百米,通道忽然变得异常寒冷。
不是那种零下二十度的寒冷,而是一种透彻骨髓的、仿佛能把灵魂都冻住的极端低温。我的眉毛和鼻毛瞬间结了冰,呼出的白雾变成了细小的冰晶,在空气中闪烁着微光。裸露在外的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温度计——我随身带的那支户外用温度计——显示零下四十七度。
"这不是正常的地质温度梯度。"我的声音在发抖,不只是因为寒冷,"从地面到地下这个深度,温度应该是恒定的,大约十几度。但这里已经是零下四十七度了,说明有某种东西在持续制冷。"
"龙脉石。"萨钦说。他从进入通道起就一直用手触碰着墙壁上的龙脉石方块,此刻他的指尖已经发紫了,但他似乎毫无知觉。"龙脉石在吸收热量。它们让这个地方永远保持冰冻。"
"为什么?"
"为了保存。"萨钦停下脚步,"我们到了。"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冰门——不是石门,是纯粹的冰。冰门厚约半米,透明度极高,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透过冰门,可以看到里面是一片广阔的空间,布满了某种白色的……东西。
我推开冰门,寒气扑面而来。
然后我看清了那些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冰棺。
数十口冰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