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壁画之秘
纸飞机编辑部 · 6461字
第三层和前两层截然不同。
没有了冰层的覆盖,没有了极端的低温,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金属味都消失了。通道的岩壁变得干燥而温暖,手指触碰上去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微的热度——和上面零下四十七度的酷寒形成了不可思议的反差。
"温度在上升。"苏婉晴看了一眼温度计,"零下五度。比上面高了四十多度。"
"这不科学。"我摇了摇头,"越往地下越热是正常的地热梯度,但冰宫的前两层温度极低,说明有强大的制冷系统在运作。第三层突然变暖,只能说明这一层脱离了那个制冷系统的覆盖范围——或者说,有人故意让这一层保持常温。"
"为了壁画。"萨钦说。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感觉。"他简短地回答。
这个鄂温克年轻人的"感觉"已经不止一次被证明是准确的,所以我不再追问,而是加快了脚步。
通道不长,大约一百米之后就豁然开朗。我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厅堂——不,与其说是厅堂,不如说是一座地下的大教堂。
穹顶高达二十多米,整个空间呈长方形,长约八十米,宽约四十米。四根粗壮的玄武岩石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的直径都超过两米,上面雕满了盘龙纹饰。龙的形象和我们在地面上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太一样——更加原始,更加有力,龙身上没有鳞片,而是覆盖着一层类似铠甲的板块,头部也更加简洁,没有后来明清龙纹那种繁复的装饰。
但这间大厅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墙壁。
四面墙壁上全是壁画。
不是那种小幅的、点缀性的壁画,而是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型画卷。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寸墙壁都被颜料和线条填满了。色彩的保存状况好得令人难以置信——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洗礼,那些朱红、石青、石绿、金粉的颜色依然鲜艳夺目,仿佛昨天才刚刚画上去的。
"我的天……"苏婉晴是记者出身,见过不少大场面,但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她不自觉地举起相机,快门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咔嚓咔嚓"地回响。
我站在大厅中央,缓缓转了一圈,试图用目光将整个壁画的全貌收入眼底。但壁画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每一面墙都描绘着不同的场景,细节之繁多、构图之宏大,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如果把这些壁画展开成卷轴,总长度恐怕超过两百米,堪比《清明上河图》的规模。
"我从左边开始看。"我走到西面墙壁前,打开了头灯的最亮档。
西墙的壁画是最开始的——我之所以这样判断,是因为它的画面内容明显描绘的是一个时间线上的起点。
画面的最左端是一片苍茫的原始大地。群山连绵,森林密布,天空中繁星密布。画面的风格极为古朴,线条简洁有力,带着一种原始艺术特有的生命力。这种风格和已知的任何古代绘画流派都不相同——既不像先秦漆画那样诡谲,也不像汉代壁画那样奔放,更不像后世工笔画那样精细。它像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视觉语言,每一笔都充满了力量和直觉。
在这片原始大地的中央,有一座高山。山的形状 unmistakably 是长白山——锥形的主峰,山顶有一汪蓝色的天池。山脚下有河流、有森林、有成群的动物,还有用简单线条勾勒的人类聚落。整个画面洋溢着一种宁静而和谐的氛围。
然后,天空中出现了那个东西。
壁画上,一颗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条燃烧的火龙撕裂了夜空。火球的方向是朝着长白山飞去的,周围的群山在火球的光芒映照下清晰可见。地面上的人们——那些用简单线条勾勒出的小人——纷纷跪倒在地,做出顶礼膜拜或者惊恐逃窜的姿态。天空中其他的星辰都被火球的光芒掩盖了,整个画面被一种末日般的橙红色所笼罩。
"天石坠落。"我低声说。
画面的下一段描绘了天石撞击长白山的场景。那座锥形山峰的顶部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这大概就是天池的形成过程。碎石飞溅,火焰冲天,方圆数十里的森林被夷为平地。画面的色调从温暖的土黄变成了炽烈的橙红,用大面积的朱红和金粉表现出了那场灾难的恐怖和壮观。冲击波掀翻了远处的房屋,河流被蒸发成白色的水汽,画面中甚至画出了被气浪抛上天空的人和动物。
但在灾难的画面中,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那颗天石并没有完全撞碎。在长白山被炸开的缺口深处,一块椭圆形的巨大石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嵌在山体内部。画师用一种特殊的银色颜料描绘了这块石头,即使在周围一片火海之中,那块石头依然散发着冷冽的光芒。那块石头的大小——按照画面的比例尺估算——直径至少有十几米。
"就是它。"萨钦站在我身后,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天石。古歌里唱的——'天石自九天而落,碎山开地,其核不灭,蕴天地之秘'。"
"蕴天地之秘。"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觉得这个'秘'指的是什么?"
萨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下一段壁画上。
北墙上的壁画描绘的是天石坠落之后的事情。
画面显示,在天石坠落后的数年间(壁画用四季更替的图像来表示时间的流逝),长白山周围的先民逐渐回到了被毁灭的家园。他们发现了天石的奇异之处——那块嵌在山体深处的巨大石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能量。靠近它的人会感到精力充沛,伤痛减轻;植物在它的影响下生长得异常茂盛;甚至连岩石和土壤都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坚硬和耐久。
但天石也有可怕的一面。壁画中描绘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场景:长时间接近天石的人,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有些人的皮肤变成了灰绿色,有些人长出了多余的手指,还有些人——用一种极为恐怖的笔法描绘——整个人的形态都扭曲了,变成了一种半人半兽的怪物。那些怪物的形象被画在画面的边缘,用暗红色的颜料勾勒,仿佛画师在描绘这些场景时内心充满了恐惧。
"辐射?"苏婉晴猜测道。
"有可能。"我说,"陨石中确实可能含有放射性元素,比如铀和钍。但壁画上描绘的这些变化……不太像单纯的放射病。放射病会导致脱发、溃烂、器官衰竭,不会让人长出多余的肢体或者变成半兽形态。这更像是某种……基因层面的改变。天石的能量似乎能够直接改写生物的遗传信息。"
我继续往下看。
画面的下一个部分是最让我震惊的。
先民中有一些人,他们不但没有被天石的能量摧毁,反而从中获得了某种特殊的能力。壁画用一种象征性的手法表现了这一点:这些人的头顶画着一圈光环,手掌中画着一颗和天石形状相同的小石头。他们能够接近天石而不受到负面影响,甚至能够引导天石的能量——画面中,一个人伸出手掌,掌心射出一道光线,将一块巨石劈成了两半。
这些人被其他人奉为神圣。壁画中描绘了他们受到族人朝拜的场景——跪伏的人群、献上的祭品、搭建在天石附近的祭祀场所。
在这些特殊之人中,有一个人的形象被画得格外突出。他比其他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头戴高冠,手持一根顶端镶有黑色石头的权杖。他的面容——虽然只是简洁的线条勾勒——给人一种威严而智慧的感觉。在他的身后,画着一座尚未完工的建筑的轮廓——冰宫的雏形。
壁画旁边附有文字。不是女真文,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符号的形状有点像甲骨文,但比甲骨文更加复杂,笔画之间似乎隐含着某种数学结构。每一个符号都由直线和曲线组合而成,排列成整齐的行列,像是一种高度规范化的书写系统。
"这是什么文字?"苏婉晴问我。
"不知道。"我老实地摇头,"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女真文,不是我见过的任何已知古文字。从符号的复杂程度和规范化程度来看,它已经是一种成熟的文字系统,不是原始的刻画符号。成熟的文字系统意味着成熟的文明——这个文明的水平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
"比甲骨文还早的成熟文字?"苏婉晴显然觉得难以置信。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东墙的壁画描绘了冰宫的建造过程。
那些获得了天石力量的先民——壁画中称他们为"脉师"——决定围绕天石建造一座地下宫殿。目的有三:一是封存天石,防止它的能量失控危害地面;二是利用天石的能量为族人造福;三是守护天石不被外来的势力所夺取。
壁画详细描绘了冰宫的建造过程,那些画面让我目瞪口呆。
脉师们使用天石的能量来切割岩石——画面中,一个人手持一块天石的碎片,对着巨大的岩石发出一道光线(或者是某种能量束),岩石便像被热刀切黄油一样整齐地裂开。他们用同样的方法来加工金属、提炼矿物、甚至改变水的性质。画面中还描绘了脉师们利用天石碎片为冰宫墙壁上的龙脉石"充能"的过程——他们将龙脉石放在天石附近,经过一段时间的"浸泡",龙脉石就获得了吸收热量的能力。
"这……这是激光切割?"胡四爷看得目瞪口呆,"几千年前的人就已经会用激光了?"
"不是激光。"我否定了他的猜测,但心里同样震撼。壁画上描绘的那种利用天石碎片加工材料的方式,如果属实的话,其技术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围。这已经不是"超越时代"能解释的了——这完全是另一种科技路线,一种我们从未走过的道路。
壁画还描绘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冰宫的制冷系统。脉师们发现,天石的能量可以被"反转"——从释放热量变成吸收热量。他们把加工过的龙脉石(天石的碎片)嵌入冰宫的墙壁中,使整个宫殿维持在恒定的低温状态。这就是我们在前两层感受到的极端低温的来源。
但第三层——也就是我们当前所在的位置——被特意保持了常温。因为这里是"忆壁"之厅,壁画需要在常温下才能长久保存。冰和极端低温虽然能保存尸体和有机物,但会让矿物颜料脆化开裂。脉师们显然深谙此道。
南墙上的壁画是整个画卷的终章,也是最令人深思的部分。
它描绘了守脉人制度的建立。
随着时间推移,第一代脉师逐渐老去。他们发现,长期接触天石虽然赋予了他们超常的能力,但也改变了他们的身体。他们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正常繁衍后代,即使有了后代,孩子也会遗传他们身体中的某些"变异"。
于是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选出最合适的继承者,将守护天石的使命传承下去。继承者不一定是脉师的后代,而是从所有部族中挑选出那些具有特殊"感应"能力的人——能够感知天石的能量而不被其伤害的人。
这就是守脉人的起源。
壁画的最后一段描绘了一个庄严的仪式。一位年迈的脉师跪在天石面前,双手将一块龙脉石——天石的碎片——递给一个年轻人。年轻人跪下来接过石头,身后的背景是已经建成的冰宫。
从画面中的服饰和器物来看,这个场景发生的时间远早于金代,甚至可能早于商周。
"所以女真人不是建造者。"我终于理清了思路,"他们只是最后一代的守护者。冰宫的建造者是一个远比女真更古老的文明——一个我们从未在任何历史记载中发现过的文明。他们可能在上古时代就达到了极高的技术水平,但他们的科技路线和我们完全不同——不是基于化石能源和电磁学,而是基于天石的某种未知能量。"
"这些脉师……"苏婉晴看着壁画上那些头顶光环的人物,"他们后来怎么了?"
我指了指壁画最后的一个小画面。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场景:第一代脉师们在完成了冰宫的建造和守脉人制度的建立之后,集体走进了冰宫的最深处——第五层,"天石之渊"。他们围坐在天石周围,闭上了眼睛。
画面到此为止。
"他们沉睡了。"萨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那些武士一样,和那些守脉人一样。他们在天石旁边沉睡,等待着——"
"等待什么?"
"古歌的最后一句。"萨钦闭上眼睛,用一种低沉而悠远的声调吟唱起来。那是一首我不认识的旋律,音节古怪而苍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和四面壁画上描绘的史诗故事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感。唱完之后,他翻译成了汉语:
"'天石沉睡者终将醒来。当龙脉重开之日,天地再变。守脉人当以血肉为锁,以魂魄为钥,永镇天石,直至星辰归位。'"
大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星辰归位。"我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萨钦睁开眼睛,"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座冰宫的历史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古老。那些守脉人,从第一代到最后的女真守护者,他们传承了至少三四千年,甚至可能更久。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守护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
"一块可能具有改变生物基因能力的、带有某种未知能量的天外陨石。"我补充道,"如果壁画上描绘的内容有任何真实性的话,这块天石的能量远不是'陨石'两个字能概括的。它能够切割岩石、改变温度、维持人体的假死状态、甚至可能改变人类的基因。这种能量……已经超出了现代物理学的解释范围。"
"所以才需要守。"胡四爷难得严肃地说了一句,"要是这东西落到不该落到的人手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藤原一郎。
那个关东军少佐,在第一卷中就一直追踪龙脉图的线索。如果他也找到了冰宫,如果他也知道了天石的存在和力量……
一个日本军国主义者,手握一块具有未知超级能量的天外之石。光是想想这个画面就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必须先找到天石。"我说,"在藤原一郎之前。"
"那得往下走。"胡四爷指了指地面,"第四层,天工之枢。第五层,天石之渊。还有两层。"
"但今天不行。"苏婉晴看了看手表,"滤毒罐已经完全失效了。而且我们的食物和水只够再维持十二个小时。我们需要回去补给。"
她说得对。虽然第三层的空气似乎没有毒性,但谁也不能保证更深处的情况。而且经过这几个小时的高强度探索,每个人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接近极限。赵把头的眼皮都在打架了,萨钦虽然看起来精神还好,但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
"原路返回。"我做出了决定,"从水银河那边回去,顺着甬道回到地面。休整之后再来。"
胡四爷点了点头,虽然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甘心。对于一个盗墓老手来说,眼看宝藏就在脚下却不能继续挖,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们最后环顾了一遍壁画厅。四面墙壁上的画卷在头灯的光照下流光溢彩,那些古老的故事——天石坠落、文明兴起、冰宫建造、守脉传承——在这幽深的地下大厅中沉默地诉说着一个跨越千年的秘密。
"走吧。"我转身走向出口。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头灯的光束扫过了南墙壁画的最后一个角落——那是我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的位置,被一根石柱遮挡了大半。
那里画着一个人。
不是古代的人。是一个穿着近代军装的人,头戴军帽,腰间佩着指挥刀,脚蹬马靴,姿态挺拔。他的面容被画得非常精细,和壁画其他部分古朴的风格完全不同,仿佛是后来有人刻意加上去的——就像在一幅古典油画上贴了一张现代照片那样突兀。
那个人的五官、身形……
我猛地停住了脚步,把头灯对准了那幅画。
苏婉晴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藤原一郎。"她说。
壁画上那个穿着军装的人,正是藤原一郎。
不——不完全像。仔细看去,那个人的面容虽然和藤原一郎极为相似,但更加苍老一些,眼角有更深的皱纹,鬓角也已经花白。而且他穿的军装也不是二战时期的关东军制服,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式样,像是明治维新时期的日军军服——立领、金色肩章、胸前挂着一排勋章。
壁画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用的是日文片假名和汉字混写:
"藤原正一。大日本帝国陆军少将。明治三十八年。"
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日俄战争的那一年。
"藤原一郎的父亲?还是祖父?"苏婉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管是哪个,"我的声音很冷,"这说明藤原家族对龙脉和冰宫的觊觎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追踪这条线索至少追了一百多年。"
而一百多年前,他们就已经知道了冰宫的存在。
他们知道多少?他们进来过吗?他们带走了什么?
更让我不安的是——这幅画是谁画的?一个明治时代的日本少将,怎么会出现在一座几千年前建造的地下宫殿的壁画上?是他自己画上去的,还是有人在他来访之后把这段历史记录了下来?
如果是后者,那个记录者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我心头。
"走。"我说,"现在就回去。我们要重新调查藤原家族的历史——这条线索从一开始就被人忽略了。"
我们快步离开了壁画厅,沿着来时的路向上返回。穿过冰棺阵的时候,我没有再去看那些冰棺里的面容。穿过机关密室的时候,那些齿轮依然在黑暗中沉默地咬合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穿过水银河的时候,我踩在垫脚石上,心里默数着每一步,脑子里全是壁画上那颗燃烧着坠落的天石。
当我们终于回到第一层的殉葬坑大厅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那些沉睡的武士依然整齐地排列在坑底,手中的龙脉石散发着幽暗的光。一切都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除了一个细节。
距离回廊最近的那具武士——那个三十来岁的北方汉子——他的双手不再是交叠放在胸前的姿势。
他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手指微微弯曲,指向通道的方向。
指向我们刚刚回来的方向。
指向冰宫更深处。
而他嘴角的微笑,已经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明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