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活物
纸飞机编辑部 · 4376字
说实话,从壁画厅出来之后,我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太对了。
倒不是害怕——虽然确实也怕——而是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远古天石、守脉人、千年传承……这些信息像一锅乱炖,在我脑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怎么理都理不清。我当了好几年考古系讲师,挖过的遗址也不少了,但从来没有哪一次的发现像这次一样,颠覆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胡四爷倒是心大,一边走一边咂摸嘴:"老沈,你说这帮守脉人图啥呢?搁这冰窟窿里蹲了几千年,跟坐牢似的。换了老子,三天就得疯。"
"人家那叫信仰。"苏婉晴说。她走在队伍中间,手里始终攥着那支钢笔——记者的职业习惯,随时随地准备记录。
"信仰能当饭吃?"胡四爷撇嘴,"搁我说,这帮人就是轴。你看外面多大世界,非得守着一块石头过日子。"
我没接话。作为考古系的人,我见过太多为信仰殉道的例子。殷商的贞人把自己烧了求雨,敦煌的守窟僧在荒漠里啃干粮抄经一辈子,还有那些在深山里苦修的隐士,饿死都不下山——你不能说他们傻,只能说有些东西,在某些人的价值体系里,比活着更重要。
当然,这话我没跟胡四爷说。跟他说了他也听不进去,这哥们儿的信仰就是明器,而且是能换钱的那种明器。
壁画厅的尽头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比之前的甬道窄了不少,只容两人并行。冰壁上的结晶越来越密,发出的幽光也越来越亮,照得通道里明暗交错,走在里面有种说不清的诡异感。那些结晶像是被什么力量驱动着,隐隐约约地脉动着,节奏很慢,但很规律——像心跳。
萨钦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我们。
"别动。"他压低声音,眼睛微微闭着,鼻翼翕动,像在嗅什么气味。那神情让我想起林子里的猎人,在灌木丛里捕捉猎物气息时的样子。
我立刻紧张起来。这一路上萨钦的感知能力已经得到了充分验证——在水银河前面他就提前感应到了危险,后来证明他是对的。他说有情况,那就一定有情况。
"怎么了?"胡四爷把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动作熟练而自然。二十年的盗墓生涯让他养成了条件反射式的警觉。
"有活物。"萨钦睁开眼,表情很难看,"很多,在通道深处,正在移动。朝我们这边来的。"
"活物?"赵把头脸色刷地白了,"这……这地下冰宫里能有啥活物?冰天雪地的,耗子都活不了吧?"
"守门虫。"萨钦说了三个字,声音发紧,"萨满口传里提过,冰宫有活物守门,被天石的力量改了性子,世世代代繁衍在冰层深处。我一直以为是传说……"
他话没说完,我就听见了。
那是一种极其刺耳的声响——像是无数把锯子同时锯冰,尖锐、密集、令人头皮发麻。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起初很微弱,像远处的虫鸣,但在短短几秒内就变得震耳欲聋。而且频率很高,那种高频振动让人的牙根发酸,太阳穴突突直跳。
"退!"我喊了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它们从通道拐角处涌出来的时候,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哪怕后来我经历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个画面依然排在我"最不想回忆的东西"前三名。
白色的,巨大的,蜈蚣一样的东西。
每一只都有将近两米长,身体由几十个体节组成,通体乳白色,半透明,能看见体内隐约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像冰融化后的水。最要命的是那两排密密麻麻的步足,少说有上百对,在冰面上快速划动,发出那种让人想把自己耳朵割掉的声响。它们的甲壳泛着一种病态的光泽,像上了蜡的白骨。
它们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对极长的触角,足有半米多长,在空气中疯狂抖动,像是在捕捉什么信号。触角的顶端分叉成更细的丝状物,每一根都在独立颤动。
"操!"胡四爷骂了一句,往后退了两步,"这他妈什么玩意儿?放大了一百倍的蚰蜒?"
"别出声!"苏婉晴低声说,"它们没有眼睛,应该是靠听觉和触觉定位的!安静,别动!"
她说得不算晚。我们几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通道里安静了一瞬。那些冰骨虫的触角抖动了几下,行进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失去了目标。
可惜只安静了两秒。
赵把头后退时踩碎了一块冰碴,那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响亮,像有人摔了一个盘子。所有的白色蜈蚣——我粗略数了一下,至少十五只——同时转向了我们的方向。
触角剧烈抖动了两下。然后它们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离谱。
两米长的身躯在冰面上游动,像一条条白色的闪电。那些密密麻麻的步足协调运动,在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刚才的噪音是因为它们在搜索,现在锁定了目标,反而安静了,这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一把拽住赵把头的胳膊往旁边一闪。最近的一只冰骨虫擦着我的后背冲过去,带起一股腥甜的冷风。我能感觉到它的步足刮过我背包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
"散开!贴着墙走!"我喊道。
这一嗓子算是彻底暴露了位置。更多的冰骨虫朝我扑来,我手忙脚乱地躲避,背贴冰壁,感觉自己的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有一只直接冲我的脸来的,那对触角几乎戳到了我的鼻尖——一股腐烂的甜味扑面而来,我偏头躲过,触角擦着我的耳朵划过去,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胡四爷那边已经干上了。他拔出短刀,一刀砍在最近的一只冰骨虫身上,刀刃切入甲壳的声音沉闷而恶心,像在切一块冻硬的皮革。那只冰骨虫被砍成两截,蓝色的体液喷溅出来,落在冰面上嗞嗞冒烟——那玩意儿明显有强腐蚀性。
"有毒!"胡四爷喊,"别碰那液体!"
他话音刚落,另一只冰骨虫从侧面窜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左前臂。
那冰骨虫头部两侧有一对巨大的毒牙,像两把弯刀一样深深扎进了胡四爷的手臂。我能听到毒牙刺入肌肉的声响——一种让人反胃的咯吱声。胡四爷闷哼一声,右手反握短刀,狠命一捅,把那只冰骨虫钉在了冰壁上。刀尖穿透了虫体,嵌进冰壁足有两寸深。
冰骨虫挣扎了几下,身体扭曲成各种怪异的角度,步足疯狂抓挠,最终松开了毒牙,蜷缩成一团不动了。蓝色的体液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
"四爷!"我冲过去扶他。
胡四爷的手臂上两个血洞正往外渗血,伤口的边缘已经发黑了,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那青紫色不是从伤口向外扩散的,而是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像一条条紫色的蚯蚓在他皮肤下面爬行。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硬是没叫出声——二十年的江湖混下来,这人的忍耐力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有毒……"他挤出一句话,"整条胳膊都麻了……像灌了铅似的。"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毒虫咬伤,最关键的是阻止毒液扩散。我迅速解下围巾,在伤口上方十厘米处扎紧,然后用胡四爷的短刀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口,用力挤压。黑红色的血液涌出来,溅了我一手,带着一股奇怪的苦味。
"忍着点。"我说。
胡四爷点点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另一边,苏婉晴和萨钦也在苦战。冰骨虫数量太多,光靠刀具根本应付不过来,砍死一只就有两只补上来。苏婉晴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瓶酒精——后来她告诉我那是从壁画厅里捡的祭祀用品,纯度很高——泼在一块碎冰上,用打火机点燃。
蓝色的火焰腾地窜起来,那些冰骨虫像遇到了天敌,疯狂后退。它们长期生活在极寒环境中,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低温,对高温的敏感度超乎想象。火焰的热辐射范围内,它们的甲壳开始变软,行动变得迟缓,有几只甚至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嘶鸣。
"火!用火驱赶!"苏婉晴举着那团燃烧的冰块喊道。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神凌厉而果断——说实话,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在危急时刻比很多男人都靠谱。
这招确实管用。火焰靠近的时候,冰骨虫们发出更尖锐的嘶鸣,纷纷缩回通道深处。但也有几只不肯走,在火焰外围盘旋,步足焦躁地刨着冰面,寻找突破的机会。
萨钦从背包里翻出几根干燥的桦树皮——鄂温克人随身携带的引火物,用鹿油浸过,极易燃——点燃后分给我们。通道里很快弥漫起一股辛辣的烟气,混合着冰骨虫体液散发的腐臭味,呛得人直咳嗽。但那些冰骨虫终于撑不住了,一只接一只地钻进了冰壁的缝隙里,像退潮的白色潮水。
等最后一只冰骨虫消失,通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几个粗重的喘息声和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
"都……都没事吧?"赵把头从角落探出头来,声音发抖。他脸上有几道血痕,大概是躲避时被冰碴划的,不算严重。
"四爷伤了。"我说,"毒液我已经挤出来大部分,但不确定有没有残留。得尽快找地方处理。"
苏婉晴收起剩余的火焰,走过来查看胡四爷的伤口。她当过战地记者,在中东待了半年,基本的急救知识还是有的。
"脉搏偏弱,瞳孔正常,暂时没有全身中毒的迹象。"她检查了一遍说,"但手臂的局部坏死在扩散,你看这个青紫的范围——已经过了肘关节了。我们需要在几个小时内找到解毒的办法,否则这条胳膊……"
"否则什么?"胡四爷苦笑着问。
"否则可能保不住。"苏婉晴面无表情地说。
胡四爷的脸抽了一下:"得,那还不如让那虫子多咬两口。老子没了左手还怎么摸明器?"
萨钦蹲在那只被钉死的冰骨虫旁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他用一根小棍子拨弄着虫尸,翻看它的腹部和头部,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普通的蜈蚣。萨满口传里叫它'额尔古涅',意思是'冰骨虫'。传说它们原本是很小的虫子,跟普通的蜈蚣差不多大。但被天石的力量影响后,在地下冰宫里活了几千年,越长越大,也越来越凶。它们的毒液里带着天石的力量——一种我们萨满称之为'地脉之毒'的东西,普通药物解不了。"
"那什么能解?"我问。
萨钦犹豫了一下:"天石本身。"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龙脉石。按照壁画厅的信息,那块远古坠落的天石就是龙脉石的核心,而龙脉石就在冰宫最深处——我们现在才走了不到一半。
换句话说,要救胡四爷,我们必须继续往下走,而且得快。
"那就别废话了。"胡四爷挣扎着站起来,用右手撑着冰壁,"走,往下走。老子还没活够呢,这条胳膊也不能丢。"
赵把头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沈……沈老师,那虫子不会再来了吧?"
"不好说。"我如实回答,"它们被光和声音吸引,只要我们还在冰宫里,就随时可能再遇到。不过现在它们刚被火驱散,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聚集。"
我们把所有能燃烧的东西收集起来——桦树皮、干燥的苔藓、几块浸了油脂的碎布——分成几份,每人带一些。胡四爷左臂不能动,就用右手打着火把。
重新上路之前,我看了一眼通道深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些白色的影子正在黑暗中等着我们。
通道继续向下延伸,空气越来越冷,我呼出的白气在火把的光线中像一团团小小的幽灵。冰壁上的结晶开始变大,有些甚至有拳头大小,散发着更加明亮的蓝光。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了。不是渐渐开阔的变宽,而是像被刀切了一下一样,狭窄的通道陡然接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我举高火把,光线被黑暗吞没,根本照不到边界。
"到了。"萨钦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敬畏,"第二层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第三层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脚下传来轻微的碎裂声,像是踩在薄冰上。我低头一看,地面上铺满了细碎的冰晶,在火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蓝光,仿佛踩在银河上。
而就在我的脚触及地面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阵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猛地回头。
通道口的黑暗中,无数对细长的触角正在疯狂抖动。
它们又来了。而且这一次,数量是之前的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