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内鬼
纸飞机编辑部 · 4474字
"跑!"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所有人拔腿就跑。身后那群冰骨虫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嘶鸣,像一道白色的浪潮涌入空间。那些密集的步足在冰面上划动,汇聚成一种低频的轰鸣,震得脚底板都在发麻。
萨钦跑在最前面,他似乎对这片区域有一种直觉般的感知,左拐右拐地带着我们穿梭。冰晶碎片在我们脚下碎裂,蓝色的光芒在奔跑中变成了一条条流光,像踩在流星上逃命。我举着火把断后,能看到那些白色身影在火光边缘若隐若现,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它们学聪明了,不再正面冲击,而是像狼群一样尾随,等待我们犯错。
"它们怕火但不跑?"胡四爷一边跑一边喘着气问。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垂在身侧,跑动时像一根摆动的面条。
"数量太多了,"我喊回去,"个体怕火,但群体有集群效应,单独几根火把吓不住整群!它们在有组织地围猎!"
"那怎么办?!"赵把头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跑得歪歪扭扭的。
"前面有个窄口!"萨钦突然喊道,"过去之后可以堵住!"
果然,前方大约五十米处,冰壁上有一条裂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口被几根冰柱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我们加速冲过去,一个接一个挤进裂缝。赵把头第一个钻进去——人在恐惧的时候确实跑得最快。苏婉晴第二个,然后是萨钦、胡四爷。我是最后一个,侧身通过的时候,最近的一只冰骨虫已经冲到了裂缝口。
我把手里的火把往它脸上一怼,那虫子尖叫着弹开,触角被火焰烧卷了两根。我趁机完全挤了进去。
裂缝内部是一个小型冰洞,大约十平米见方,地面还算平整。萨钦和胡四爷合力搬起一块大冰石——足有半人高的那种——把裂缝口堵了个严严实实。那些冰骨虫在外面疯狂地抓挠,甲壳和冰石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但冰石太厚,它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先……先歇会儿。"赵把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泥鳅。
我检查了一下胡四爷的伤势。手臂上的青紫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已经蔓延到了肩关节附近。皮肤表面开始出现一种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毒液在皮下毛细血管里扩散的痕迹。他嘴唇发乌,但精神还行,冲我摆了摆手说没事。
苏婉晴拿出水壶让他喝了几口,又检查了赵把头脸上的划痕——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我说,"那些虫子迟早会找到别的路进来。萨钦,你能感知到周围的情况吗?"
萨钦闭着眼睛,双手贴在地面的冰层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裂缝外面虫子还在聚集,但另一个方向……有一条通道,通向更深处。应该就是去第三层的路。"
"走不走得通?"
"能走。但我感觉到……"他皱起眉头,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通道里有机关。不是冰宫原来的机关,是新的,人为设置的。有铁器,有绳索,还有……火药的气味。很新鲜。"
我和苏婉晴对视一眼。
"日本人。"苏婉晴说。
这两个字一出,冰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们在冰宫里待了这么久,经历了冰骨虫、殉葬坑、水银河、冰棺阵,差点忘了还有另一拨人在觊觎龙脉石。
"你确定?"我问萨钦。
"不确定是不是日本人,但那些机关的材质和冰宫不一样。冰宫里的东西都是古老的,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很沉的气息。但通道里的那些机关是新的,有金属和火药的味道,跟我在部队里见过的东西很像。"
我沉默了。如果日本人在冰宫里布了机关,那说明他们早就进来过——至少是一部分人进来过,而且对冰宫的结构有一定了解,否则不可能精准地在通道里设伏。问题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们走的路线是萨满口传加上一路摸索出来的,日本人就算有再多的情报,也不可能对这座隐藏了上千年的地下冰宫了如指掌。
除非——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冰洞里的每一个人。胡四爷靠在冰壁上闭目养神,左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苏婉晴在整理背包,动作利落。萨钦依然闭着眼睛感知着什么。赵把头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
这四个人里面,有谁可能是内鬼?
胡四爷?不太可能。他虽然是个盗墓的,在法律上属于"灰色地带从业人员",但江湖义气看得比命重。而且他跟日本人的世界观根本不搭——这哥们儿连日本车都不坐,说坐了腰疼。
苏婉晴?更不可能。她是为了追查日军侵华时期的秘密档案才卷入这件事的,她的外公就是被731部队害死的,跟日本人是不共戴天的关系。
萨钦?他是鄂温克人,萨满学徒,从小在呼伦贝尔的森林里长大,跟现代文明都保持着距离,更别说跟日本军队勾结了。
那就只剩下——
"赵把头。"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在抖什么?"
赵把头浑身一震,抬起头看我,眼神闪烁:"我……我冷的。"
"冷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们从进冰宫到现在一直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环境里,你穿得比谁都厚——两件棉袄一件皮袄,刚才跑了一身汗。现在坐下来歇了这么久,该冷的话早该冷了,不会等到现在才开始抖。你这不是冷,是怕。"
赵把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珠子左右乱转,像一只被堵在洞口的兔子。
胡四爷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盯着赵把头。苏婉晴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赵把头,"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从殉葬坑出来的时候,你故意走在最后面,在地上做了标记。你以为我没看见,但我回头的时候注意到了——你用靴子后跟在冰碴上划了三道杠。你在给后面的人指路。"
赵把头的脸刷地变成了灰色,像冰壁的颜色。
"在水银河的时候,你建议走右边那条路。萨钦说右边不安全,我们才改走左边。后来我们回头看,右边那条路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我们的脚印,是军靴的印子。"
"我……我没有……"
"还有,"我加重语气,"刚才萨钦说通道里有日本人设的机关。你对这片区域比我们任何人都熟——你是跑山把头,长白山的每条沟你都走过。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日本人在哪里设了伏?"
赵把头突然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冰洞里安静得可怕,外面的冰骨虫还在抓挠冰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把头。"胡四爷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老沈说的,是真的?"
赵把头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四爷……沈老师……我也是被逼的啊!"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像是把憋了许久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整个人瘫在地上,哭得浑身打颤。那哭声在密封的冰洞里回荡,凄惨得让人心揪。
"他们抓了我媳妇和我娘。"赵把头抽抽搭搭地说,"半年前,日本人在新京那边设了个局。我下山卖参的时候被两个便衣拦住,带到了关东军司令部。一个日本军官跟我谈了两个小时——先威胁,后利诱,最后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媳妇和我娘,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外面有日本兵把守。他说……说只要我配合他们找到龙脉石,就放人。要是不配合……"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一个四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冰洞里又陷入了沉默。外面的冰骨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也许是被赵把头的哭声吓住了——连虫子都知道害怕的声音,那得是什么样的绝望。
"赵把头,"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你打算怎么把我们带进日本人的陷阱?"
"那条通道……"赵把头抹了一把脸,指了指萨钦感知到的方向,"日本人让我在第三个岔路口往左拐。他们说那边有接应的人。我本来想……想等到了岔路口再想办法把你们往左引……"
"左边有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有什么。但日本人布了炸药,很多炸药。他们打算等你们进了那个区域,就炸塌通道,把你们困在里面。"
胡四爷一拳砸在冰壁上:"好啊你个赵铁柱!老子把你当兄弟,你他妈要把老子送进日本人的圈套!"
赵把头被这一拳震得缩了缩脖子,哭得更厉害了:"四爷我对不住你……可我媳妇她怀着孕啊……七个多月了……我娘六十多了,腿脚还不利索……她们要是被日本人害了……我……我也不想活了啊……"
胡四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骂下去。他虽然是个粗人,但最见不得这种事儿。当年闯关东的汉子,哪个不是把家看得比命重?他当年就是为了给老娘治病才下的墓,这事儿他跟我喝多了的时候提过。
"沈老师,你们要是想扔下我,我不怨你们。"赵把头擦了擦眼泪,声音嘶哑,"但我求你们一件事——要是你们能活着出去,想办法救救我媳妇和我娘。她们是无辜的。"
又是一阵沉默。冰洞里的空气冷得刺骨,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
"不扔你。"我最终说。
赵把头愣住了。
"但从现在起,你走在队伍中间,不许离开我们的视线半步。"我加重语气,"你不能再给日本人传递任何信息。你身上有没有他们给你的联络工具?"
赵把头犹豫了一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微型的信号发射器——日本人的军工产品,做工精致,体积小但功率不低,在地下也能发送短波信号。旁边还有一块备用电池。
我把信号发射器扔在地上,一脚踩碎。零件碎了一地,在冰面上闪着冷光。
"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真的没了。赵把头连连摇头。
"好。"我把碎片收进自己口袋——不能随便丢在冰洞里,万一日本人有追踪设备,能循着碎片找到这里。"赵把头,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帮日本人,你媳妇和你娘未必能活——你觉得藤原一郎是说话算话的人?但你帮我们找到龙脉石,我向你保证,出去以后我想尽一切办法帮你把人救出来。"
"你拿什么保证?"赵把头红着眼问。
"我是考古系的讲师,跟中央研究院有关系。"我半真半假地说,"龙脉石的事情一旦曝光,日本人在东北的日子也长不了。到时候救两个人,不是难事。"
这话其实没什么底气,但此刻我需要稳住赵把头。他既然已经坦白了,就说明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倾向了我们这边。但人是脆弱的动物,在极端环境下,谁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再次动摇。
赵把头看了我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沈老师,我信你。我赵铁柱这条命交给你了。"
胡四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苏婉晴走过来,低声对我说:"你信他?"
"不信。"我同样低声回答,"但我们现在需要他。他知道日本人的部署,这是我们的优势。而且——"我看了一眼赵把头缩成一团的背影,"他说的那些事,不像是编的。"
苏婉晴微微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萨钦,"我转向鄂温克小伙,"那条有机关的通道,能不能绕过去?"
萨钦闭上眼睛,再次将双手贴在冰面上。这一次他感知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的眉头时皱时松,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跟冰层下面的什么东西对话。
"能。"他终于睁开眼,"机关主要集中在主通道里。冰壁后面有一条天然的裂隙,很窄,但能绕到机关后面。不过……绕过去之后,就直接到了第三层的入口。没有退路了。"
我看了一眼胡四爷的手臂。青紫已经蔓延到了肩膀,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条手臂。时间不多了。
"没有退路就没有退路。"我说,"我们什么时候有过退路?"
胡四爷嘿了一声:"这话对味。走吧。"
裂隙确实很窄,有些地方需要吸着肚子才能挤过去。冰壁贴着身体两侧,冷得刺骨,像被两块巨大的冰砖夹着走。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从裂隙尽头透过来。
萨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到了。"他说,"第三层。"
我挤过裂隙最后一段,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愣住了。
那一刻,我忘了冰骨虫,忘了日本人,忘了胡四爷的伤,甚至忘了自己身在地下几百米的冰宫深处。
我只觉得——我走进了星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