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千年祭坛
纸飞机编辑部 · 4155字
我们从冰洞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不是冷——虽然确实冷得要命——而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头巨兽的嘴边,虽然它还没张嘴,但你已经能闻到它口腔里的腥臭味了。
"他娘的,这鬼地方越来越邪性了。"胡四爷紧了紧身上的老羊皮袄,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没接话。血脉回溯之后,我的烧确实退了不少,但身体还是虚得厉害,走两步就喘。苏婉晴扶着我,萨钦在前面带路,赵把头被两个伙计架着走在中间。
冰宫第三层的尽头有一条向下的通道,入口被一层薄冰封着。萨钦用手贴上去,嘴里念叨了两句什么,那层冰就像是活了一样,从中心向外裂开,无声地融化了。
胡四爷看得眼睛都直了:"小老弟,你这手绝活是跟谁学的?回头教教我呗。"
"这是守门人的术法,你学不了。"萨钦面无表情地说。
"嘿,你还别瞧不起人,我胡四爷走南闯北二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
"四爷。"我打断他,"省点力气赶路吧。"
胡四爷撇撇嘴,不再吭声了。
通道很长,向下倾斜的角度大约三十度。脚下的冰阶被凿成了均匀的高度,每一阶都是标准的一尺,误差不超过半指。这种精度,即便放在现代也是相当了不起的工程水准——而这座冰宫至少存在了三千年。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了光。
不是冰壁折射的幽蓝光,而是一种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萨钦停住了脚步。
他的身体变得僵硬,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说"巨大"都嫌不够,它简直就是一个地下的殿堂。穹顶至少有十层楼高,整个天花板都是一整块透明的冰晶,里面冻着无数的气泡,在某种光源的照射下折射出万千光华。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
那祭坛由一整块冰晶雕刻而成,通体透明,高约三米,底座呈八角形,每一面都刻满了图案。祭坛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浮雕——从底部到顶部,至少有十几层,每一层的风格都不同。
最底层的浮雕粗犷原始,线条稚拙,刻的是一些半人半兽的形象围绕着祭坛顶部的某个物体跪拜。往上几层,线条变得精细起来,出现了更多的人形,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有兽皮裹身的远古先民,有宽袍大袖的汉人,有顶戴花翎的清朝官员。
萨钦慢慢走向祭坛,脚步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祭坛的表面。指尖接触到冰晶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跪倒在祭坛前。
"萨钦!"我赶紧跑过去扶他。
"没事……"萨钦的声音发颤,但不是痛苦,而是某种强烈的情感冲击。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无声地滑下来。
"这是……天祭坛。"他喃喃地说。
"什么?"
"天祭坛。"萨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敬畏,"我师父跟我说过。他说,在冰宫的深处,有一座天祭坛,是用天石坠落时带来的冰晶雕刻而成。那是守脉人最神圣的地方——沟通龙脉之精的媒介。"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那座祭坛:"我师父一辈子都没到过这里。他的师父也没到过。据说只有第一代守脉人见过天祭坛的全貌。我……我没想到……"
他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二十岁的小伙子,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跪在祭坛前哭泣,那场景看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婉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萨钦的肩膀,没说话。有些时候,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胡四爷倒是没被这气氛感染,他已经绕着祭坛转了一圈,眼睛贼亮贼亮的,一看就是在评估这东西值多少钱。不过好歹他还知道分寸,没敢动手。
"你们看这个。"苏婉晴突然说。
她蹲在祭坛底座的一面浮雕前,用手擦去了上面的一层薄霜。浮雕清晰地显露出来——刻的是一个穿着清代服饰的人,手持罗盘,站在一个阵法图案的中心。
我凑过去一看,心头大震。
虽然浮雕的线条有些程式化,但那人的轮廓、姿态、甚至腰间挂着的那个油布口袋——都和我在血脉回溯中看到的祖父一模一样。
"这是……我祖父?"
"这是上一代引路人。"萨钦从地上爬起来,走过来仔细端详,"天祭坛会记录每一代守脉人的形象。你看到的那些浮雕,从下到上,就是三千年来所有守脉人的画像。"
"这怎么可能?"我难以置信,"三千年前的工匠怎么知道后来的人长什么样?"
"不是工匠刻的。"萨钦说,"是天祭坛自己'长'出来的。每一代守脉人去世后,他生前与龙脉的联系会在天祭坛上留下印记——像是冰晶自己生长出来的纹路。这不是雕刻,是记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绕着祭坛走了一圈,数了数浮雕的层数——总共十三层。如果每一层代表一代守脉人,那三千年来只传承了十三代?平均下来,每一代守脉人差不多要守护两百多年?
"守脉人的寿命比普通人长。"萨钦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龙脉石的能量会影响附近所有生物,长期接触的守脉人衰老速度会变慢。我师父活了九十七岁,到死的时候牙齿还是好的。"
"嚯。"胡四爷在旁边听得眼睛放光,"那这个什么龙脉石,是不是也能让人长寿?"
"四爷。"我瞥了他一眼,"你没听见我祖父说的话吗?龙脉不是宝藏,是锁链。"
胡四爷干笑两声,不吭声了。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背包——那里面还揣着龙脉石的碎片。
我继续观察祭坛,目光最终落在了祭坛的顶部。
那里有一个凹槽。
凹槽呈不规则的多边形,边缘打磨得非常光滑。我目测了一下它的尺寸——大约巴掌大小,半寸深——然后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形状……"
"是放龙脉石的地方。"萨钦接过话,"天祭坛是沟通龙脉之精的媒介,而龙脉石是启动它的钥匙。把龙脉石放入凹槽,天祭坛就会被激活,守门人就可以通过它和龙脉之精'对话'。"
"龙脉之精?"苏婉晴问,"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住在地下的大蛇?"
"不是蛇。"萨钦摇头,"龙脉之精不是生物,是……怎么说呢,是一种意志。天石坠落的时候带来了某种能量,这种能量在地下沉睡了五千年,慢慢地有了自己的意识。它不是善的也不是恶的,它只是一种存在。但如果有人试图利用它的能量做坏事,它就会反抗。"
"所以守脉人的工作就是……看着它?"
"是维持平衡。"萨钦纠正道,"龙脉之精的能量如果完全释放,后果不堪设想——方圆百里之内所有活物都会受到影响,精神崩溃、行为失控、甚至直接死亡。守脉人的仪式就是调节能量的释放速度,让它稳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把袖子撩了起来。
我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萨钦手臂上的脉图——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发光。
不是错觉,也不是折射,是那些纹路本身在发出一种暗红色的微光,像是皮肤下面埋了一层荧光粉。纹路的走向和脉动与他的心跳同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它在呼应我。"萨钦低声说,"我是守门人,来到天祭坛面前,它就会认出我。"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祭坛底座周围的地面。
地面上有纹路。
之前被一层薄冰覆盖着,不太看得清楚。但现在随着天祭坛被萨钦的到来"激活",那层薄冰正在融化,露出了下面清晰的纹路——复杂的线条,从祭坛底座向外辐射,像是一张铺开的蛛网。
而那些线条的走向、弯曲的弧度、交汇的节点——和萨钦身上的脉图一模一样。
"萨钦,你过来看。"我招呼他。
萨钦走过来,低头一看,整个人又僵住了。
他缓缓蹲下来,伸手抚摸着地面上的纹路。那些线条在他手指的触碰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这是……完整的脉图。"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我身上的脉图只是其中一部分——大概只有三成。而这里……这里是完整的。"
"什么意思?"
"我师父只给我刺了三成的脉图。"萨钦说,"他说剩下的七成要到天祭坛前才能'领取'。我一直不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懂了——天祭坛会把完整的脉图传给我,但前提是我必须亲自来到这里。"
他站起身来,看着祭坛,目光中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然。
"我要接受传承。"
"等等。"我拦住他,"传承是什么?有什么风险?"
萨钦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风险就是……我可能会变成一个真正的萨满。"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成为真正的萨满意味着什么,你不懂。"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意味着我这辈子都不能离开龙脉太远,意味着我的寿命会被拉长但我的青春会被压缩,意味着我将独自守护这座冰宫直到下一个传承者出现。"
我沉默了。
二十岁。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在学校里翘课打游戏、追姑娘、为期末考试发愁。而不是在这地底几百米深的冰宫里,决定用自己的一辈子去守护一个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其存在的秘密。
"你不必现在就做决定。"我说。
"不。"萨钦摇了摇头,"日本人快追上来了。如果不在他们到达之前完成传承、激活天祭坛,龙脉石就会落入他们手中。到那时候……"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龙脉石不是宝藏,是锁链。如果锁链被人抢走了,被锁住的东西就会跑出来。
"做吧。"我说,"我帮你。"
萨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脱下上衣,露出整个上半身的脉图——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后背,从肩膀延伸到指尖,像是一张编织了二十年的网。他走到祭坛前,双手贴在冰晶表面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始吟唱。
那歌声比血脉回溯时的咒语更加复杂、更加庄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冰宫里回荡了千年,被冰壁吸收又释放,形成了一种层层叠叠的共鸣。
祭坛开始发光。
先是底座,然后是柱身,最后是顶部的凹槽。整座天祭坛像是被从内部点亮的一盏冰灯,通透、璀璨,美得让人窒息。
地面上的脉图纹路也在发光,和萨钦身上的脉图一一对应。那些光线从地面升起,像是一根根无形的丝线,连接着萨钦的身体。
我看到萨钦的肌肉在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但他没有停,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嘶吼的高音——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祭坛的光芒瞬间熄灭,地面上的纹路也暗了下去。萨钦整个人往后倒,我和旁边一个伙计赶紧接住他。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一句话——
"不够……还差龙脉石……"
然后他就昏了过去。
我把萨钦平放在地上,检查了他的呼吸和脉搏——都正常,只是太过虚弱。
"他娘的,搞这么大动静还没搞定?"胡四爷在旁边嘀咕。
我站起来,看着那座重新归于沉寂的天祭坛,心里沉甸甸的。
还差龙脉石。
而龙脉石在第三层——在通道崩塌的另一边。也就是说,要么我们原路返回去找龙脉石,要么……
"轰!"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冰宫都在震动。穹顶上掉下来几块碎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娘的!"胡四爷跳了起来,"那帮日本鬼子炸上来了!"
我攥紧了拳头。
藤原一郎,你来得可真他妈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