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内部分裂
纸飞机编辑部 · 5601字
萨钦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五层。冰宫之下还有第五层。
我注意到胡四爷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我太熟悉了,是盗墓贼闻到宝贝味儿时的那种本能反应。苏婉晴则是另一种表情,介于好奇和恐惧之间。赵把头依旧面无表情,但我发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显然也在留意听。
"第五层是什么?"我直接问。
萨钦摇头:"我不确定。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第五层的具体情况。我只知道……那下面封着比龙脉之精更古老的东西。第四层的封印是第一道锁,第五层还有第二道。两道锁加在一起,才构成了完整的封印体系。"
"等等,等等。"胡四爷插嘴,"你的意思是,这冰宫跟个俄罗斯套娃似的,一层套一层?底下还有?"
"可以这么理解。"萨钦说,"冰宫的结构像一个倒扣的宝塔。越往下越深,越往下越古老,也越危险。第四层是守脉人能够到达的极限——再往下,就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那你师父——"
"师父说过,第五层的入口被第二道封印封死。那道封印不是守脉人设下的,而是……更古老的存在。比我们的历史还要悠久得多。"
我刚想追问,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胡四爷反应最快,一把将我拉到石柱后面,同时掏出了腰间的短刀。赵把头也迅速闪到暗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铁撬棍。苏婉晴把萨钦护在身后,紧张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在冰宫这种鬼地方,突然冒出一群人,十有八九不是好事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说话的声音——说的是中国话,东北口音。
"……他娘的,这鬼地方比老林子里的密林子还难走。老田,你确定这条路通?"
"废话少说,跟着走就是。地图上说这条通道能通到第三层以下——"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第四层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然后我看到了一束手电筒的光。
手电筒。在这个年代,能用上手电筒的中国人,非富即贵,要么就是军方的。
光束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我藏身的石柱上。
"谁在那儿?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举起双手。
"别开枪,自己人。"
手电筒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我看到了对面站着五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军装,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装备的士兵,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支步枪。
"你是谁?"领头的男人警惕地问我。
"沈念白,北大考古系讲师。"我说,"你们是——"
"东北抗日义勇军第三路军独立营,田冲。"那人自报家门,然后把枪口往下压了压,"你就是沈念白?"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们在追踪一伙日军的时候,在长白山北麓发现了一个被炸开的洞口。洞口附近有一具尸体,身上有一封信——收信人写着'沈念白'。"
我心里一沉。那封信——应该是我们之前队伍里的人在牺牲前留下的。
"你们是从哪个通道进来的?"我问。
"北面的一个天然溶洞。"田冲说,"日军也在找这条路,但我们抢先了一步。你们几个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简短地交换了情况后,田冲带着他的人走了进来。这是个精明强干的军人,说话利索,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他扫了一眼第四层的环境,又看了看虚弱的萨钦和面色各异的众人,很快做出了判断。
"这么说,你们几个是被日本人追着赶着,一路逃到这底下来的。"
"差不多。"我苦笑。
田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让手下的士兵在入口处设置了警戒,然后走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
我趁这个机会,把之前破译出来的关于龙脉之精的真相,又给田冲讲了一遍。
田冲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这地底下的东西,能影响人的精神?"
"对。"
"日本人知不知道这个?"
"藤原一郎——就是追我们的那个关东军少佐——他父亲是日俄战争时期就来东北搞考古间谍活动的。他们对龙脉的研究可能比我们还早。"
田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然后,争论就开始了。
最先开口的是胡四爷。
"我说各位,"他把烟锅子收起来,搓了搓手,"既然咱们已经弄明白了这龙脉之精是什么玩意儿,那接下来是不是该想想——怎么用?"
"用?"苏婉晴皱眉。
"对啊。"胡四爷来劲了,"你们想想,这东西能让人产生幻觉,能影响精神状态——这要是做成武器,小鬼子还不得哭爹喊娘?弄一小块龙脉石,往日军指挥部里一扔——"
"你疯了?"苏婉晴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种力量根本不是人能控制的!沈先生刚才说了,长期接触会让人发疯!"
"那又怎样?"胡四爷不以为然,"原子弹还辐射呢,不照样有人造?关键是怎么用、谁来用。再说了——"他拍了拍胸口,"我这儿已经有一块了。"
"你果然藏着。"我说。
胡四爷一愣,然后嘿嘿笑了:"沈先生眼睛够毒的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东西,打开来——是一块大约拇指大小的石头碎片,通体漆黑,但表面隐隐有一层蓝色的荧光。
龙脉石碎片。
"什么时候拿的?"我问。
"第三层崩塌的时候顺手捡的。"胡四爷说得理直气壮,"当时地上到处是碎石,这块自己滚到我脚边的。老天爷送到手上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四爷,这东西不能留。"我严肃地说。
"凭什么?"胡四爷把碎片又包了起来,塞回怀里,"老子拿命换来的。"
田冲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胡四爷说得有一定道理。"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田营长?"苏婉晴有些不敢相信。
"我不是说要把这东西做成武器——至少现在不行。"田冲的表情很严肃,"但你们要明白一个现实:日本人在研究这东西。如果他们先掌握了龙脉之精的使用方法——你们想想后果。"
这话说得在理。我不得不承认。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问。
"我认为应该把龙脉石和相关情报交给上级。"田冲说,"让抗联的科学家们去研究。如果我们能破解这种能量的秘密,对抗日作战将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科学家?"胡四爷嗤笑一声,"你们抗联有科学家?"
"当然有。"田冲不为所动,"你以为抗联就是几个农民扛着大刀打游击?我们有从苏联回来的留学生,有从北平逃出来的教授——"
"行了行了。"胡四爷摆摆手,"反正这东西在我手里,谁也别想拿走。"
"你——"田冲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驳壳枪。
"都冷静!"我大喊一声。
场面一时有些紧张。田冲的士兵端起了步枪,胡四爷也握紧了短刀。我赶紧站到两拨人中间。
"各位,各位!"我双手下压,"咱们现在的敌人是日本人,不是彼此。龙脉石的事可以慢慢商量,先别内讧行不行?"
田冲盯着胡四爷看了几秒,缓缓松开了枪柄。胡四爷也收起了刀,但嘴里嘟囔着:"想抢老子的东西,门儿都没有。"
苏婉晴这时候说话了。
"我觉得——这东西应该彻底销毁。"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不管是谁掌握这种力量——日本人也好,中国人也好——结果都是灾难。你们想想,这种东西如果大规模使用,会怎么样?方圆百里的人都疯了?这不是武器,这是……这是反人类的。"
"苏记者,你这是书生之见。"田冲皱眉,"日本人在搞细菌战、搞化学武器,他们有731部队——如果日本人先掌握了龙脉的能量,你觉得他们会手软?"
"所以更不能让这种东西流入任何一方手中!"苏婉晴提高了声音,"田营长,我不是反对你抗日。我是说,有些力量超越了战争的范畴。龙脉之精不是枪炮子弹,它——它是一种能从根本上改变人类精神状态的东西。这种力量,无论谁用,最终都会反噬使用者。"
"苏记者说得有道理。"我插嘴,"根据我的研究,龙脉石碎片如果脱离了地底的封印环境,能量释放会变得更加不可控。你拿着它,短时间内可能觉得精神亢奋、反应敏锐——但长期下来,精神系统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四爷——"我看向胡四爷,"你这两天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比如失眠、头疼、脾气暴躁?"
胡四爷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嘴上还是硬撑着:"老子本来脾气就不好。"
"你好好想想。"我没有放过他。
胡四爷沉默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做梦倒是做得多了些。尽梦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就是龙气侵体的早期症状。"我说。
胡四爷的手又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这次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安。
一直沉默的萨钦这时候开口了。
"你们争来争去,都忽略了一件事。"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龙脉之精不是你们可以'用'或者'销毁'的东西。它深埋在地底,与整座长白山的地质结构融为一体。你能销毁一块石头,但你销毁不了整条矿脉。"
他看着田冲:"交给军队没有用。你们造不出能控制这种能量的设备。"
又看着胡四爷:"你手里那块碎片,如果不尽快放回封印之内,迟早会要了你的命。"
最后看着苏婉晴:"销毁更不可能。除非你想把整座长白山炸了。"
"那你说怎么办?"几个人异口同声。
"继续守护。"萨钦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修复封印,把龙脉之精重新压下去。然后……继续守。"
"守到什么时候?"胡四爷问。
"守到……有人能找到更好的办法为止。"
"那得等多久?"
萨钦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心里明白——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都等不到。也许下一任守脉人能找到答案。也许没有下一任了。
这就是守脉人的命运。没有尽头的守望,没有承诺的回报。
争论到这里陷入了僵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谁也说服不了谁。
胡四爷抱着他的龙脉石不撒手,田冲在盘算怎么把情报送出去,苏婉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大概是她的记者本能在驱使她记录这一切。赵把头还是那个沉默的影子,但我总觉得他在等什么。
而我?
我站在所有人的中间,脑子里像一锅粥一样翻搅着。
守脉人的牺牲,龙脉之精的危险,日军的觊觎,封印的崩溃——所有的问题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沈先生——沈念白先生——"
那声音不是从我们中间传来的。
它来自石壁。
准确地说,来自第四层东侧一面看似完整的石壁。那石壁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我之前以为只是天然的裂隙,但现在,那个孔洞里传出了一个人的声音。
说的是日语。
"初次通话,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大日本帝国关东军特别调查班班长,藤原一郎少佐。"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田冲的士兵举起了枪,胡四爷骂了一声娘。
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走到那面石壁前,对着那个孔洞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孔洞里传来藤原一郎的笑声,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从容:"沈先生,这座冰宫的建筑结构中包含了极为精妙的声学设计。某些孔洞和通道可以起到传声的作用——类似于你们中国古代的'传声瓮'。我已经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这些传声管道的分布。"
这人的中文说得极好,只是偶尔在一些声调上有些偏差。
"你想干什么?"我直接问。
"谈判。"藤原一郎说,"或者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以文会友'。"
"我跟你没什么好会的。"
"别急着拒绝嘛,沈先生。"藤原一郎的语气不紧不慢,"我想先跟你聊一个学术问题——关于这座冰宫的建造年代。"
我皱了皱眉。这人想搞什么?
"根据我父亲的研究,"藤原一郎继续说,"这座冰宫最古老的部分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左右。但我个人持不同意见——我认为可能更早。沈先生是考古专家,你怎么看?"
我没有立刻回答。
但我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了——这人在套我的话?还是在向我展示他的实力?
又或者……他真的想搞学术交流?
不可能。关东军的少佐,不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学者。
但他的话确实引起了我的兴趣。
"你父亲?"我问。
"家父藤原健一。"藤原一郎的语气变得恭敬了一些,"日俄战争期间,家父以陆军步兵少尉的身份来到满洲。但他的真正任务——是调查长白山地区的古代遗迹。"
日俄战争。1904年到1905年。
那是在我祖父来冰宫之前的事情。
"令尊对龙脉的研究——"我试探着问。
"家父是第一个用现代科学方法研究龙脉的学者。"藤原一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他在1906年就提出了'地脉能量假说'——比你们中国的风水师早了整整二十年。当然——"他笑了笑,"他的研究被军方征用了。这是时代的悲剧。"
我在心里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藤原一郎的父亲藤原健一,1906年就来东北研究龙脉了。那时候清朝还没亡,我祖父沈兆麟可能还在学风水。也就是说,日本人对龙脉的研究,确实已经传了两代人。
"沈先生,"藤原一郎的语气变得诚恳了一些——至少听起来很诚恳,"我知道你对我有敌意。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我对冰宫的兴趣,首先是学术层面的。龙脉的研究关系到全人类对地球深层能量的认知。这不应该被国界和政治所限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差点我就信了。
"藤原少佐,"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你的'学术兴趣',和你身后那些端着三八大盖的士兵,似乎有些矛盾。"
"战争是政治家的游戏,不是学者的选择。"藤原一郎叹了口气——这叹息听起来倒像是真的,"沈先生,我向你提出一个建议:如果你愿意与我合作,共同研究冰宫的秘密,我可以保证——第一,你们所有人的生命安全;第二,你将获得完整的研究权限,包括日军此前已经掌握的所有关于龙脉的资料;第三,研究结果将以你的名义发表。"
"条件呢?"我问。
"很简单。你帮我打开冰宫最深层的封印,让我接触到龙脉之精的核心。"
核心。
这人的目标和我预想的一样——他要龙脉之精。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藤原一郎的语气很宽容,"我给你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后,我的工兵队将炸开通往第四层的通道。到时候,如果沈先生还没有做出决定——那就只好用不太友好的方式见面了。"
他说完这句话,传声管道里就安静了。
我站在石壁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身后,田冲低声问:"你该不会真打算跟日本人合作吧?"
我转过身,看着众人。
"当然不会。"我说,"但我需要从他嘴里套出更多情报。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得多——比如,他提到'封印'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日语里的'ふういん',而不是中文的音译。这说明他对冰宫的封印体系有相当的了解。"
"你怎么套?"胡四爷问。
"拖。"我说,"他给了我二十四小时。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想办法找到另一条出路;第二——"
我看向萨钦。
"去第五层。"
萨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沈先生,"他轻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第五层的入口被第二道封印封死。那道封印——"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有种感觉——所有的答案,都在第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