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地上风云
纸飞机编辑部 · 3546字
长白山的风,到了腊月就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往人脸上刮。
我叫沈念白,考古系讲师,守脉人引路人的后裔——此刻正蹲在冰宫第五层的某个角落里,对着一堆日军留下的破烂发呆。
但这些都是后话。在讲第五层那些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之前,我得先把地面上的事儿说清楚。毕竟我们这帮人在地下钻得越深,地面上就越热闹。后来田冲跟我复盘那几天的经过,我才知道,我们在地下的每一分钟,外面都在拿命换。
事情要从田冲带人进入冰宫那天说起。
田冲这个人,我得说句公道话——虽然他是义勇军的军官,做事带着一股子军人的狠劲儿,但他不是莽夫。他带人进冰宫之前,在地面上留了一手。
他留了两个人在外围:一个叫马德彪,是义勇军的老兵,在奉天打过巷战,枪法准得离谱;另一个叫小六子,才十七岁,腿脚快,专门负责跑腿送信。这两人加上田冲从各寨子调来的十几个义勇军战士,就守着冰宫入口处那片白桦林。
按理说,这帮人装备虽然寒碜——老套筒、汉阳造,还有几杆土铳——但胜在地形熟。长白山是他们的地盘,哪道沟能藏人,哪片林子能跑路,闭着眼都摸得到。
可谁也没想到,日本人的反应会这么快。
田冲进冰宫的第二天凌晨,马德彪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后半夜,风特别大。"马德彪后来跟我说,"我和小六子缩在白桦林北面的石砬子后面,裹着狍子皮袄,冻得直打哆嗦。突然小六子拽了我一把,说:'马哥,你看那边。'"
马德彪顺着小六子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东南方向的山脊线上,隐隐约约有光在晃。那光不是火把,也不是手电——是一种很均匀的白光,一排排的,像是好多人同时打着灯在走。
"我数了数,至少四五十盏。"马德彪说,"当时我心里就咯噔一下。长白山这地界,除了猎户和参客,哪来这么多人?还半夜行军?"
他立刻让小六子去通知其他哨位,自己则端着老套筒趴在雪窝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排光。
那排光移动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就是冲着冰宫入口来的。
到了天亮,马德彪用望远镜(那是田冲留给他的,蔡司的,好东西)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日军。
清一色的关东军,穿着白色冬季作战服,扛着三八大盖,还拖着两挺歪把子机枪。打头的是个军曹模样的家伙,骑在一匹蒙古马上,手里举着地图在看。
马德彪粗算了一下,这股日军至少有一个中队,一百五六十人。
"我当时就想骂娘,"马德彪说,"我们满打满算才十几个人,人家一个中队,还带着机枪,这仗怎么打?"
但马德彪到底是老兵,骂归骂,手底下没停。他把人分成三组,一组守正面,一组绕到侧翼的山沟里,还有一组——由小六子带着——赶紧去找冰宫入口,想办法通知田冲。
小六子跑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白桦林。可他到了一看,傻眼了——冰宫入口那块的冰面,在之前龙脉石引发的崩塌中已经塌了一大片,原来那个能容人进出的洞口已经被碎石和冰块堵死了。
小六子在洞口喊了半天,没人应。又试着搬了几块石头,纹丝不动。
这孩子急得直跺脚,没办法,只好跑回去报告马德彪。
马德彪一听,脸色就沉了。地下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这要是日军摸过来,他们这十几个人就是案板上的肉。
但老天爷有时候也帮忙。
就在马德彪犯难的时候,一阵暴风雪不期而至。长白山的暴风雪那真不是闹着玩的,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不见人影。日军那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给打懵了,马德彪用望远镜看到他们的队伍停了下来,开始就地扎营。
"这场雪救了我们至少两天的命。"马德彪说。
他利用暴风雪的掩护,迅速调整了部署。首先,他把人撤到了白桦林西面的一处天然岩洞里——这地方是猎户们冬天歇脚用的,洞口被积雪半掩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然后他派了两个最机灵的弟兄,摸到日军营地附近去侦察。
这两个人一个叫孙猴子,一个叫王老蔫。孙猴子人如其名,瘦小精干,爬树上山跟猴似的;王老蔫看着蔫了吧唧的,实际上是个老猎户,在林子里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人摸到日军营地边上,趴在一个雪坡后面看了半天。
孙猴子回来说:"那帮小鬼子扎了帐篷,看样子是要长待。我还看见他们卸了好几箱弹药,还有铁桶——不知道装的啥,一股子怪味儿。"
王老蔫补充了一个更要命的信息:"我在下风口闻到了烟味,不是柴火烟,是煤烟。他们带着行军炉子,这说明后面还有大部队要来——先头部队才用行军炉子,大部队到了会就地砍柴。"
马德彪听到这话,心直接凉了半截。
一个中队就已经够呛了,后面还有大部队?
他立刻让小六子去联络附近几个寨子的义勇军,请求增援。小六子领了命,踩着雪板就跑了。
这一去就是一天半。
等小六子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好消息是:三道沟的刘大膀子愿意带二十个人来帮忙,还有老岭那边的杨木匠也答应出十几个人。这样加起来,义勇军这边能有五十来号人。
坏消息是:小六子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从临江方向跑来的猎户。那猎户说,临江县城突然来了大批日军,封锁了所有出城道路,还在城外的浑江边上建了一个临时营地,帐篷搭了老长一片,看着得有上千人。
马德彪一听就知道坏事了——日军这不是来搜山的,这是来封山的。
他们要把长白山围起来。
田冲在进冰宫之前,曾经交代过马德彪一句话:"老马,你记住,日本人要是来了,你就给我拖。能拖一天是一天。地下的事儿,比地上的重要一百倍。"
马德彪记住了这句话。
接下来的三天,马德彪带着他那帮弟兄,在长白山的冰天雪地里跟日军打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游击战。
第一天,他趁着夜色摸到日军营地边上,用土铳放了两枪就打。日军追出来,他带着人往林子里钻。日军不熟悉地形,追了二里地就不敢追了——长白山的林子到了晚上就是迷宫,到处都是暗沟和冰窟窿,掉进去就出不来。
第二天,他更绝。他让人在日军必经的一条山沟里挖了陷阱——不是那种挖坑插签子的老套路,而是利用地形做了一个"雪崩陷阱"。在山沟两侧的积雪上做了手脚,等日军的先头部队走进沟里,上面的人一拉绳子,几十吨的雪轰隆隆就盖下来了。
这一手直接埋了日军一个小队,十几个人。
日军那边气得嗷嗷叫,开始用迫击炮轰山。炮弹落在林子里,炸得碎冰乱飞,好几棵百年老松被拦腰炸断。
马德彪他们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撤到更深的林子里。
但就在第三天,刘大膀子的援军到了。
刘大膀子是个传奇人物。此人原本是临江一带的胡子(东北土匪),九一八之后拉了一帮弟兄投了义勇军。他打仗不讲规矩,什么阴招损招都使得出来。他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马德彪:"日本人有多少?"
"先头一个中队,后面至少还有一个大队。"马德彪说。
刘大膀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那还打个屁?不过不打也不行。你说吧,怎么拖?"
马德彪把田冲的话说了一遍。
刘大膀子点点头:"行。拖就拖。老子在长白山钻了二十年,跟小鬼子捉迷藏还不会?"
从那天起,马德彪和刘大膀子兵分两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轮番骚扰日军。日军追东边他们就往西跑,追西边他们就往东钻,把日军折腾得够呛。
但日军的指挥官也不是吃素的。
到了第四天,日军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追击,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收缩包围圈。每隔一段距离就设一个哨卡,用铁丝网和沙袋构建工事,像收网一样一步步往冰宫方向压缩。
马德彪站在山顶上,用望远镜看着日军的部署,越看越心凉。
"这不是一个大队的兵力,"他对刘大膀子说,"我数了数他们的旗帜和帐篷,至少有两个大队。而且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山坳里的一片帐篷,"那面旗子上有个菊花纹,那是联队部的标志。日本人来了一整个联队。"
刘大膀子啐了一口:"他娘的,一个联队得有兩三千人吧?至于吗?"
马德彪没说话。他知道,日军费这么大的劲来围长白山,绝不仅仅是为了追他们这几十号人。日本人对冰宫里的东西,是铁了心要拿到手的。
就在这天傍晚,田冲留下的那台电台突然响了。
电台是个老古董了,信号时好时坏。马德彪调了半天,终于听清了发报的内容——是田冲从地下发来的:
"地下发现重大情报。日军731部队曾进入冰宫第五层。需要时间。地面情况如何?"
马德彪看着电报纸,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731。
那帮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电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回去:
"地面日军两个大队,正在收缩包围。弹药有限,最多再撑三天。速。"
发完电报,马德彪把电台盖上,转头对刘大膀子说:"老刘,准备打硬仗吧。地下的人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我们得给他们争取时间。"
刘大膀子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打就打。老子活了三十几年,够本了。"
那天夜里,长白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所有的痕迹都被埋了。日军那边也消停了——这种天气,别说打仗,连走路都费劲。
马德彪站在岩洞口,望着漫天飞雪,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再给几天。就几天就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天的清晨,临江县日军指挥部里,一份标注着"极秘"的电报从东京发到了关东军司令部,又从司令部转发到了前线。
电报只有四个字:
"天照,加速。"
而这份电报的签发人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名字——藤原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