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藤原的过去
纸飞机编辑部 · 4121字
战斗还没打响之前,我不得不把藤原一郎这个人的底细交代清楚。
在冰宫第三层对峙的时候,藤原一郎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标准的日本军官——冷血、精明、傲慢,说话带着那种日本上层社会特有的礼貌和蔑视的混合语气。但除此之外,我对他一无所知。
直到我们在这间办公室里找到了他的私人文件。
那些文件就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一个用黄铜锁锁着的抽屉。胡四爷用匕首撬开了锁,里面是一叠私人信件、几本笔记和一些照片。
苏婉晴和我分头翻译。
藤原一郎的父亲,藤原健一,是这个故事里最让我感慨的人物。
藤原健一,1870年出生于日本的的一个没落武士家庭。年轻时进入东京帝国大学学习考古学,毕业后加入了日本陆军的"满铁调查部"——表面上是搞学术研究的,实际上是日本在中国东北的情报机构。
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后,藤原健一以"考古学者"的身份进入中国东北。他名义上是在研究辽金时期的遗址,实际上是在为关东军搜集地理和军事情报。
但藤原健一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是个真正的学者。他对考古的热爱不是伪装——他确实对东北的古代文明着了迷。
根据笔记中的记载,藤原健一在东北待了四年,走遍了大半个东北。他研究过辽代的上京遗址、金代的上京会宁府、高句丽的山城遗址。他 fluent 掌握了汉语和满语,甚至还学过一些蒙古语。
1908年春天,藤原健一从一个满族猎户口中听到了关于长白山"冰下宫殿"的传说。
那个猎户说,长白山深处有一个"永远不化的冰洞",洞里有一条"沉睡的龙"。猎户的祖祖辈辈都守护着那个冰洞,不让外人接近。但近年来,守洞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下山了,只有几个老人还守着。
藤原健一立刻意识到,这个传说可能与他在研究中发现的某些线索有关。在辽代和金代的文献中,都有提到长白山地区存在一种"地脉之力"——一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神秘能量。古代的萨满和巫师声称,这种能量来自于一条"沉睡的龙",是龙的呼吸所化。
大多数学者把这些记载当作神话传说,不当回事。但藤原健一不同——他是一个执着到近乎偏执的人。他决定亲自去长白山看看。
1908年夏天,藤原健一带着两个助手和一个满族向导,进入了长白山。
他在冰宫里待了七天。
七天之后,他一个人走了出来。两个助手和那个向导都没出来——他在笔记中含糊地提到"遭遇了意外",但没有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从冰宫出来的藤原健一,已经不再是进去时候的那个人了。
他的笔记从1908年夏天开始发生了剧变。之前的笔记是严谨的学术记录——地层分析、器物分类、测绘图表,写得工工整整。但从冰宫出来之后,笔记变成了……用苏婉晴的话说,"一个疯子的呓语"。
他反复提到"龙"。
"龙是活的。"他在笔记中写道,"不是中国神话中那种腾云驾雾的龙,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存在。它是一种能量——一种有意识的能量。它沉睡在长白山的地下,它的呼吸形成了所谓的'龙脉'。古代人发现了它,把它当作神来崇拜。萨满教的核心秘密,就是如何与这种能量沟通。"
他还画了大量的素描——扭曲的线条、漩涡状的图案、以及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的抽象图形。每一幅画的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一句话:"我在第二层看到的。"
他只到了第二层。
但仅仅是第二层,就已经足以摧毁他的理智。
藤原健一回到日本后,试图在学术界发表他的"研究成果"。可想而知,没有人相信他。东京帝大的同事们认为他精神出了问题,建议他休假。他的导师、著名考古学家的浜田耕作,亲自找他谈了一次话,劝他"放下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藤原健一没有放下。
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他一直在试图说服学术界和军方相信他的发现。他写了无数的报告和论文,寄给每一个他认识的人。但所有的回复都是委婉的拒绝和同情。
到了1920年代后期,藤原健一的精神状态急剧恶化。他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和失眠,反复做同一个噩梦——"龙在地下呼唤我"。他的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他独自在东京郊外的一间小屋里,日复一日地写那份"关于满洲龙脉的详细报告"。
1928年冬天,藤原健一完成了那份长达三百页的报告。
报告完成后,他把它寄给了三个人:东京帝大考古系主任、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以及他年仅十七岁的儿子——藤原一郎。
然后,在1928年12月的一个夜晚,藤原健一在自己的小屋里,用一把武士刀切腹自尽。
他的遗书只有一句话:"我用二十年的清醒证明了二十年的疯狂。但我知道我是对的。龙在那里。"
藤原健一死后,东京帝大和陆军参谋本部都把他的报告归档封存——前者当作学术丑闻,后者当作无稽之谈。
但有一个人把那份报告视若珍宝。
那就是藤原一郎。
藤原一郎在父亲死后的表现,和一般人完全不同。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他产生了一种近乎宗教式的使命感。
他在藤原健一的笔记里找到了一句话,把它当成了自己人生的信条:"真相不属于活人,属于最先看到它的人。"
藤原一郎进入东京帝大,学的是考古学和物理学双学位——这在当时是极其罕见的。他的毕业论文写的是"古代东亚文明中的能量场理论",被导师评价为"富有想象力但缺乏实证"。
毕业后,他没有留在学术界,而是直接加入了关东军。
从1930年到1932年,藤原一郎在关东军中从少尉升到了少佐——速度之快,说明他背后有人支持。苏婉晴在文件中找到了一份关东军参谋部的内部备忘录,其中提到:
"藤原少佐提出的'龙脉研究'方案具有一定的军事应用价值。鉴于当前满洲局势的需要,建议批准藤原少佐的方案,列为特别研究项目,代号'天照'。"
这份备忘录的签发日期是1932年2月——九一八事变后不到半年。
也就是说,日军在占领东北之后,立刻就开始了对龙脉的系统性研究。藤原一郎正是推动这一计划的关键人物。
而他手中的王牌,就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那份报告。
文件里还有一些藤原一郎的私人笔记。这些笔记和他在公务文件中表现出的冷静理性完全不同——字里行间充满了一种扭曲的情感和偏执的野心。
有一段写于1933年的笔记,让我印象深刻:
"今天去了靖国神社,在父亲的灵位前坐了一个下午。我告诉他,天照计划已经启动。我告诉他,那些嘲笑他的人终将付出代价。
我有时候会想,父亲到底是疯了还是清醒的。一个在冰宫第二层待了七天的人,回来之后说看到了'活着的龙'——这到底是真实的经历,还是极端环境下的幻觉?
我不确定。但我不需要确定。
因为即使父亲看到的是幻觉,那个冰宫里也一定有某种强大的力量。那种力量足以改变战争的走向,足以让帝国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父亲是对的,我将继承他的发现。
如果父亲是错的,我将创造一个真相。
无论哪种情况,藤原这个姓氏都不会再被嘲笑。"
这段笔记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藤原一郎不是一个单纯的疯子或者狂热的军国主义者。他是一个极其聪明、极其冷静、同时又极其扭曲的人。他对父亲的感情不是纯粹的爱或恨——而是一种混合了崇拜、怜悯、愤怒和野心的复杂情感。
他要完成天照计划,既是为了日本的军事利益,也是为了证明父亲没有疯。这两个目的在他心中已经融为一体,变成了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
而一个拥有坚定信念的聪明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
"现在我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人了。"我把文件放下,对田冲说。
田冲点点头:"一个疯子,一个有军队和资源的疯子。"
"不只是一个疯子。"苏婉晴说,"你们看这个——"
她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日军军官站在关东军司令部前面,中间一个佩戴将官军衔的老头正在训话。照片背后写着:"天照計画承認記念 関東軍参謀部 昭和七年一月。"
苏婉晴指着那个老头说:"这个人我认识——这是关东军参谋长小矶国昭。天照计划不是藤原一郎一个人的项目,是关东军最高层直接批准的。"
小矶国昭。后来的日本首相,甲级战犯。
"也就是说,"我慢慢地说,"就算我们在这里摧毁了天照装置,日本人也不会放弃。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来,带更多的装备,甚至可能直接炸开冰宫来取龙脉之精。"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摧毁装置。"田冲说,"我们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让龙脉之精无法被任何人利用。"
他看向萨钦。
萨钦靠在墙角,呼吸微弱,但眼神依然清醒。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只有一个办法。重新封印。"
"封印?"
"冰宫的五层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封印系统。"萨钦说,"从千年前的第一任守脉人开始,这座冰宫就是用来封印龙脉之精的。每一层的封印都是一道锁,五道锁加在一起,才能把龙脉之精完全封锁在地下。"
"但现在封印已经被破坏了。"我说,"赵把头在第四层冲击封印的时候——"
"第四层的封印被破坏了一部分,但还没有完全崩溃。"萨钦打断我,"第五层的封印还完整。但如果日本人用炸药炸开通道,那种冲击波会直接破坏第五层的封印结构。到那时候……"
"龙脉之精就会被释放。"我接过他的话。
萨钦点了点头:"一旦龙脉之精被释放,不仅仅是日本人能利用它的问题——它本身就会造成灾难。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生命都会受到它的影响。动物会疯狂,植物会枯萎,人……人会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什么东西?"胡四爷问。
萨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我想起了42号实验对象——那个在龙脉石植入颅内后获得超常力量、说出"它们会来的"的抗日俘虏。
还有47号——那个在实验中"消失"在冰壁里的萨钦的师叔。
龙脉之精释放之后,也许不仅仅是让人发疯那么简单。
它可能会打开某种"通道"。
萨钦之前说过——"龙脉之精一旦被带离龙脉,就会变成一个洞。一个通往不该通往之处的洞。"
那个"不该通往之处",到底是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问,远处的工兵掘进声突然变得更响了。
不是叮叮当当的凿击声了。
是爆炸声。
日军开始用炸药了。
"时间不多了。"田冲站起来,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老胡,你带苏姑娘和萨钦去找安全的地方。小沈,你跟我来。"
"去哪儿?"我问。
"去找日本人打通的那条通道。"田冲说,"在他们的人涌进来之前,我要先给他们一个'惊喜'。"
我看了胡四爷一眼。胡四爷咧嘴一笑:"去吧。老子先带着他们躲起来。你放心,死不了。"
"我担心的不是死。"我说。
"我知道。"胡四爷拍了拍那个装满日军文件的帆布包,"你放心,这些东西丢不了。"
我点点头,跟着田冲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苏婉晴叫了我一声:"念白。"
我回头。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嗯。"我说。
然后我和田冲一起,走进了黑暗的通道。
远处,又是一声爆炸。冰壁在震颤,细碎的冰渣从头顶簌簌落下。
战争,要在地下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