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牺牲
纸飞机编辑部 · 4555字
我后来回想起来,胡四爷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其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那是一种交代后事的眼神。
我见过很多种眼神——考古工地上的民工看到挖出骸骨时的惊恐,学生们考试不及格时的沮丧,我爹在墓道里遇到塌方时的镇定。但胡四爷那个眼神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那是一种看透了的平静,像是老赌徒把最后一枚铜板押上桌,明知道十赌九输,但还是笑着把筹码推了出去。
当时我们从第五层实验室一路往上撤,身后是关东军的枪声和日语的嘶吼。子弹打在冰壁上,碎冰碴子跟弹片似的四处飞溅,苏婉晴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把棉袖子都洇透了。田冲架着萨钦跑在最前面,萨钦那小子脸色白得跟冰宫里的墙壁一样,两条腿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走。
"往左边拐!"我在前面喊,"第三个岔路口左转,那边有条窄道,通到第四层的排水渠!"
我对这座冰宫的熟悉程度,大概仅次于我老家后山的那片坟地。守脉人世代流传的图谱我从小背到大,哪条通道通往哪里、哪个拐角有什么标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问题是,身后的日本人也跟着我们钻,而且这帮孙子训练有素,一边追一边还知道分散包抄。
跑到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照出至少十几个日本兵的身影,藤原一郎走在中间,军大衣上沾着灰,脸上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那家伙甚至没在跑——他在走,不紧不慢地走,像是笃定我们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沈先生,"胡四爷突然拉住我,"你带他们先走。"
我一愣:"你说什么?"
胡四爷没看我,眼睛盯着右边那条更宽的通道。那条路通往冰宫第三层的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群,地形复杂得像迷宫,是早年间辽金时期的守陵人故意利用天然喀斯特地貌设计的迷阵。我在图谱上研究过那一片区域——光是记录在案的通道就有上百条,更别提那些没有被发现的暗道和死胡同。
"我走右边,把他们引进溶洞。"胡四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出去抽根烟","那里面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没图谱的人进去,三天都绕不出来。当年有个同行不信邪,带了六个人进去踩点,出来的时候就剩他自己,还疯了半截,见人就喊'墙在动'。"
"不行!"我压低声音吼,"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十几个带枪的?你当你是张作霖啊?"
胡四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金牙。火把光底下,金牙一闪一闪的,跟他这个人似的——永远带着点不正经的亮堂。
"四爷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他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那里头装着他吃饭的家伙——洛阳铲的缩杆、黑驴蹄子、糯米、火折子,还有几管他自己配的土炸药,"底下这些弯弯绕绕,是四爷我的主场。日本人有枪,四爷我有脑子。在这地底下,脑子比枪好使。"
田冲折返回来,手里的驳壳枪还冒着烟:"胡先生,我留两个人帮你——"
"不用。"胡四爷摆摆手,"人多反而碍事。这溶洞里面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过,我一个人的目标小,跑得反而快。你那几个弟兄的枪法还不如我的陷阱好使。再说了,你们到了核心区,指不定还有什么硬仗要打,人手得留着。"
田冲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一串密集的枪声,子弹打在我们头顶的冰壁上,哗啦啦掉下一堆碎冰。有一块冰碴子砸在我脖子上,冰凉刺骨,我打了个激灵。
日本人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听到他们的皮靴踩在冰面上的声音——"咔咔咔"的,整齐而有节奏,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运转。关东军的训练确实不是吹的,在这种地形复杂的地下空间里,他们还能保持战术队形,边追边搜索,效率极高。
我看了看身边的人。田冲的驳壳枪弹匣里还有七发子弹,老刘和张小飞手里各有十来发步枪弹。萨钦基本没有战斗力,苏婉晴没有武器。加上我——一个连枪都没摸过几次的考古系讲师——这点人马,跟训练有素的关东军正面交锋,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胡四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做出了那个决定。
"来不及了!"胡四爷一把推了我一下,力气大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个四十五岁的盗墓老手,干瘦干瘦的,没想到手劲这么大。"沈念白,你给老子听好了——龙脉石碎片在我左边内衣口袋里,你摸出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硬邦邦的,还带着胡四爷的体温。那东西不大,大概半个巴掌大小,但拿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分量感——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这玩意儿是我祖上传下来的,跟这座冰宫里的东西有感应。"胡四爷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遗嘱,"我爷爷的爷爷是这座冰宫的守陵人,后来不干了改行盗墓,但这块碎片一直留着。他说这碎片到了冰宫的核心区域会发光,会发热,能保护拿着它的人。你到了核心区域用得上。别问怎么用,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
"四爷——"
"别他娘的婆婆妈妈!"胡四爷突然提高了声音,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对我发火,"老子是盗墓的,你是教书的,分工不同懂不懂?下面这些玩意儿归我管,上面的文章归你写。赶紧滚!"
他说完,转身就往右边的通道跑了进去。那身板虽然瘦削,但跑起来的姿势极其利落,像只猫一样——肩膀一缩,腰一弯,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二十多年盗墓生涯练出来的本事,在黑暗和狭窄的空间里行动自如,是胡四爷吃饭的本钱。
跑了十几步,他突然从布袋里掏出个火折子,"啪"地吹亮了,朝身后晃了晃。
那是我们这行里的老规矩——盗墓贼下墓之后,如果同伴要走另一条路,就在分岔口留个火折子,意思是"此路有人走过,后来者小心"。
胡四爷把这规矩用在了日本人身上。
他是要让藤原一郎以为,我们所有人都往右边走了。这个老狐狸,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给日本人下套。
我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光点,眼眶一阵发酸。那个光点在黑暗中摇晃着、跳动着,像是寒夜里最后一颗星辰。苏婉晴在后面拉了拉我的袖子:"沈念白,我们得走。"
我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了左边的窄道。
窄道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田冲打头,我殿后。苏婉晴搀着萨钦走在中间,萨钦嘴里一直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某种萨满的祝祷词,有气无力的,但一直没断。那声音在窄道里回荡,有一种奇异的安定作用,像小时候我娘哄我睡觉时哼的小调。
窄道的墙壁上结满了冰霜,手一碰上去就粘在上面,得用力才能拽下来。空气冷得像刀子,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肺在抗议。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积了薄薄一层冰水,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田冲走在最前面,每隔几步就用驳壳枪的枪管戳一戳前面的地面,确认不会踩到什么陷阱。这个习惯是在战场上养成的——在东北的深山里,日本人在路边埋地雷的套路跟盗墓贼在墓道里设机关的套路差不多,都是往你最不可能注意的地方下手。
苏婉晴一边走一边用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扶着萨钦。这姑娘——不对,这个女人——从进入冰宫到现在一句苦都没叫过。胳膊上被碎冰划了一道那么长的口子,她愣是自己撕了块衣服布缠上了,连哼都没哼一声。我以前在北平的时候听人说过,女记者就是拿笔杆子的花瓶,上不了台面。说这话的人要是见了苏婉晴,估计得把舌头吞回去。
身后远远传来枪声和日语的喊叫声,越来越远,偶尔能听到爆炸的闷响——那是胡四爷在用他那些土炸药。每一声爆炸都让我的心揪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胡四爷一个人在迷宫一样的溶洞里跟十几个日本兵周旋,用地形、用陷阱、用一切他能利用的东西来拖延时间。
第一声爆炸响的时候,我还能听到日语的咒骂声。第二声爆炸之后,那些声音变成了惊恐的叫喊——胡四爷大概是触发了什么溶洞里的天然陷阱,或者是用炸药炸塌了某段通道。第三声爆炸之后,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窄道突然变宽了,面前出现一个不大的厅室。我举起火把一看,墙上刻着一些契丹文字的铭文,地上散落着一些碎陶片——这是辽代守陵人留下的哨位,说明我们已经接近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的过渡区域了。
我粗略看了看墙上的铭文,内容是警告后来者不可再深入的咒语。辽代的守陵人用词相当不客气,大意是"擅入者死后不得超生,魂魄永堕幽冥"之类的话。这种咒语在北方墓葬中很常见,一般来说吓唬人的成分居多,但在冰宫里,我总觉得这些警告不仅仅是吓唬人。
"休息一下,"田冲让萨钦靠墙坐下,回头看我,"沈先生,胡先生他——"
"别说了。"我打断他,蹲下来检查萨钦的状况。这小子的脉搏比之前强了一点,但还是在发低烧,嘴唇干裂得厉害。我用手指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还算正常,没有扩散的迹象。
苏婉晴把自己的水壶递给我,我喂萨钦喝了几口。水是冰水,萨钦喝了几口就咳嗽起来,但好歹润了润嗓子。苏婉晴的胳膊还在流血,我从自己衬衫上撕了条布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她没吭声,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记者特有的、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预感。
"前面不远就是核心区域的入口了,"我说,"但那段路……不太好走。"
"怎么不好走?"田冲问。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从第四层到第五层核心区,中间有一道古代设计的防御带。说白了就是一连串的致命陷阱,是当年建造冰宫的工匠专门设来防止外人闯入核心区域的。这些陷阱有的是机械式的——踩错一块地砖就触发弩箭或者翻板;有的是利用地形——某些通道会周期性被地下水淹没;还有些……不太好解释,跟龙脉石的能量场有关。"
田冲皱起眉头:"你能破解?"
"理论上能,"我说,"我脑子里有图谱,知道大致的安全路线。但那些陷阱几百年没维护了,有些可能已经失效,也有些可能因为地质变化变得更加危险。我只能尽力。"
田冲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驳壳枪的弹匣,还剩七发子弹。他手下的两个人——老刘和一个姓张的年轻士兵——加起来还有不到二十发。这点弹药,如果遇到日本人的大部队,连塞牙缝都不够。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
这声爆炸比之前所有的都响,整个冰宫都在震动,头顶上的冰屑哗哗往下落。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都在晃,像小型地震似的。厅室墙上的铭文被震得模糊了,几块碎冰从穹顶砸下来,差点砸到萨钦的脑袋。
然后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爆炸声更加让人恐惧。爆炸声至少说明有动静、有战斗、有人还活着。而沉默——沉默意味着一切结束了。
我站起来,面朝爆炸传来的方向。那个方向,是胡四爷引日本人去的溶洞区域。
"四爷……"我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我。冰宫深处只有回荡的余音,像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消失在更远的黑暗里。
苏婉晴走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很凉,但那一拍很实在。
田冲的手下老刘低声说:"田营长,咱们是不是得回去接应——"
"接应个屁。"田冲咬着牙说,"胡先生拿命给咱们争取的时间,你回去接应就是糟蹋他的命。走,往核心区走。"
老刘不吭声了。他低着头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在火把的光影中看不太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把胡四爷给我的龙脉石碎片紧紧攥在手里,转身走向通往核心区的通道。碎片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热,像是胡四爷留给我最后的温度。那温度透过油纸,透过皮肤,一直暖到了骨头里。
走了大概五六十步,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的地方,身后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我在心里说:四爷,你要是能活着出来,我请你喝一个月的烧刀子,哈尔滨老白干也行,管够。你要是出不来……
你放心,你交给我的事儿,我一定给你办妥了。你那块碎片,我替你带到该去的地方。
我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片黑暗里,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胡四爷用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下墓,给我们换来了一条活路。而我当时还不知道,这条路后面等着我们的东西,比日本人的子弹更加可怕百倍。
那是冰宫的心脏。
也是一切秘密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