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三种方案
纸飞机编辑部 · 4363字
冰宫第四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铁锈掺了薄荷,又冷又涩,吸进肺里直打激灵。
我蹲在一块冰壁后面,听着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脑子飞快地转着。胡四爷引开日军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到现在一点消息没有。赵把头死在甬道里,老刘被绑在角落不吭声,藤原一郎那个疯子带着大部队正在第三层搜索我们。
局势烂得像一锅东北大乱炖,什么玩意儿都搅和在一起。
"沈先生,"田冲压低声音凑过来,脸上全是灰,"你说的那个方案,到底行不行?给个痛快话。"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苏婉晴和萨钦。苏婉晴的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累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这女人当了记者之后,大概连死都不怕,就怕没新闻。萨钦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沟通。
"行,"我深吸一口气,"但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这个方案比我之前说的还要复杂。"
我把他们三个拉到冰壁后面的一个凹洞里,用匕首在地面上画起了示意图。这要是在大学课堂上,我大概会用PPT和激光笔,但现在条件有限,凑合着来吧。
"你们看,冰宫一共五层。"我画了五个同心圆,"我们之前在第三层和第四层发现了大量机关,这些机关不是随便设置的。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古人要在冰宫里搞这么复杂的机关系统?防盗?防盗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
田冲皱眉:"那是什么?"
"能量疏导。"我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萨钦都睁开了眼睛。
"我在壁画厅里看到的那些壁画,不只是装饰,"我继续说,"那其实是一张地图——一张关于冰宫能量系统的示意图。壁画上那些线条、节点,对应的就是机关的位置和能量流动的方向。"
苏婉晴立刻明白了:"你是说,这些机关构成了一个……网络?"
"对。"我点头,"一个精密的能量疏导网络,从第三层一直延伸到第五层。龙脉石——或者说那块陨石——释放出的能量,就是被这个网络引导、分配和约束的。古人不是傻子,他们发现了一种超出认知的能量源,第一反应不是乱用,而是想办法控制它。"
我顿了顿,想起了那些壁画上祭祀的场景。远古先民跪拜在一块发光的石头前面,周围的线条像河流一样从石头向外辐射,但每一条河流都被人为地约束在固定的河道里。
"守脉人这个概念,"我看了萨钦一眼,"不只是看守龙脉的人。他们其实更像是……能量网络的维护者。萨满传承里的那些仪式,本质上就是在操控这个网络。"
萨钦默默点了点头,用他那带着浓重鄂温克口音的汉话说:"师父说过,守脉人管的不只是石头,是石头的'气'。气走对了路,天地太平;气走岔了路,万物遭殃。"
"没错。"我说,"你师父说的'气走对了路',翻译成现代话就是能量被引导到了正确的通道里。壁画上那些线条不是随便画的——每一根线条代表一条能量通道,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机关枢纽。整个冰宫就是一台巨大的能量调控机器。"
田冲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半懂不懂的表情:"沈先生,你说这些我不太明白。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能不能把小鬼子给埋了?"
"能。"我说,"这就是第三种方案的核心。"
苏婉晴突然插了一句:"等等,你说冰宫的机关能定向崩塌——可那是几千年前的机关了,还能用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犹豫了一下,说:"壁画厅的冰棺阵你们还记得吧?那些冰棺到现在还在工作,冰面的温度常年保持在零下四十度。还有我们经过的机关密室,那些齿轮和杠杆虽然老旧,但结构完整,没有被破坏过。冰宫的低温环境是天然的防腐剂,这些机关的保存状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
我没有说出来的是另一层考虑:就算机关不好使了,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在示意图上画了几条线:"机关系统有一个核心功能——定向释放。设计者显然考虑过最极端的情况:如果龙脉石的能量失控,需要一种手段来物理隔离它。方法就是让特定区域定向崩塌,把失控区域彻底封死。"
田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是军人,对"定向爆破"这个概念太熟悉了。
"你要炸塌冰宫?"苏婉晴问。
"不是炸塌,是定向崩塌。"我纠正她,"冰宫的机关系统可以在特定位置制造可控的坍塌,就像……就像现代建筑里的定向爆破一样,只塌该塌的部分,其他地方不受影响。我们要做的是——"
我用匕首重重地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划了一道线:"让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连接区域全部崩塌。藤原一郎和他的大部分人马现在在第三层,崩塌会把他们困在上面。冰宫的冰壁厚度你们是知道的,没有重型设备,他们挖穿都得明年开春。"
田冲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我们在哪儿?"
"第五层。"我说,"萨钦需要在第五层的核心位置进行'归元封印'仪式,永久封闭龙脉石的能量释放口。机关崩塌断了藤原的路,封印断了他的能量源。就算他手里有那个武器雏形,没有龙脉石的能量供应,那就是根烧火棍。"
萨钦听到"归元封印"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来了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沉。
"归元封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师父跟我讲过。那是最高级别的萨满仪式,我从来没做过。"
"你能做吗?"我问。
萨钦沉默了一会儿:"能。但代价……"
他没有说下去。我也没追问——不是我不想问,是有些事,问了也没用,该做还是得做。
田冲从军事角度补充了一个环节:"地面。我留在地面的弟兄们还不知道下面的情况。如果藤原一郎呼叫增援,光靠冰宫里的机关不一定够。我在进冰宫之前跟副手约了暗号——三声连续枪响代表'全面配合'。如果我能在指定时间让他们在地面制造一些动静,爆破什么的,至少能干扰日军的增援路线。"
"你能联系到他们?"我问。
他在冰宫的寒气中显得格外沉稳,但我知道他心里也在打鼓。田冲拍了拍腰间:"我还有一个信号弹发射器,冰宫有几个通风井直通地面。我找个通风井打一发红信号弹,我的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那些弟兄靠得住吗?"苏婉晴问。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但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在意礼貌问题。
田冲的脸沉了一下,然后慢慢说:"我带出来的弟兄,每一个都是打鬼子不要命的主。他们不知道冰宫下面的事,但他们知道我在下面。只要信号弹打出去,他们会照办的。"
我点了点头,把注意力拉回到计划的细节上。
"有一个问题,"我指着示意图说,"定向崩塌一旦启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所有通道都会被封死。也就是说,我们在崩塌之前必须全部撤到第四层以下——第三层不能留人。"
"那你呢?"苏婉晴皱眉,"你要去第三层的机关控制室启动程序,启动完了你怎么撤?"
"控制室有通往第四层的紧急通道,"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把握,"壁画上画过。至少……我觉得有。"
"你觉得?"田冲的语气不太友好。
"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我说了个数字。其实只有百分之六十,但在这种时候,说太低了动摇军心。
计划渐渐成形。我把它整理成三条线——
第一条线,我。我负责深入冰宫第三层的机关控制室,启动定向崩塌程序。这是最技术性的活,也是我一个人的活,因为只有我对壁画上的机关分布做了系统性的记录和研究。
第二条线,萨钦。他独自前往第五层核心区域,施行归元封印。
第三条线,苏婉晴和田冲。他们负责拖延藤原一郎,尽可能把日军的注意力吸引住,为我和萨钦争取时间。田冲还要找机会向地面发信号。
"等一下,"苏婉晴突然说,"这个计划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差。"她看着我,"你启动机关之后,萨钦的封印还没完成,中间的间隔怎么办?如果藤原一郎在崩塌之前就已经突破了我们的拖延,直接冲到你面前呢?"
我愣了一下。她说到点子上了。
"所以你们不是在拖延,"我重新组织了一下思路,"你们是在诱敌。让藤原一郎以为你们的目的是守住某个据点,把他拖入阵地战。他不会想到真正的杀招在别的地方。"
田冲咧嘴一笑:"这活我熟。在义勇军的时候,我们干得最多的就是这事——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小鬼子摸不着头脑。"
"但你们两个人……"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够了。"田冲的语气很笃定,"冰宫的地形我比你熟,第四层那些殉葬坑的通道跟迷宫一样。两个人比一大群人灵活得多。而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勃朗宁手枪和两个弹匣,"藤原一郎那个书呆子,打仗靠的是人多和武器好。论单打独斗,他还嫩着。"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心里涌上一股子说不清的感觉。盗墓这行当,说白了就是跟死人打交道,干久了人会变得冷。但在这种时候,你会发现让你撑下去的不是什么专业技能,而是身边这几个人。
"好。"我说,"那咱们对一下时间。"
田冲掏出一块怀表,表面已经裂了一条缝,但指针还在走。
"现在是丑时三刻,"萨钦看了看怀表,用鄂温克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丑时三刻,大概是凌晨两点四十五。"我换算了一下,"我估计启动机关需要至少一个时辰。萨钦的封印仪式呢?"
"不确定。"萨钦老实说,"师父说归元封印要'等风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等风来?"我一愣,这怎么听怎么像一句诗。
"就是等龙脉之气流动到特定节律的时候,"萨钦解释,"就像……就像河水有涨有落,龙脉的气也有起有伏。归元封印必须在'气落'的时候做,不然会被反噬。"
"你师父有没有说过,'气落'大概多久来一次?"
"每六个时辰。"
我在心里算了算:"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萨钦闭上眼睛,手指轻轻触碰地面,感受着什么我们感受不到的东西。过了大约半分钟,他睁开眼:"寅时末。大概一个半时辰之后。"
"那就寅时末动手。"我做了决定,"田冲,你和苏婉晴从现在开始吸引藤原一郎的注意。我在一个半时辰之内赶到机关控制室做好准备。萨钦,你直接去第五层。"
萨钦突然开口:"沈先生,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说。"
"什么事?"
"归元封印……如果成功的话,龙脉之精的能量会被永久导入地下。这座冰宫失去了能量源之后,所有的机关都会停止运转。包括维持冰宫结构的机关。"
我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冰宫会慢慢塌。"萨钦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是马上,但迟早。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但这座宫殿终归会消失。"
五千年。五千年的建筑,五千年的传承,五千年的守护——就这么没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有些东西的消亡是注定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它消亡之前,让它发挥最后的作用。
"万一你的机关启动不了呢?"田冲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那就全完蛋。"我很诚实地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田冲笑了,那种东北汉子特有的粗犷笑声,在冰宫里回荡起来有点瘆人:"行,就冲你这句实话,我信你。"
苏婉晴没笑,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萨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说了句:"走吧。"
就这样,没有任何豪言壮语,没有什么煽情的告别,四个人从冰壁后面站起来,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田冲已经拉着苏婉晴钻进了右侧的一条甬道,萨钦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第五层的冰阶尽头。
冰宫的寒气透过棉袄往骨头缝里钻,我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衣服,加快脚步朝第三层走去。
身后的冰壁在微弱的火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我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