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兵分三路
纸飞机编辑部 · 3931字
说实话,一个人在冰宫里走路是一件非常考验心理素质的事情。
尤其是永夜冰宫这种地方。
冰壁是半透明的,你的影子映在里面会被折射成七八个,走一步就看见七八个自己同时迈步,看得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不是你在走,而是那些影子在拖着你走。
我尽量不去看冰壁,低着头赶路。脚下是凿出来的冰阶,每一级都打磨得很光滑,走起来得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得表演一个冰上劈叉。
从第四层到第三层的通道有两条:一条是我们之前走过的正路,宽敞但容易被日军发现;另一条是壁画厅后面的一条暗道,我在研究壁画的时候偶然发现的,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但好处是直通第三层的深处。
我选了暗道。
暗道的入口藏在壁画厅一面墙的后头,那面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萨满祭祀图——一个戴着鹿角面具的萨满站在一块发光的石头上,双手举过头顶,掌心之间托着一团火焰状的东西。我第一次看到这幅壁画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那块发光的石头上,没注意到壁画底部的纹路。后来仔细一看,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一扇门的轮廓。
推开门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费劲。那扇门是用一整块冰晶雕刻的,少说也有二三百斤重,而且冻得死死的,跟墙壁几乎融为一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匕首沿着门缝撬了好几分钟,又拿肩膀撞了三四下,才把那扇冰门给弄开。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比外面还要冷十倍的寒气扑面而来,我差点被冻得打了个趔趄。
我侧身挤进暗道,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两侧的冰壁几乎贴着我的肩膀,头顶低得我只能微微弯腰。呼出的热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又被冰壁迅速冻成细小的冰晶,扑簌簌地落在我的衣领上。
暗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靠着左手摸墙、右手举着一根快烧完的火把往前挪。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也就三四米的范围,再往远处就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暗道开始往上倾斜,冰阶变得越来越陡。我知道这是接近第三层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枪声。
不是一声两声,是连续的、密集的枪声,从冰宫的深处传来,经过层层冰壁的反射和折射,变成了一种含混不清的"啪啪"声,像是远处有人在放鞭炮。
田冲和苏婉晴动手了。
我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枪声意味着他们已经跟日军交上了火,也意味着藤原一郎的注意力暂时被吸引了过去。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暗道的尽头是一块可以活动的冰板,我从缝隙里往外看——外面是第三层的一条走廊,空无一人。日军显然都被枪声吸引走了。
我推开冰板钻了出去,蹲在走廊里辨认方向。第三层的布局我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主甬道从南到北贯穿整层,两侧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墓室和侧厅。机关控制室在第三层的东北角,从壁画上的布局来看,那个位置对应的是整条"能量网络"的枢纽节点。
沿着主甬道走太慢,而且容易撞见落单的日军。我回忆了一下壁画上的细节,想起第三层有一系列互相连通的殉葬坑——那些坑道在地面以下,纵横交错像蛛网一样,可以直接通到东北角的区域。
我找到了最近的一个殉葬坑入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了下去。
殉葬坑里的味道就不必描述了。之前经过这里的时候人多,有田冲他们在前面壮胆,倒也不觉得怎样。现在一个人踩在那些白骨上面,脚下"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十倍,每一声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嚼骨头。
我咬着牙往前走。殉葬坑的走向是东西方向的,按照我的判断,再走大概两百米就能到东北角的区域。坑道两侧的冰壁里嵌着一些随葬品——陶罐、骨器、生锈的青铜小刀。这些东西在冰层里保存得异常完好,仿佛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我路过一个陶罐的时候,甚至能看到罐身上精细的绳纹——那是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典型装饰风格。
如果不是在逃命,我大概会停下来仔细研究一番。毕竟,作为一个考古系的讲师,看到这些文物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东西够我发三篇核心期刊了。
但现在不行。
走了大约一百米的时候,我踩到了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日军的刺刀,刀尖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我的心"咯噔"一下。
日军已经到过这里了。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周围。殉葬坑的冰壁上有被凿过的痕迹,很新鲜,冰碴子还没完全冻回去。地上有脚印——军靴的脚印,至少四五双,方向是从北往南。
他们过去了,但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我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但心跳明显加快了。
出了殉葬坑,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是第三层的一个侧厅,我之前没来过——侧厅的四面冰壁上刻满了浮雕,内容是各种动物和植物,雕工精细得像是活的一样。在侧厅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面放着一尊萨满雕像。
雕像不大,也就半人高,是一个盘腿而坐的老人形象,面目慈祥,双手结着一个奇怪的手印。我凑近了看,发现那个手印的十指交叉方式跟佛教的手印完全不同——它更像是在模拟某种机械结构,十根手指就像十个齿轮一样互相咬合。
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机关控制室的入口标志。
我绕着石台转了一圈,在雕像的背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个六边形,跟我在壁画上看到过的某个符号一模一样。
我伸手按了下去。
石台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被激活了。雕像缓缓下沉,石台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的两侧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跟我之前在壁画厅和控制面板上看到的符号属于同一套系统。
机关控制室不在第三层,而是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夹层里。这个位置很有讲究——夹层既不在主层之中,又与两层都有联系,是控制整个能量网络的理想位置。就像现代建筑里的配电室,不会放在办公楼里,也不会放在变电站里,而是放在一个独立的、安全的位置。
我沿着石阶走下去,越往下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奇怪——不是腐败或者霉变的味道,而是一种金属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门。
准确地说,是一面由冰晶和黑色岩石交错排列构成的墙壁,墙壁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开口,直径大约一米五,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开口里面透出一种微弱的蓝光,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冰层折射的光,而是一种……一种活着的光。
我弯腰钻了进去。
然后就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
不是"大概"、"差不多"的球形,而是一个几何学意义上近乎完美的球体。直径我目测至少有二十米,内壁全部由冰晶和黑色玄武岩交替镶嵌而成,形成了一种类似棋盘格的图案。
但让我愣住的不是球形空间本身,而是内壁上密密麻麻的机械结构。
齿轮。杠杆。链条。滑轮。
数以千计的机械部件互相咬合、互相连接,从球壁的赤道一直延伸到两极,构成了一张令人目眩的机械网络。这些部件有的是冰晶质地——半透明,能看到内部的纹理;有的是黑色岩石质地——沉重,看起来坚不可摧。两种材质交替出现,像是阴和阳的交织。
在球形空间的正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冰晶球体。
球体大约有两人合抱那么大,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透过半透明的冰晶外壳,我能看到球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一种金色的、发着微光的液体,像是融化的黄金,又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质。液体在球体内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波淡淡的蓝光,扩散到整个球形空间。
我站在这个空间的底部,仰头望着那个冰晶球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冰宫的心脏。
那些壁画上描绘的、萨满们世代守护的、藤原一郎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的——龙脉之精的能量核心,就在这里。五千年了,它还活着,还在跳动,金色的液体像血液一样在这个心脏里循环往复,为整座冰宫输送着能量。
我想起了导师在课堂上说过的一句话:"考古最大的魅力不是发现宝藏,而是发现古人的智慧远超你的想象。"
导师要是看到眼前这一切,大概会把他的教科书给撕了——因为教科书里没有任何一章提到过五千年前的人类能造出这种东西。
在我的头顶上方,在那些齿轮和杠杆之间,我看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控制面板。
那是一个由数百根冰晶柱组成的阵列,每根冰晶柱大约有手臂粗细,高约半尺,从球壁上 protrude 出来,排列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复杂图案。每根冰晶柱的顶端都刻着不同的符号,在蓝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我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朝控制面板走去。
在走出第一步之前,我想起了分别之前的那一幕。
田冲把那支勃朗宁塞给我的时候,我推了回去:"你比我更需要它。"
田冲摇头:"你一个人走,万一碰上落单的小鬼子呢?拿着,我还有刺刀。"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无所谓,好像手枪是路边的烧饼一样随便给人。
苏婉晴没给我武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塞到我手里。我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的字迹工整得吓人,每一页都画了格子,内容从我们进入冰宫的第一天开始记录,一直记到昨天。
"如果我们都能出去,"她说,"我要写一篇报道,让全世界知道日本人在这里干了什么。731实验室、天照计划、那些被拿去做实验的中国人……这些不能只是我们几个人的秘密。"
我接过笔记本,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因为在那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一定能出去"?太假。说"万一出不去,这个笔记本我会替你保管"?太丧。
最后我说的是:"你的字挺好看的。"
苏婉晴被我逗笑了,那笑容在冰宫的幽蓝光线里看起来有些恍惚。
最后是萨钦。
这个二十岁的鄂温克小伙子,从头到尾话都不多。分别的时候,他走到每个人面前,用食指尖沾了一点自己的血——他咬破了指尖——然后在每个人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号。
轮到我的时候,他画完符号,看着我说了句:"沈先生,我师父说你是'引路人'的后代。引路人跟守脉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好我好,你完蛋我也完蛋。"
"那你师父有没有说过,引路人一般都能活到最后?"我试着开个玩笑。
萨钦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过。但他说的那个引路人,后来疯了。"
"……"
"开玩笑的。"萨钦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那是另一个人。"
我至今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此刻,独自站在这个远古机关的心脏地带,面对着数百根冰晶柱组成的控制面板,我忽然觉得萨钦画在我额头上的那个符号在微微发热。
也许是错觉。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