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踪(1935年冬)
纸飞机编辑部 · 1864字
高承山第一次上山那年,刚好十岁。
那年冬天雪落得早。十月的尾巴还没过完,秦岭北麓的山沟沟里就铺了一层白。村子叫鹿鸣沟,说是早年间有鹿从山脊上跑下来,站在沟口朝太阳叫,于是得了这么个名字。到承山记事的时候,鹿早就没了影踪,只剩满山的黄栌和松林,以及爷爷嘴里那些关于山的规矩。
爷爷叫高长庚,村里人尊一声"高老汉"。六十多岁的人了,脊背还是直的,像山脊上那些被风吹了几十年也不倒的青冈树。他的手粗得像老树皮,指节一个比一个大,据说年轻时能徒手掰开野猪的嘴。承山不怕爷爷,但怕爷爷的眼神——那种看什么东西都像在看猎物的眼神,沉、稳,带着一点冷。
"上山有三条规矩。"出发那天早上,爷爷在灶房门口蹲着,一边往旱烟锅里塞烟丝,一边对承山说。天还黑着,只有东边的山脊线泛出一点灰白。"第一,不许走在我前头。第二,不许出声。第三,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许回头。听明白了没有?"
承山点头。他身上裹着奶奶改小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实,踩在雪上不打滑。爷爷给他腰里系了一根麻绳,说山里头冷,把衣裳扎紧了,热气跑不掉。
那是1935年的冬天。承山后来才知道,就在同一年,有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南边翻过了秦岭,走了两万五千里路,到陕北去了。但在鹿鸣沟,没有人谈论这些。山里人的世界只有山。
他们沿着沟底的小路往山上走。雪没过脚踝,承山的布鞋很快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疼,但他不敢吭声。爷爷走在前面,背上挎着一杆老套筒——那是太爷爷传下来的汉阳造,枪托上的木头磨得油光发亮,枪管用一块旧布缠着,说是冬天铁凉,手不能直接碰,一碰就粘掉一层皮。
走到半山腰的一片桦树林子前,爷爷突然停住了。
承山差点撞上爷爷的后背。他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去——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梅花形的,比狗爪印大一圈,趾头的痕迹很深,间距也大。
"豹子。"爷爷压低声音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光承山后来在很多猎人脸上都见过,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截。"还是只大的。看这步幅,怕是有七八尺长。"
爷爷蹲下来,用手扒开脚印旁边的雪,露出底下的枯叶和泥土。他把鼻子凑近了闻,又抬头看了看风向。"走,跟上去。踩我踩过的地方,别踩它的脚印。"
他们顺着那串脚印翻过了一道山梁。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承山眯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爷爷。豹子的脚印在一条干沟边上消失了,沟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枯枝上挂着霜,一碰就哗啦啦地响。
爷爷把枪从背上取下来,慢慢掰开枪栓,推了一发子弹进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人。然后他蹲在一丛黄栌后头,一动不动。
承山也蹲下来。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他咬着牙不动。山风从沟底往上灌,冷得他鼻涕直流。他看见爷爷的呼吸变成一团团白雾,在空气中散得很慢。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对面灌木丛里有了动静。
承山什么也没看见,但爷爷的枪已经举起来了。老套筒的枪口稳稳地对准灌木丛中的一个点,纹丝不动。然后,一声枪响——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像是大山本身发出的一声叹息。
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爷爷没有立刻起身。他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承山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拨开灌木丛,他看见了一只金钱豹,侧躺在雪地上,皮毛上的花纹在雪光的映衬下美得惊人。它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爷爷蹲下来,伸手合上了豹子的眼睛。
"好猎手。"爷爷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豹子还是在说自己。他从腰里解下绳子,把豹子的四只脚绑在一起,甩到肩上。那豹子怕有六七十斤,爷爷扛起来却像扛一捆柴。
下山的路上,爷爷走得比上山时慢。承山跟在后面,看着爷爷背上的豹子尾巴一荡一荡的,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痕。太阳升到了头顶,雪开始化了,山沟里到处是滴水的声音。
快到村口的时候,爷爷停下来,回头看了承山一眼。"今天的事,回去不许跟你娘说。"
承山问为什么。
"你娘要是知道我带你上山打豹子,非把我灶房给砸了不可。"爷爷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皮上的裂纹。
那天晚上,奶奶把豹子皮剥了下来,晾在院墙上。月光底下,那张皮子金黄灿烂,上面的铜钱花纹一圈套一圈,像是老天爷拿印章盖上去的。承山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敬畏。
那只豹子后来被村长用三块大洋从爷爷手里买走了,说是要送给县里的什么人。三块大洋能买三百斤粗粮,够一家人吃大半年。爷爷没多说什么,接了钱,把豹子皮留下了。他对村长说:"皮子是山的,钱是人的。皮子留下,山还认我这个老东西。"
承山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很多年后,他才慢慢明白,爷爷和山之间,有一种比钱更古老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