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枪声(1938年春)
纸飞机编辑部 · 1948字
1937年七月,卢沟桥的枪声传到了鹿鸣沟。传话的是镇上杂货铺的王掌柜,他从县城贩货回来,说日本人打过来了,占了北平,又占了天津,眼瞅着就要往山西来了。
村里人半信半疑。鹿鸣沟离打仗的地方远,大山把外面的消息都挡住了,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味。有人说日本人长着红头发绿眼睛,吃人不吐骨头;也有人说没事,天高皇帝远,日本人的脚走不到秦岭来。
爷爷不信也不疑。他只是默默地把那杆老套筒擦了一遍又一遍,又在院墙根底下挖了个坑,把家里仅有的一袋麦子埋了进去。
到了1938年开春,消息越来越紧。国军从北边退下来,经过镇上的时候,一个个灰头土脸,枪都端不稳。有个当兵的到承山家讨水喝,说日本人已经打到黄河边了,风陵渡都听见炮响了。他喝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碗沿碰着牙齿嗒嗒地响。
承山那年十三岁,已经能一个人上山了。不是打猎,是砍柴、挖药、找吃的。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交完租子剩不下多少,山里能吃的东西都成了宝贝。野兔、山鸡、斑鸠、松鼠,甚至连刺猬,只要能弄到手的,都上了桌子。
三月的一个清晨,爷爷叫承山跟他上山。这一次不是砍柴,是打猎。爷爷说,西坡那边有人看见了一群野猪下山糟蹋庄稼,村长请他去帮忙。
他们翻过两道梁,到了西坡的苞谷地边上。苞谷还没种下去,地里只有翻过的土和一些去年的茬子。但地边的脚印很清楚——猪蹄印,一长串,从山上下来的,到地里转了一圈,又回山上去了。
"一群,怕是有七八头。"爷爷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领头的是个老公猪,看这蹄印,怕有两百斤。"
他们在野猪回去的路上找了一个伏击点。那是一条两山之间的窄沟,野猪每天要走这条路去喝水。爷爷让承山爬到沟边一棵大核桃树上,自己则蹲在对面的岩石后头。
"等它们过沟的时候打。"爷爷把另一杆枪——一杆从镇上猎户老刘那里借来的独子铳——交给承山。"你不用瞄,铳里装的是铁砂,一喷一大片,只要扣扳机就行。记住,等它们下到沟底再打。"
承山抱着那杆独子铳,趴在核桃树的一根粗枝上。枝干上还冒着嫩芽,有一种清苦的气味。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山梁上,沟底的阴影退去了一半。
它们来了。
先是声音——灌木丛被拱开的声音,蹄子踩碎枯枝的声音,还有猪鼻子呼哧呼哧的喷气声。然后,领头的老公猪出现了。它比承山想象的还要大,黑褐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松油和泥巴,鬃毛竖着,像一排硬刷子。它的獠牙从嘴角伸出来,白得瘆人。
后面跟着五六头母猪和几头半大的小猪,一摇一晃地往沟底走。
承山的手心出了汗。他握紧枪,把枪托顶在肩窝里,照爷爷说的,等它们下到沟底。
领头的公猪已经到了沟底,低头在一处水洼边喝水。后面的猪也陆续跟了下来。承山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独子铳的后坐力比他预想的大得多。"轰"的一声,他觉得肩膀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从树上摔下去。铳口喷出一大片铁砂,打在沟底的土坡上,溅起一片烟尘。
猪群炸了锅。尖叫声震天响,几头猪疯了一样往对面的坡上蹿。爷爷的枪也响了——老套筒清脆的一声"砰",领头的公猪一个踉跄,前腿跪了下去,但它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朝上坡跑了。
爷爷骂了一声。他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拉栓退壳,又推了一发子弹进去,追了上去。承山从树上滑下来,跟在后面跑。
他们追了半里多地,在一片松林里找到了那头公猪。它靠在一棵松树根上,侧躺着喘气,血从肩胛骨下面的伤口里往外涌,把松针染黑了一片。它的眼睛还睁着,看见爷爷走过来,嘴里的獠牙动了动,像是还想拼命,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爷爷蹲下来,用刀在猪脖子上抹了一下。血涌出来,公猪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你这铳打得高了。"爷爷回头对承山说,语气不算严厉。"打在坡上了,铁砂子溅下来才伤了它的肩。要是打在肚子上,一铳就够了。"
承山低着头不说话。他的右肩还在疼,但更多的是懊恼。
"不过——"爷爷把刀在猪毛上蹭了蹭,"你十三岁,头一回打铳,没从树上掉下来,就算不错了。"
那天他们把公猪抬回了村里,剩下的猪跑回了深山,好一阵子没再下来祸害庄稼。村长给了爷爷两斗苞谷和半斤盐巴作为报酬。那年头盐金贵得很,半斤盐能换十斤红薯。
回家的路上,承山问爷爷:"爷,你说日本人会不会真打到咱们这儿来?"
爷爷扛着野猪,沉默了一会儿。"日本人打不到鹿鸣沟。"他说。
"为啥?"
"因为鹿鸣沟啥也没有。"爷爷说,"日本人打仗是为了抢东西。咱们这山沟沟里,除了石头就是树,他抢啥?"
承山觉得爷爷说得有道理。但他不知道的是,战争不需要理由就会来到一个地方。它像山洪,不管沟里有没有宝贝,该来的路它都会来。
那年夏天,日本人的飞机第一次飞过了鹿鸣沟上空。承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个银色的十字形小点在云层里钻进钻出,引擎声嗡嗡的,像一群巨大的马蜂。爷爷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屑飞溅。
"爷,那是啥飞机?"
"管它啥飞机。"爷爷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