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火(1942年冬)
纸飞机编辑部 · 1749字
日本人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大部队,是一个小队的宪兵,加上伪军一个排,驻扎在镇上。他们征用了镇小学当据点,又在公路口修了一座炮楼,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归他们管。每隔十天半月,伪军就到各村催粮、抓壮丁。鹿鸣沟因为偏远,来得少些,但也跑不掉。
1942年的冬天格外冷。山里人叫它"白灾"——雪下得太大,封了山路,牲口找不到草吃,饿死了好几头。村里的存粮也快见底了,不少人开始剥树皮掺在面里吃。
承山那年十七岁。他已经长成半个大人了,个头比爷爷还高半寸,臂膀也结实了。爷爷六十有九,走路开始有些喘,但上山打猎的本事一点没减。只是眼神不如从前了,远处跑个兔子,他要眯着眼看半天才看清。
这个冬天,爷爷和承山上山不是为了打猎,是为了躲人。
事情的起因是伪军的保长赵麻子到村里抓壮丁。上头要修一条从镇上通往山里的公路,需要劳工。赵麻子点了承山的名。爷爷坐在门槛上,旱烟锅子磕了磕,没说话。等赵麻子走了,爷爷才开口:"上山。"
他们在山上的一个石洞里住了下来。那个洞在东峰的半腰上,洞口朝南,外面是一片黄栌丛,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洞里不大,但干燥,爷爷以前打猎的时候就在这里歇过脚。他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又从家里偷运了一袋红薯和一些干柴上来。
白天他们不敢生火,怕烟被人看见。晚上才敢点一小堆火,烤两个红薯,就着山泉水吃。承山饿得前胸贴后背,但爷爷烤红薯的手艺好,外面焦脆,里面软糯,甜丝丝的,吃一个也能顶半天。
"爷,咱们啥时候能回去?"承山缩在火堆旁边问。洞外山风呼啸,黄栌丛的枯枝刮在石壁上,发出一种呜咽似的声音。
"等赵麻子走了就回去。"爷爷说。他正在用一块油石磨他那把猎刀,刀刃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要是他们不走呢?"
爷爷没有回答。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然后从怀里掏出旱烟锅,装了一锅烟,就着火堆点上了。青色的烟雾在洞里弥散开来,带着一股辛辣的香味。
"承山,"爷爷突然说,"你知道我年轻那会儿,这山里最多的东西是啥?"
"野猪?"
"不是。是人。"爷爷吸了一口烟。"光绪年间闹旱灾,山外面活不下去的人就往山里跑。那时候鹿鸣沟有四十多户人家,比现在多一倍。他们烧炭、挖药、打猎、开荒,啥都干。后来旱灾过去了,有的人走了,有的人留下了。留下来的都是走不动的,或者舍不得走的。"
"为啥舍不得走?"
"山养人。"爷爷说,"山不问你从哪来,不问你姓啥,只要你肯出力,它就给你一口饭吃。外头的世道变了又变,皇上换了几个,军阀来了又走了,山还是那座山。"
承山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只金钱豹从雪地里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朝他走过来。他不害怕,伸手摸了摸豹子的头,豹子的毛皮热乎乎的,像是被太阳晒过。
他们在洞里住了七天。第六天夜里,爷爷下山去探了一次消息,回来说赵麻子带着人走了,公路也没修成——据说是游击队把镇上的炸药库给端了,日本人顾不上修路了。
"游击队?"承山来了精神,"哪里的游击队?"
"不知道。"爷爷把猎刀插回腰里,"听说是北边山里的,一帮年轻人,有学生,有种地的,也有当过兵的。他们专打日本人和伪军,打完就跑,日本人抓不住他们。"
承山沉默了一会儿。"爷,你说我要是去打游击——"
"你敢。"爷爷的语气很平淡,但承山听出了里面的铁硬。"你走了,你奶谁照顾?你娘谁照顾?我老了,还能干几年?"
承山不说话了。他知道爷爷说的都是实情。在这个年月,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英雄好汉的事,不是谁都有资格去做的。
第七天早上,他们收拾好东西,下了山。回到村里,一切如旧——土墙、石磨、枯井、老槐树,还有各家各户屋顶上冒出的稀薄的炊烟。赵麻子果然没再来,据说他被游击队打了一闷棍,吓得缩在镇上不敢出门了。
那个冬天过去之后,承山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一截。不是因为个子高了,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尝到了"躲"的滋味。躲日本人,躲伪军,躲壮丁,躲一切你惹不起的东西。这种滋味比饿肚子还难受,它让你在活着的每一天都觉得欠了谁一条命。
爷爷没有这种感觉。或者说,爷爷早就习惯了。他这一辈子,躲过的东西比承山见过的还多——旱灾、蝗灾、兵灾、匪灾。山是他的避难所,猎枪是他的护身符。只要山还在,枪还在,他就不怕。
但承山隐隐觉得,这种日子不会永远这样过下去。山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一些他说不清楚的变化,像是一锅水在锅底慢慢烧,虽然还没开,但已经开始冒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