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尾声(1995年春)
纸飞机编辑部 · 1564字
1995年的春天,承山七十岁了。
鹿鸣沟已经不太像他记忆中的样子了。村里的房子翻盖了一大半,土坯墙变成了砖墙,茅草顶变成了瓦顶。村口修了一条水泥路,通到镇上。年轻人走了大半,到广东、深圳、北京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小山没有去远方打工。他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生意不错,已经买了房子,娶了红梅,生了一个儿子,叫高远。高远那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放了假就到鹿鸣沟来住几天。
高远长得像承山——浓眉大眼,手脚灵活,爬树掏鸟窝比谁都快。承山喜欢这个孙子,觉得他身上有爷爷的影子。
那个春天,高远来鹿鸣沟过清明。承山带他上了山。
不是打猎——猎枪早就上交了,自然保护区的牌子立在沟口,上面写着"禁止狩猎、砍伐、开荒"几个大字。承山带高远上山,是为了让他看看。
看看什么?看看爷爷的爷爷走过的路,看看爷爷的爷爷打过的猎,看看那些留在石头上的脚印和刻在树皮上的记号。
他们沿着那条快要消失的小路往山上走。高远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一会儿摘一朵野花,一会儿捡一块好看的石头。承山走在后面,走得慢了,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到了半山腰的桦树林前,承山叫住了高远。
"远子,你看地上。"
高远低头看了看。"啥也没有啊。"
"蹲下来看。"
高远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爷爷,这是个脚印?"
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已经不太清楚了,但还能看出梅花形的轮廓。可能是野猫留下的,也可能是狐狸。
"这是一个脚印。"承山蹲在高远旁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你太爷爷教过我一个本事——看脚印。什么动物走过,留下什么样的脚印,多大、多深、朝哪个方向,一看就知道。"
高远觉得有趣。"太爷爷是谁?"
"太爷爷就是你爷爷的爷爷。"承山说,"他叫高长庚。他在这座山上打了一辈子的猎。"
"那他打过什么?"
"打过豹子。"承山说。"一只金钱豹。那年他六十多岁,带着我——那时候我也就你这么大——上山。雪很大,脚印很清楚。他扛着一杆老枪,那枪叫汉阳造,比你太爷爷年纪还大。他一枪就把豹子打倒了。"
高远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承山站起来,"那张豹子皮,我还留着呢。回去给你看。"
他们继续往上走。到了石洞口,承山让高远钻进去看看。高远钻进去又钻出来,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杆破枪。
"那杆破枪,"承山说,"跟了咱们家四代人。"
他把老套筒从洞里取出来,在阳光底下端详了一会儿。枪管上的锈又多了几块,枪托也裂得更厉害了。但枪栓还能拉动,"咔嗒"一声,清脆得像是昨天才上过油。
"爷爷,这枪还能打吗?"高远好奇地问。
"不能了。"承山把枪放回洞里。"也不该打了。山上的东西,该让它们安安生生地活着。"
他们在山顶上坐了一会儿。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脊线起伏连绵,像一条巨龙卧在天地之间。山脚下,鹿鸣沟的炊烟袅袅升起,在阳光里变成淡金色的薄雾。
"爷爷,"高远突然说,"你以后还带我上山吗?"
"带。"承山说。
"你教我打猎吗?"
承山看着孙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了一会儿。
"打猎是不行了。"他说,"但我可以教你认山——认树、认草、认脚印、认风向。这些东西,以后也许用不上了,但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
高远点了点头,虽然他不太明白爷爷话里的意思。
下山的时候,承山走在前面,高远跟在后面。承山突然想起了六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十岁的他,裹着改小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爷爷后头,雪没过脚踝,布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疼。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高远一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高远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子,"他说,"走在我后头。踩我踩过的地方。"
高远应了一声,乖乖地跟在爷爷后头,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山路弯弯绕绕,祖孙俩的身影在树影里时隐时现。山风吹过黄栌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山在轻声说着什么。
说的是什么?也许是六十年前爷爷说过的那句话——
"山还在就行。"
山还在。
人也还在。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