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响(1985年秋)
纸飞机编辑部 · 1505字
1985年,承山六十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身板还硬朗,走山路不喘气,砍柴劈瓦不输年轻人。只是眼神不如从前了——看远处的东西要眯着眼,有时候把山鸡看成斑鸠,把野猪看成石头。秀兰说他该配副眼镜了,承山摆摆手说:"戴那玩意儿上山,树枝一刮就碎了,碍事。"
这一年秋天,小山从县城回来了,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个姑娘,说是厂里的同事,姓李,叫李红梅。红梅是城里人,第一次到鹿鸣沟,什么都新鲜,看见什么都要问。她指着后山问承山:"爹,那山上有什么?"
"有树,有石头,有野猪。"承山说。
"还有呢?"
"还有我爷的坟。"
红梅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再问了。
小山这次回来,还带了一个消息:县里要在鹿鸣沟后山搞一个"自然保护区",说是要保护生态环境,禁止打猎、砍柴、开荒。文件已经下来了,明年就执行。
承山听了,半天没说话。
"爹,这是好事。"小山劝他,"国家出钱保护山林,以后山上的动物就多了。您也不用打猎了,在家享清福就行。"
"不打猎了?"承山反问了一句。
"现在谁还打猎啊。"小山说,"村里的人都出去打工了。山上的野物也不值钱了。一张皮子才卖几十块钱,还不如去城里当保安呢。"
承山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后山。夕阳把山头染成了金红色,几只乌鸦在老槐树上叫了几声,飞走了。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山养了我一辈子。"
可现在,山不让进了。
不是山不让进,是人不让进。
第二天一早,承山一个人上了山。他走的是爷爷当年带他走过的那条路——从沟底上山,经过桦树林,翻过山梁,到石洞。路已经快认不出来了,灌木长得密不透风,好多地方要用手拨开才能过去。石洞还在,只是洞口塌了一半,里面积了厚厚的落叶。
他把老套筒从石洞深处取出来。枪管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锈,枪托也有些开裂了。他用衣角把锈擦了擦,把枪扛在肩上,沿着山脊走了一圈。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爷爷站在那片桦树林里,年轻的爷爷,脊背挺直,像一棵青冈树。他看见十岁的自己,穿着改小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爷爷后头。他看见雪地上的豹子脚印,梅花形的,趾痕深深。他看见野猪群从沟底跑过,蹄声如鼓。他看见1942年那个冬夜,爷爷在石洞里磨刀,火光映在刀面上,一闪一闪。他看见1960年的大雪里,爷爷拄着树枝一步一步挪上山坡。他看见爷爷的眼睛,那种看猎物的眼神——沉、稳、带着一点冷。
他什么也没看见。山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树叶的声音。
他在爷爷坟前坐了一会儿。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他没有拔,只是把老套筒靠在墓碑旁边,掏出一包纸烟——他不抽烟,但今天是特意买的——点了一支,插在坟前的土里。
"爷,"他说,"山不让打猎了。说是保护。"
烟在风中烧得很快,灰白色的烟灰飘起来,散在秋风里。
"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会打猎。"他说。"您教我的那些——看脚印,辨风向,找兽道,做火药——以后怕是没人用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小山不回来种地,也不打猎。他在城里买了房子,说将来接我和秀兰去城里住。我不想去。城里没有山。"
他站起来,把老套筒从墓碑旁边拿起来,又扛回了石洞。这一次他没有藏,就竖在洞口的石壁边上。
"最后一趟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山说。
下山的路上,他遇到了一群小鹿。是麝,不是梅花鹿,个头不大,毛色灰褐,站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瞪着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他。
承山站住了。他和那群麝对视了一会儿。领头的是一只母麝,身后跟着两只小麝,毛还没换全,带着一层茸茸的胎毛。
承山没有动。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山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然后那群麝转身跑了。它们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四蹄腾空,像在飞。
承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它们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里。他忽然笑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山还活着。"他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