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林(1978年冬)
纸飞机编辑部 · 1187字
1978年的冬天,鹿鸣沟听到了一个词:改革开放。
这一次的消息不是王掌柜带来的,也不是镇上开会传达的,而是从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那台收音机是承山的儿子小山从县城带回来的,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小山已经十八岁了,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县里的农机厂当学徒工。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脑子的新想法,说外面的世界变了,到处都在搞承包,搞个体户,有人已经开始挣钱了。
承山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太相信什么"改革",就像当年他不太相信"大跃进"一样。他相信的只有山。
爷爷在这一年的秋天走了。
走得和奶奶一样安静。那天早上,承山去送饭,推门一看,爷爷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有一点笑意。承山叫了两声"爷",没有应答。他伸手一摸爷爷的手,凉了。
爷爷活了九十三岁。
在鹿鸣沟,这算是喜丧了。村里人都来帮忙,说高老汉一辈子硬朗,走的时候也没遭罪,这是修来的福。承山没有大办,按爷爷生前的嘱咐,不请道士,不做道场,就用一口薄棺,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朝着他打了一辈子猎的那座山。
下葬那天,承山把爷爷的旱烟锅放在了棺材里。那是爷爷用了一辈子的东西,竹竿铜锅,烟袋上绣着一朵兰花,是奶奶年轻时绣的。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承山一个人绕到了后山。他在石洞口坐了一会儿,把那杆老套筒拿出来,端详了很久。枪托是他自己做的,枪管是太爷爷传下来的,枪栓里的弹簧换过三次了。这杆枪跟了高家四代人,从清末到民国,从民国到解放,从解放到现在。
他把枪重新藏好,下了山。
那年冬天不太冷。雪下得少,山上的黄栌叶子落了个精光,露出灰白色的枝干,在风中摇来摇去,像是在跟谁招手。承山每天上山,不是为了打猎——猎物越来越少了,这几年山上的野猪、野兔好像突然少了大半——而是为了走走看看。他走爷爷走过的路,去爷爷去过的地方,坐爷爷坐过的石头。
他发现山在变。
不是山在变,是山上的人在变。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上山了。砍柴有煤球了,挖药不如去工厂上班,打猎更是不划算——一张兽皮在收购站才卖几块钱,还不如在砖窑上搬一天砖。山路开始荒了,以前爷爷走出来的那些小路,被灌木和杂草慢慢吞了回去。
承山有些伤感,但也无可奈何。时代像一条大河,他只是一条沟里的小鱼,左右不了水流的方向。
1979年开春,鹿鸣沟分了地。包产到户,各干各的。承山分了五亩好地和两亩山地,加上秀兰养鸡养猪,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小山在厂里学了钳工,每月能挣三十多块钱,往家里寄一半。
承山在自家的山地上种了核桃树和柿子树。他说,这是给小山留的,等他将来娶了媳妇,回来有口果子吃。秀兰笑他操心得太早,承山说:"不早了。我爷十五岁就上山打猎养家了。小山十八了,还不会种地呢。"
那一年的除夕夜,承山一个人在院子里喝了一壶苞谷酒。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看着后山的轮廓——黑黢黢的一片,像一头卧着的巨兽——心里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山还在就行。"
山还在。他也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