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劫火(1968年夏)
纸飞机编辑部 · 1426字
1968年的夏天,鹿鸣沟来了一群戴红袖章的年轻人。
他们是从县城来的红卫兵,领头的是个叫马胜利的大学生,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声音洪亮,一开口就是语录。他们到村里来"破四旧",挨家挨户搜查,把老物件、旧书、牌位、神像统统搬出来烧。
承山那年四十三岁。他已经当了十来年的猎人,在鹿鸣沟的名声不亚于当年的爷爷。老套筒虽然老了,但承山自己琢磨着用铁管子做了一杆土铳,打兔子打野鸡比老套筒还好使。
但猎枪在那个年月是个敏感的东西。
红卫兵到承山家的时候,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空气像一块湿布蒙在脸上。马胜利带着四五个人,踢开了承山家的院门。
"高承山同志,"马胜利推了推眼镜,"有人反映你家里私藏武器,是不是真的?"
承山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劈柴的斧子。"那是打猎用的。"他说,"我们祖祖辈辈靠打猎为生,那不算武器。"
"打猎?"马胜利冷笑了一声。"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了,还搞封建残余那一套?猎枪就是武器,必须上交。"
承山看了他们一眼,把斧子放下了。"枪在屋里,你们自己拿吧。"
他们从屋里搜出了老套筒和那杆土铳,还有半包土火药和一些铅弹。马胜利把老套筒举起来看了看,嫌弃地摇了摇头:"这也算枪?破铜烂铁。"然后他把枪往地上一扔,枪托摔裂了一道缝。
承山的眼角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他们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火,把土铳、火药、铅弹一起扔进去烧了。土火药遇火"轰"的一声,火焰蹿起来一人多高,把旁边晾着的一竿子衣裳都点着了。秀兰跑出来扑火,红卫兵们笑着看,没有人帮忙。
老套筒因为枪托是硬木的,不容易烧着,被扔在了墙角。马胜利说:"这破玩意儿我们也不要了,留着你当柴烧吧。"
他们走的时候,还搬走了承山家里供的一张财神像和两本黄历,说这些也是"四旧",要一起烧掉。
等他们走远了,承山蹲下来,把老套筒捡起来。枪托裂了一道大口子,但枪管还是好的。他用手指沿着枪管摸了一遍,冰凉的铁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爷爷当年缠布条留下的印子。
秀兰走过来,轻声说:"烧了就烧了吧。人没事就好。"
承山没有说话。他把枪抱进屋里,放在床底下。
那天晚上,承山去了爷爷那里。爷爷住在村头的老屋里,已经很少出门了。他坐在炕上,面前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只有豆粒大,把他满是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承山把白天的事说了。爷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枪呢?"他问。
"老套筒还在,枪托裂了。土铳烧了。"
爷爷点了点头。"枪托裂了能修。土铳烧了能重做。"他停了一下,又说,"可人心要是烧了,就修不好了。"
"爷,你说这世道——"
"别问。"爷爷打断他。"世道的事,不是你我能管的。你就记住一件事——"
"啥?"
"山还在就行。"爷爷说。"他们烧得了你的枪,烧不了山上的树。他们管得了你的嘴,管不了山上的兽。等这阵风过了,你再上山。"
承山点了点头。他在爷爷那里坐了很久,听爷爷讲以前的事——光绪年间的大旱,民国初年的匪乱,阎锡山的队伍怎么到村里来征粮,冯玉祥的兵怎么在山里剿匪。爷爷讲这些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活了八十多年,"爷爷最后说,"见过的世道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每一回都有人说天要塌了,可天从来没塌过。该下雨下雨,该出太阳出太阳。人也一样。"
那年秋天,承山用一根青冈木重新给老套筒做了一个枪托。他用凿子一点一点地凿,用砂纸一遍一遍地磨,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做好。新枪托比原来的粗一些,颜色也浅,但握在手里很踏实。
他把枪藏在后山那个石洞里——就是1942年他和爷爷躲壮丁的那个洞。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