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饥荒(1960年冬)
纸飞机编辑部 · 1192字
承山后来回想这一生,最难熬的不是躲日本人的那一年,不是被批斗的那几年,而是1960年的冬天。
那时候爷爷已经八十岁了。
从1958年开始,一切都在"大跃进"。村里的铁锅被收走了,说是要炼钢铁。灶台被扒了,所有人到大食堂吃饭。一开始还行,白面馒头管够,承山的儿子小山吃得嘴角流油。但好景不长,到了1959年秋天,食堂的馒头越来越小,粥越来越稀,到了1960年开春,连稀粥都快喝不上了。
鹿鸣沟的食堂管理员是原来的会计刘秃子,他在账本上做手脚,把粮食往公社多报了,结果分到各家的就少了一大截。到后来,一人一天只有二两苞谷面,掺上野菜和树皮蒸成窝头,吃下去肚子里翻江倒海,又饿又胀。
承山三十五岁,正是壮年,饿得腿肚子发软,走路打晃。秀兰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小山才八岁,天天喊饿,喊得承山心里像刀割。
爷爷不喊饿。他好像有一种本事,能把饥饿压下去。但承山知道,爷爷的腿已经开始浮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那是饿出来的浮肿病,村里已经有人因为这个死了。
"上山。"爷爷说。
这两个字像一道命令。承山二话没说,把老套筒从梁上取下来,跟爷爷上了山。
那是1960年的腊月。大雪封山,路都找不见了。但爷爷凭着几十年的记忆,硬是在没路的地方走出了路。他们先去了北坡的一个兔子窝,爷爷用树枝掏了半天,掏出来两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又在南沟的冰面上凿了一个洞,用铁丝弯了几个钩子钓了三条鲫鱼。回来的路上,承山在一棵枯树洞里发现了一窝松鼠,掏了一把松子和四只松鼠。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勉强够一家人吃三天。
从那以后,承山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上山一次。他不敢带太多东西回来,怕被人看见。大食堂有规定,私藏粮食是"资本主义尾巴",要被批斗的。他每次只带一两样回来,趁天黑的时候从后山小路绕回家,让秀兰在灶房里偷偷煮了。
爷爷也上山,但走得越来越慢了。有一次承山在山梁上等爷爷,看见他拄着一根树枝,一步一步地挪上坡来,喘气的声音隔了几十步远都听得见。承山心里一酸,跑下去扶他。
"不用扶。"爷爷甩开他的手,"我走得动。"
那天他们在山上打到了一只斑鸠。爷爷射的,老套筒最后一发子弹。枪声在山谷里响了很久才消散。
"子弹没了。"爷爷把空枪递给承山,"回去想办法弄几发。要是弄不到,就自己做。硫磺、木炭、硝石,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的方子?"
承山记得。他小时候跟爷爷学过做土火药,虽然危险,但管用。
那年冬天,鹿鸣沟饿死了七个人。承山的邻居老周头就是其中之一。他死的时候靠在自家门口的石碾子上,手里还攥着半个树皮窝头。
但承山一家活了下来。靠的是爷爷和那杆老套筒,靠的是大山。山没有辜负他们。
过了那个冬天,爷爷的身体明显垮了。他不再能一个人上山,只能在家里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他把猎刀传给了承山,把做土火药的方法又细细交代了一遍,最后说了一句:"山养了我一辈子。我老了,上不动了。以后山就归你了。"
承山接过猎刀,觉得手里的分量比铁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