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变天(1948年秋)
纸飞机编辑部 · 1317字
1948年的秋天来得格外猛。
山上的黄栌红得像着了火,沟底的柿树上挂满了灯笼似的红柿子,可没人有心思摘。镇上天天有消息传过来,一个比一个吓人:解放军打下了济南,打下了沈阳,打下了锦州,几十万大军把长春围了个水泄不通。国军节节败退,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
鹿鸣沟也变了。倒不是村子变了,是人变了。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开始往南跑,地主老财们把金银细软打包,赶着骡马往汉中方向走。也有人反过来,一些穷得叮当响的后生们突然精神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是要"迎接解放"。
承山二十三岁了。他已经娶了媳妇——邻村的孙秀兰,一个能干的姑娘,嫁过来的时候陪嫁了一头驴和两床棉被。奶奶在前一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静,睡着睡着就没了。爷爷没有哭,只是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把奶奶的烟荷包揣在怀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承山和爷爷的关系也在变。不是感情变了,是位置变了。承山的力气已经超过了爷爷,上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爷爷走在后面。打猎的时候,爷爷负责看地形、辨风向,承山负责开枪。老套筒传到了承山手里,爷爷腰里只别一把猎刀。
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承山从山上回来,背了两只野鸡。他远远地看见村口围了一群人,走过去一看,是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正在给村民们讲话。他们说的是普通话,但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
"乡亲们,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是为穷苦百姓打天下的队伍。从今天起,鹿鸣沟解放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军官,二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硝烟的痕迹,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战士,个个精瘦,但腰杆笔直,枪上了刺刀,在夕阳底下闪着光。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跑。
承山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些解放军战士,心里想起了爷爷说过的那支游击队。不知道这些人里面有没有当年在山里打游击的。
他回到家,把野鸡交给秀兰,然后去找爷爷。爷爷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承山的话,把斧子放下了。
"解放了?"爷爷问。
"说是解放了。"
"那谁解放谁?"
承山答不上来。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斧子,继续劈柴。劈了两下,他停下来,说了一句话,承山后来记了一辈子——
"不管谁坐天下,山上的野兽不认旗号。该打猎打猎,该种地种地。山不会变。"
但爷爷错了。山没变,但山上的规矩变了。
接下来的几年里,土地改革来了。地主家的地分了,赵麻子被拉出来批斗了,村子里成立了互助组。爷爷被划为"贫农",分了三亩水田和半头牛。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地,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然后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土。"他说。
但他还是更爱上山。对他来说,种地是副业,打猎才是正行。土地是死的,山是活的。地里的庄稼一年收一季,山里的猎物一年四季都有。而且山不催你交租子,不逼你完粮,你凭本事吃饭,凭力气活命。
1949年十月,收音机里传来了一个湖南口音的声音,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镇上放了鞭炮,村里敲锣打鼓,承山也被拉去参加庆祝大会。爷爷没去,一个人上了山,到傍晚才回来,背了一头半大的野猪。
"庆祝庆祝。"他把野猪往院子里一扔,对秀兰说,"收拾了,炖上。"
那是承山记忆里爷爷最痛快的一天。不是因为解放了,而是因为他打了一头野猪,又有了一个理由请全家人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