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沟(1998年夏)
纸飞机编辑部 · 985字
高远十岁那年的暑假,是他在鹿鸣沟度过的最后一个完整的夏天。
那年夏天热得反常。沟底的溪水细得像一根线,石头全露出来了,晒得发白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泡。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脑仁疼。高远光着膀子在溪滩上翻石头抓螃蟹,一下午能抓小半桶,拿回去让奶奶炸了吃。
爷爷承山那年七十三了,走路比三年前慢了不少,但精神还好。他每天清晨上山走一圈,不带枪,不打猎,就是走。他说这叫"看山"——看看哪棵树倒了,哪条路又被灌木堵了,哪里新出了一窝兔子。他把这些事记在脑子里,像记一本账。
高远有时候跟着去。他喜欢跟爷爷上山,不是为了学什么本事,而是为了听爷爷讲故事。爷爷讲的故事永远是那几个——太爷爷打豹子,大饥荒上山找吃的,红卫兵烧枪。但每次讲的细节不一样,有时候豹子变大了,有时候雪变深了,有时候枪声变响了。高远不在意,他觉得故事就该这样,每次讲都不一样,才有意思。
但这个夏天结束后,高远就要去县城上初中了。他爹高山说,鹿鸣沟的小学只到五年级,六年级要到镇上去,初中更远,在县城。与其来回折腾,不如直接住到县城家里,踏踏实实念书。
"远子以后就是城里人了。"秀兰一边择菜一边对承山说,语气里有点高兴也有点不舍。
承山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没说话。
高远最后一次跟爷爷上山是八月底。那天天气阴沉,山上凉快,走起来比平时舒服。他们走到桦树林子的时候,爷爷停下来,指着一棵老桦树说:"远子,你看这棵树。"
高远看了看。那是一棵很粗的白桦树,树皮上有一道刀痕,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黑黢黢的,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是你太爷爷六十多年前砍的。"承山说。"那年他带我上山打豹子,路上用刀在树上做记号。这些记号就是猎人的路——你认得它们,就永远不会在山里迷路。"
高远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树皮凉凉的,粗糙得像砂纸。
"爷爷,我去城里了,还能回来上山吗?"
"能。"承山说,"放假就回来。山又跑不了。"
高远点了点头。他那时候不知道,人一旦走出去,回来的路就会越来越长,直到有一天长到你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九月一号,高山开着借来的一辆农用三轮车,把高远和一个箱子拉到了县城。箱子里是秀兰塞的被褥、衣服、两包核桃和一罐腌菜。高远坐在三轮车后面,看着鹿鸣沟越来越远,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一条模糊的绿线。
他没有哭。十岁的男孩不该哭。他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口袋里掉了什么东西,想回去捡又来不及了。